凡煙小說

第六章,開學的那些破事卷土重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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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靜也趕在放學之前帶著一頁紙的八卦闖進辦公室,同李偉刪選出來的學校發布的貼子進行對比,結果還真是驚人。

女孩子的聲音很明顯,她驚呼道:“咱們學校樂團候選人的名單這裏也有啊,還有每個人的實力分析,袁洋洋不如米婭的原因也有人細致的貼出來。哇。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肖谷說:“你們看這個吳敬文拿競賽銅獎的事情也有記錄,同他一起參加競賽的同班同學的試卷也被覆制到網上來。根據她找來的消息,這個貼子存在沒幾天吳敬文一整套補習筆記本就不見了。”

鄭萬航說:“還有這裏啊,四班田維拿了秋季運動會短跑第一,結果沒兩天就在操場上被人惡作劇驚嚇導致跌傷。”

李偉也說:“還有這個,咱們班王冠一之前在路邊救了一只野貓,養在學校後面的花圃裏,因為貼吧上有這貼子,不少人都去餵過,後來就被人下藥弄死了,到現在還不知道是誰。”

班主任也對比著貼子和這些微小事情的連接性,表情黯然,眉目生厭。

有些東西浮現出水面,我叫李偉把貼子發布的時間都陳列出來,基本上都是上課時間,還有放學時間,如果要把人找出來的話,那就是極大數據的對比,這個需要建立數據庫啊。

晚上歸家,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吧主的ID私信頁面,前二十分鐘我把貼吧裏的貼子盡數刪除,二十分鐘後他的消息就來了。

他:【你是誰?我們的貼子有什麽地方招惹到你了嗎?】

我並沒有回覆,而是順勢查探他此刻的IP地址,地點顯示居然是個網咖。

他:【你打算阻止我嗎?】

他:【你知道了什麽?】

他:【為什麽不說話?】

等了五分鐘,電腦屏幕上熒光反映在我的平光眼鏡上,我動手敲字:【不去自首嗎?】

他:【自首?】

我:【那個被你推下樓的女孩子到現在還昏迷不醒。】

那邊停頓了,我定下,靜候著他的回覆,這種人絕對不會逃跑,他渴望刺激。

他:【我為什麽要去自首?你抓得到我嗎?】

我:【藍海網咖,你是那裏的網管,我為什麽抓不到你。】

他:【鄭雨歇就是鄭雨歇啊,這麽簡單就把我在什麽地方抓到了。】

我:【看樣子,你是高三(1)班的人。】

他:【怎麽說?】

我:【除了我們班的人,知道我在做什麽的只有高三(1)班的幾個,你的位置應該在鄭錫濤附近,他回班之後和李長城吐槽過我作死,你聽到了。】

那邊沈默了,許久,許久,他才回覆:【你沒有證據。】

袁洋洋到底是怎麽滾下樓梯的我們並不清楚,或者袁洋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推下樓都有可能,他拿著那根鐵管除了威脅更多的是炫耀,炫耀他是個隨時可以逃脫的高手。

【是,我沒有證據,所以我勸你去自首。】

很久,很久的靜默,那邊的人絕對不會拒絕我,我有這個把握。

【可以啊,不過,咱們來玩個游戲吧,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和我到底誰比較厲害。】

【靜候。】

我準備關掉頁面的時候,那個家夥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你猜猜看咱們學校有多少人想看你萬劫不覆?】

我?

我沒有萬劫不覆的理由,更沒有可以歷經的劫難。

所以,我很清楚,這個家夥無法傷害我,他一定會對我身邊的人出手。

推開拉窗,站在城市燈火之間,我開始考慮接下來的事情。

他可以躲避的網絡已經被截斷,他會怎麽做?只能直接面對我們,他第一個下手的人會是誰?鄭錫濤?他不會那麽蠢,肖谷天天跟在我身邊他也不會對他動手,鄭萬航和許文靜也不會是他的目標,李偉也不是,畢老師和穆老師就更不可能了。

那家夥是個很陰毒的人,用惡作劇的方式去給別人的勝利抹上惡心的色彩……

他太清楚,每個人的七寸在什麽地方。

天亮了,我踏著鈴聲進入班級,低頭盯著眾人頗為覆雜的表情,然後肖谷面色難堪的開口:“娘子,我有事情和你說。”

“嗯。”

“有人在咱們班黑板上寫了些字。”

“什麽字?”

“和你妹妹有關。”

果然猜對了啊,他下一個要下手的就是鄭茜月,我點頭,再去看鄭萬航空蕩的座位:“他人呢?”

“去找鄭茜月了。”

鄭萬航氣喘籲籲的跑回來,身後還跟著同樣臉色難看的鄭錫濤。

肖谷正要說話,我伸手拍著他的肩膀,示意他跟我出來。

坐在樓梯上,我問鄭萬航:“白跑一趟?”

“茜月為什麽沒來學校?給她打電話,她說讓我們來問你!”鄭錫濤一臉怒火:“你知道什麽?!黑板上那些字是怎麽回事?”

其實我不知道寫了什麽字,我來的時候那些字已經被擦掉了。

肖谷連忙說:“鄭茜月每一天的你都很美,愛你的人留。”

好……讓人無語的話。

盯著遠處斜暉明朗,清晨的顏色很清爽,這樣的氣候爽朗又溫柔,很像師父手裏的一杯清茶,我說:“我叫她不要來的”

“為什麽?”

“咱們學校貼吧裏面有帥哥榜和美女榜你們知道吧。”

鄭錫濤像是憶起什麽隨後點頭:“我記得是有這個東西,這和茜月有什麽關系?”

我嘆氣,眼前三個臭皮匠啥都不知道:“那哪裏是什麽排行榜,是受害者名單。”

“……”

“……”

看他們要拿手機出來,我說:“別找了,貼子我已經刪掉了,省得再弄出一堆事情來。”

“是不是上次找茜月告白的那個男人弄出來的事情?!我就知道那小子賊心不死!”鄭錫濤怒火沖天一副要活吃了別人的可怕模樣,我稍稍畏懼的拉過肖谷擋在身前,不管怎麽說,我還是不希望被火龍的餘火牽拉到的。

“我覺得不是吧。”肖谷突然說了句明白話,他說:“那個男孩子看著不是這種人,而且……他都已經當面告白過了,為什麽還要弄出這種事情來?上次你們妹妹不是很正確的拒絕了他嗎?我看那孩子也很平和啊,不像是會做這種莫名其妙事情的人。”

“人心難測,你怎麽知道他不是?”

“方式不一樣。”我說:“上次他只是給了茜月一個人紙條,約她也是在放學後沒有人的情況下見面,他是純情又真心的。這個不一樣,這個說的是‘愛’不是‘喜歡’方式和感情都不同,所以不是一個人。”

“那是誰呢?”鄭萬航安撫著鄭錫濤的情緒,開始細細思考。

“情敵吧。”肖谷竟然突然開竅:“會不會是有女孩子喜歡那個小男生,所以故意拿你們兩個的妹妹開涮?”

可以為他鼓掌了,他居然想明白了這一點,不愧是學校的大眾情人啊,遇上這種事情就是腦子靈光,和我們這些人是不一樣的!找到了二百五的一個優點。

“你們誰去查這件事?”我發問,順勢打了個哈切,然後開始耍賴:“我沒睡好,跑不動。”

“我去吧。”鄭萬航控制住那邊欲要噴火的鄭錫濤:“大哥你快回去班上,高三和我們不一樣,別拿自己開玩笑,反正茜月今天沒來學校,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我也一起去。”肖谷和他結伴往樓下走,鄭錫濤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我,怒道:“起來!”

“……”

算了,我不和他一般見識,順勢站起來,對他擺擺手預備回班,剛走出兩步,就被他抓住後衣領拉回來質問:“你是不是又在搞什麽事情?”

“有點事情,明天就能結束,沒有任何危險,你放心吧。”

“你就扯!茜月這個是怎麽回事,說清楚!”

盯著遠去的肖谷和鄭萬航,少年們都成長了不少,我能成功騙到他們的機率越來越低,這是好事啊,就連眼前這只火龍都長大了。他的傷口是幾個人當中最深的,治療的時間也最久,等他的傷口包紮好,我……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啞巴了你?!”

如今那兩個大兄弟不在,萬一事後他們再問我我豈不是要說兩遍:“等等吧,等事情結束了,我再告訴你。”

鄭錫濤知道我嘴巴嚴不想說的事情就是他逼死我,我也不會說。

順勢松手,然後厭煩的丟了一包東西到我手裏,怒氣沖天的離開了。

低頭看,居然是盒巧克力,又是個沒有聽過的牌子。

這家夥品味不怎麽樣,買東西的眼光就更不怎麽樣了。

……

其實我不懂他這個性格的矛盾點,明明是關心,卻偏偏弄出一副要揍我的惡毒樣子。還好我是個深明大義的人,不然肯定會和他生仇怨。

潛入各班黑板上亂寫亂畫的女孩子被抓出來,肖谷和鄭萬航把她送到主任那裏去認錯,通報批評。

當天中午我收了那個人的問候:【攔截的滋味怎麽樣?贏了的感覺很棒吧。】

他:【不過我不會去自首的,我瘋了才會去。】

他:【沒收到消息嗎?】

他:【不打算再和我聊了嗎?贏了就走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的發難我攔下來了,現在看你能不能從我設計的圈子裏面逃出來了。】

【你想幹什麽?!】

我從來都不覺得這個人會認真的履行承諾,所以……嗯,還是用我的方式來教育一下個小孩吧。

晚上回家曾經借錢給他妻子做手術的柳叔叔給我打了個電話,告訴了我一些事情。我又告訴了他一些關於少年網咖的問題,他很高興的帶人去各大網咖搜尋未成年入內的情況。

周五,也就是第三天,這天清晨鳥鳴些許,我望著破雲見陽的天空,伸手握住了眼前可以觸及的陽光,一拳三寸。學校依舊是那副模樣,即使學生更換,校園的氣味始終都不會變的。它是冰冷的,是沒有溫度的,是讓人回想起來都會悲傷的。我並不喜歡學校,可是我並不討厭那些對我好的人。

班級喧鬧依舊,難得我今天早一點來了學校,放下書包之後手機開始震動,是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通沒有說話,那邊也沒有說話。

正要掛掉的時候,他開口:“你讓那些人去我那裏是在示威嗎?”

“有事?”

“見一面吧,我在機房。”

掛斷電話,我側頭對上肖谷獵犬一般咬緊獵物的眼神,他好像在說我要是有事瞞著他,我就死定了。

“跟我一起去吧。”

“得了,娘子,咱們去哪?是去見那搞事的小子嗎?”

推開那沈重的被灰塵覆蓋的門,那個戴著眼鏡的家夥正坐在電腦前,清爽的短發,利落的男士校服,盯著已經恢覆了所有貼子的貼吧,聽到了開門聲,他回頭:“哇,鄭雨歇你玩計算機這麽厲害的嗎?居然用障眼法?”

“貼子太多了,一個個刪,麻煩。”

“一聽就是你這樣的人會說出來的理由。”

那人拍著桌面,視線落在肖谷身上:“還帶了個人來?怕我會害你嗎?”

我沒有說話,他自討沒趣盤膝坐在椅子上,端正著姿態與視線,儼然毫無心情的變化,平等的與我道:“你覺得我做錯了嗎?”他冷笑著:“我和你還有易靈隱不是一樣的嗎?只是你們兩個存的是好心,我存的是壞心罷了。”

清晨的熹光照進了機房教室,我發現他把所有的窗簾都拉開,好讓窗外的晴朗與明媚照耀而入,可惜不過數秒白雲聚散遮住層層暖陽,連空氣之中的濕度都增加了不少,像是要下雨了。

那個人說:“我也只是把選擇送到了他們手裏,做或者不做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是不是?!鄭雨歇,你說是不是?”

因為我沒有說話,他像是著急證明自己:“難道我做錯了嗎?難道做事一定要存好心嗎?我只是發現了他們那些人心底的陰暗面,然後把他們想要做的事情替他們謀劃出來,雖然這些事情裏面是有人會受傷,可是也有人真的獲得快樂了啊。哪怕只是一瞬的,我相信你們班那個袁洋洋也一定為了米婭不能去樂團而感到快樂過。”

“既然她快樂,你為什麽還要推她下樓?”

“為什麽?”他低下頭,微微頷首:“因為她說她要告發我,她說她後悔了要去找老師坦白。”那個人目色腥紅,怨妒而視於我:“被你發現了,袁洋洋說她必須要去坦白,因為被你發現了是她做的。我叫她不要著急,我替她想辦法。”

“你想的辦法就是把她推下樓?”肖谷一臉愕然。

“哦。是啊。”那個人壓低了嗓音,像是在擠出情緒一樣,悵然的笑道:“這樣不是很好嗎?所有人想的都是她跌下樓了,你說誰還會和她計較那個惡作劇呢?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比起誰對誰錯,人們更喜歡去計較誰比較慘。誰可憐誰就有道理!”

我問他:“你還是不打算去自首嗎?袁洋洋跌的很重,醫生說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醒過來。”

“她既然都醒不過來了,我為什麽還要去自首呢?就讓這件事劃上一個句號不就好了嗎?”他眼底有名為瘋狂的東西在蔓延,我直視了那份癲狂:“怎麽劃?”

“你保密,我也保密,肖谷也保密,不是很好嘛?”

我突然覺得這場對弈很有意思,他像是一個低配版的瘋狂靈隱,我笑著說:“我之前說過,看你有沒有本事從我設下的局裏面逃出來,你還記得嗎?”

那個人看過來,淩厲的短發,方正的眼鏡,盤膝而坐的豪放模樣,像是在冷笑:“記得,不過你打算怎麽設局呢?”

在肖谷愕然的表情之下,我與那人的尖銳相碰撞:“丁玉河,你是女孩子。”

時間停止了,歲月的顏色褪去汙穢重新實現競爭,丁玉河看我的神情變了,算不上秘密的秘密被揭穿她心底會是什麽感覺?愕然?平靜?還沒有反應過來?或許都不是。

她微微一楞,然後大笑開來,嬉笑問道:“你怎麽知道的?我們班都很少有人知道。”

一瞬,我察覺到她眼底的陰狠,我沒有給她繼續下去的時間,轉念道:“被當做男孩子養大的女孩子,你覺得這個話題扔到學校裏面會有多少人同情你?”

“原來你在這裏等著我呢。好啊,你說啊,我也快要畢業了,等我離開這裏還有……”

“你知道呂方那個時候學校來了多少記者嗎?”

“……”

她用自己最害怕的方式把所有人的怨氣集結,換而言之,她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事情,就搶先一步開始動別人的秘密,變相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我說:“把你的事情寫成一篇比較好的文章,放在網上,你猜猜這個世界上多人會同情你?如果你拒絕采訪,別人會說你心地扭曲,會……”我沒有再說下去,她看向我,依舊笑著:“所以呢?你打算怎麽寫?”

“抱歉,我只是隨意去打聽了一些,你媽媽生你的時候難產而死,你父親第二天就自殺離世,丟下一個孩子給重男輕女的爺爺教管。”我只說了開頭,隨後我問她:“還要繼續說嗎?”

“你準備的很全啊。”

“欲蓋彌彰就是心裏有鬼,你藏得這麽深,反而讓我覺得你是個有故事的人。”

“哦?”

窗外的天色改變,好像有雨從天上滴落,春雨到來了。

“所以呢?你現在是在威脅我去自首嗎?如果我不去自首你就把我的秘密曝光?就好像餘秋禾對待何靜嫣一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為我鼓掌:“你這招真的很高明,而且我絲毫反擊的餘地都沒有。”

“是。”

“呵,你承認的倒是很幹脆。要我去自首可以,你要我去承認罪過也可以,反正我沒有退路,但是,你必須要回答我的問題,就是一開始的那個,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你做錯了。”這是我的答案。

“為什麽?難道我們做的不是同一件事情嗎?你們不是也把選擇交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選擇了嗎?我怎麽就錯了?難道因為結局不一樣,所以就真的不同嗎?懷著一個惡意的心有什麽錯?別人待我也從來沒有過好意,以牙還牙我做錯什麽了?”

對他上如野獸一般清澈卻又迷蒙的眼神,我並未多做思考,而是認真的回答道:“因為你選擇的方式,是讓他們不斷的去責備別人的優秀,認為別人的優秀都是錯誤,偷換概念,讓他們自甘墮落,你當然是錯的。人自己想墮落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但是別人優秀是別人的事情,”

是他意料之外的回答。

“如果你要聽我的答案,我只能說……你和我們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和靈隱想要尊重自己,想好好的活下去,可是你不一樣,你並不想好好活下去,所以你離家出走,住進網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躲在所有人的背後指揮這種惡作劇。”我說:“你從來都沒有善待過自己。所以你用傷害別人的方式獲得滿足,茍且偷生。”

雨滴的聲音變大,天氣徹底的昏暗下來,肖谷的安靜與那邊丁玉河混亂的呼吸聲產生對比,她笑了:“好吧,我理解了。但是……我為什麽要去自首呢?自首於我而言有什麽好處?知道嗎?袁洋洋一定會原諒我的,所以我……”她冷笑:“我為什麽還要去自首?”

“你必須去道歉。”

我想起很多事情,其實很多人都欠我一句道歉,我真的不在意嗎?是的我不在意了,可是我不在意,他們就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嗎?無數次占在便宜,卻說是對方的大度!

“犯了錯就去承擔責任,這是理所當然的。去跟被你傷害的人道歉,不要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別那麽無恥的占著可憐這個兩字的便宜,你不是很討厭別人同情你嗎?憑什麽又在這上面占便宜!□□還要立牌坊嗎?”

除了雨聲就是疾風的呼嘯,我們之間停住了所有的聲響,宛如封閉世界的大大小小人物。

“最後一個問題。”

“……”

她問我:“鄭雨歇,你說活下去很難嗎?”並不想要我的問答,她走到高樓的窗邊,悲傷的收斂眉眼,開始自問自答:“我爸給我的答案,他說很難,他沒有我媽就活不下去,連剛剛出生的我都可以拋棄。我很想問他,和我一起生活不好嗎?為什麽要丟我一個人在世上受盡欺負呢?為什麽我一個女孩子要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為什麽不留在這個世上保護我?!”

這些沒有答案,就好像我花了很多年才弄明白我爸媽為什麽不愛我一樣,即使弄明白了也會糊塗,因為人性很覆雜。

“我要去問他。”她踩在窗戶的邊框,側身相視,從見面開始,她始終都是笑著的,眼鏡被摘落,校服的衣角如同燕子的尾巴翩然飛舞在風中,她宛若雨蝶跌落春雨驚蟄之中。

我和肖谷轉身往樓下走,救護人員都在,她從軟墊上被救起,再次相見,她宛如困獸一般歇斯底裏的吼叫著,腥紅著渾身上下所有的細胞,癲狂又無可救藥。

從一開始我就不相信她會去自首,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安排好。

雨下的很大,肖谷拉著我站在屋檐之下,明明我站在毫無風雨的地方,卻莫名感覺那些雨一滴不差的盡數傾盆於我的身上。

我耳邊是風聲雨聲,救護聲和丁玉河撕心裂肺的,無止無盡的悲鳴。

下雨課間操也就停下了,易靈隱已經來了學校,她站在我身邊和我共看一片翠色茂然:“哎呀,沒想到最後會是這麽個結果啊,那姑娘會好嗎?”

“不知道。”這是實話,最近對很多事情都感到力不從心,很多人都超出了我的認識,我並沒有自己想象的厲害,那麽刀槍不入,我問她:“何靜嫣那邊沒問題了?”

“應該沒有問題了,她畢竟是自己挨過悲苦的人嘛,她現在在我媽那裏住著,有我老媽陪著好歹她不會做傻事,慢慢來吧,她總能走出來。”

“你和她說什麽了?她居然願意和你走。”

易靈隱伸手去接雨水,然後看著那在掌心雀躍的雨水,嬉笑道:“我就和她說,難道所有人都嘲笑我們,我們的日子就不過了嗎?有什麽大不了的,別人越是看不起我,覺得我該活的跟癱子爛泥一樣,我就越要獲得我自己想要的東西。沒關系,我們這樣的人活該被人羨慕。”

“累嗎?”我問她。

“有點。你呢?”

“我累了,正好雙休可以好好休息。”

她微笑示意,一笑生花,隨後步入春雨之中,消失在我的眼前。

雙休稀裏糊塗的睡了兩天,周末晚上天騏過來上課,把他的課程教好,那小子被我送下樓的時候對我說:“哥哥,我昨天去找揚揚玩的,他帶我去吃串串了。”

“……”

鄭雨揚這小子整天就知道帶人去吃這些東西,與天騏和他的家人道別,我暫時不想回家就四處逛逛,盯著車水馬龍,華燈霓虹的世界,突然開始覺得厭煩。我很容易被別人的事情和情緒影響,這些別人的東西會影響我的生活狀態,可惜我找不到突破口,但是我知道原點就在於我心底還沒有徹底放過我自己。

很多事情表面上看起來十分的完美,可是內裏卻是一塌糊塗,金玉和敗絮嗎?

我必須要離開這裏!

無數次的肯定,我知道我的決定沒有錯。

坐在街頭某個長椅上,我隨意翻著手機裏面的聯系人。

可是,我有了舍不得的人,很多,很多。

周一,班主任給了我一封信,說是在醫院的丁玉河寫給我的。

我伸手要去拿,他左右看了我一番才開口:“你確實你看了這封信之後不會有什麽不良反應!”

我不敢保證,只能裝模作樣的白了班主任一眼,拿過那封信。

給鄭雨歇:

清醒過來就要為自己還活著這件事崩潰,我可能是世上唯一一個。

所以,為了不再崩潰我打算再離開一次,離開之前我想問你,你為什麽會懂得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為什麽要活的很好?你這樣的人為什麽會活的那麽陰郁低調?你也像我一樣陰沈的恨過誰嗎?

你不用理我,我只是對很多事情感覺到傷心,所以想要找到人說話,可是這裏沒有人和我說話,我只能拿過紙張和你說話。

知道嗎?這裏雨很大,大到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都覺得悲傷和疼痛。昨天你和我說要我去道歉,犯了錯誤就應該去承認,我就在想,如果他們不原諒我呢?

其實,你根本就不是希望別人能原諒我,你只是希望我認錯。

原諒是別人的事情。

道歉卻是我的事情。

我會道歉的,向我自己道歉,確實我從來都沒有善待過自己。

你給了我選擇,如今活下去還是不活下去就在我一念之間。

你猜猜看我會選擇哪一條?

還是會選擇離開吧,畢竟不是人人都像你那麽堅強,可以熬過那些悲涼的歲月。還有啊,我是真的很想去問我爸,我想知道他為什麽不留下來陪我?為什麽要這麽堅決的去找我媽呢?我難道不是他的家人嗎?

但是,可能我見到他們的時候,就不會再想問了吧……

比起計較這些有的沒的,我希望能成為他們深愛的女兒,能把一切都重頭來過!

我想重頭來過。

我要去旅行了,很漫長的旅行,不會再留在這樣陰雨連綿的地方。要去問,我要去問他們,或者說我想要去見他們,歲月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從我出生開始,我就一直沒有做過選擇,畢竟眼前只有一個選項根本就不能算是選擇,這次,我要自己選。

我告訴你啊,這裏陰郁又潮濕我不要住在這裏。

我要離開。

信讀完,我問班主任:“她……走了?”

無數惋惜和悲傷在班主任的眼底,我知道了,不用他的回答,可是他還是微微點頭給了我準確的答案:“嗯。”

好半天我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哦,我知道了。”暗暗的把這封信握緊:“我能把這封信留下嗎?”

“她留給你的,當然可以留下來。”他對我說:“你已經做得很多了,不能再要求別的,那天她從高樓上跳下來,你已經救過她一次,這一次……”

“嗯,我知道,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和我沒有關系。”

班主任猶豫又擔憂的問我:“你真的這麽想?”

“嗯。”

走出辦公室,連日的陰雨天讓人心情低落,我低頭望著手裏簡單的信紙,或者說遺書。

我並沒有熬過這場苦難,可是我不害怕掙紮,但是也會因為辛苦想要逃跑,躲進一個小屋子裏面瑟瑟發抖的祈求上蒼,我幻想自己只是擁有了一個很漫長的假期,這個假期的結束點在於我自己。我從不覺得逃跑是一件丟臉的事情,也不覺得熬不過歲月是件該被唾棄的事情,可我並沒有想過要放棄,一次都沒有想過。

累了就逃跑,等到假期結束就回到原點繼續掙紮,總有一天窗外會雨過天晴,陽光明媚。

至少我是這麽想的。

至少我是幸運的。

對了,很久,很久以前,我見過這個叫做丁玉河的人,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我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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