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大包小包的上樓，柳予安沒滋沒味的喝著可樂，然後一臉憋屈的問我：“寶貝，你和老爹說說看，結婚是不是愛情的墳墓。”

“畢老師懷孕了嗎？”

“……”

“猜對了啊？”

“我們上個星期一個沖動把證領了，這個月去檢查她懷孕兩個月了，所以……絕對不是上車補票。我們事先不知道她懷孕了。我還打算給你一個驚喜呢，本來想著讓你為我高興一下初戀成真，沒想到先驚到了我自己。”

他很平淡的對我說了一些很不得了的事情。

“驚喜驚喜，驚總是在喜前面。”

“你說可怎麽辦啊，寶貝，老爹這次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婚前，不對你這個應該是婚初恐懼癥。”

“有的治嗎？”

“這是絕癥。”

“……”

我問柳予安：“你不喜歡畢老師嗎？”

誰料到柳予安極為認真的沈下眼眸，靜若潭水一般沈穩道：“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再喜歡別人。我覺得我這一輩子就只能喜歡肥婆一個。”

柳予安說：“我有錢，也有才華。所以對愛情的要求是絕對的純粹。但是我沒想過孩子。”他真切的告訴我他的恐懼，在他的認知裏面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他擁有的物質條件，可以支撐他對精神條件的追求。他愛畢老師，所以放肆也沒有關系。

但是孩子不一樣……

愛情裏面有了孩子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沒有想過，畢老師也沒有想過。他們兩個還陷在對彼此的愛戀之中。並沒有想過要對一個孩子負責任。

“是因為我嗎？”我問柳予安：“因為我讓你有這種感覺？”

他毫不掩飾的點頭，淒苦的笑著：“是啊，我在想要是我的孩子和你一樣長大要怎麽辦？”柳予安伸手捏著我的後頸，帶著長輩對晚輩的疼惜，我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看過，他說：“我雖然不知道你家是什麽情況。也不太懂你心裏想的是什麽。但是我知道一個人是很痛苦的。”

他重重的嘆著，倦著：“我和雲歌都是自由自在的人，如果有一天我和她鬧掰了，分開了，只有我們兩個人還好說，不過是一張離婚證的事，可是孩子不一樣。孩子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我說。

柳予安定定的看著我，發問：“什麽不一樣？”

“我和你們即將出世的孩子。”

揭開傷口也沒關系，我想勸他，他是真心對我好的人。

我說：“就算你和畢老師有一天分開，我和你的孩子還是不一樣的。”

柳予安的手從我的脖頸上拿開，他雙眸發紅的盯著我，像是在等待故事的開始。

“我爸很討厭我爺爺，為了反抗他，我爸故意跟爺爺看不上的女人結婚，那個女人就是我媽媽。我媽嫁給我爸是因為鄭家有錢，可以滿足她事業的起跳板。我爸媽結婚…各有目的。我雖然不清楚他們兩個到底有沒有喜歡過對方，但是他們絕不是一頭熱去結的婚，感情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利益和情緒化。”

“我爸媽在領證之前，我就已經在我媽的肚子裏面。”我說：“我不是在父母的祝福之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爸媽他們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我是個孽種。”

我握緊拳頭！

沒關系……

沒關系……

總有一天這些事情不會再讓我傷心，我就是為了逃離這種旋渦，才計劃了這一切。所以，利用自己也沒關系，把柳予安從困頓之中救出來，不能讓他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你的孩子，肯定和我不一樣。他……”

柳予安伸手捂住我的嘴巴，他怔楞的看著，然後搖頭，如同叮囑：“你不能這麽說你自己！我再和你說一遍，不可以這麽說自己，知道嗎？”

我點頭。

他僵硬的盯著我，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所以，我說：“你會愛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因為老爹你愛畢老師。你這只暴龍一定會是個好爸爸。”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是你養大的。”我指著自己，然後拍著他的肚子：“我知道，我從小就知道，你以後肯定是個好爸爸。”

“……”他怔怔的看著我，如同看待鏡子裏面陌生的自己。

“老爹，我勸你快點去找畢老師，她肯定比你還要不安……你能在我這裏找安慰，她要找誰？”

我一說完，他連忙從怔楞的反應之中慌神回來，僵硬的坐起身子，我伸手把他的外套遞過去：“去吧，暴龍一定會守護好一家老小的。”

他一句話都沒說，急忙穿上衣服跑出我家。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遠去的車子，月光很涼，我伸手去摸，突然覺得心底發慌，呼吸不暢。我還是學不會和柳予安撒嬌賣乖，明明他都這麽貼近的保護我，我還是不能放下防備靠近他。不過……這樣也不錯……

還是不能靠的太近。

我把垃圾收拾好，然後倒在沙發上發呆……

閉上眼睛就是鄭家那些人……

空蕩蕩的家裏，我望著天花板，想著易靈隱就在那裏，我懶懶又無奈的開口：“他們……都欺負我。”

欺負我一個人，欺負我沒有人保護，欺負我沒有爸媽，欺負我沒有家。

靈隱，他們都欺負我們。

班級靜默，正在英語考試，我閱讀能力比一般人要強很多，所以英語考試會比一般人更快的結束，提前交卷之後，我坐在位置上寫物理試卷，肖谷的英語很差，他不愛背單詞，就如同他不愛背課文一樣。

身後的鄭萬航和許文靜兩個兩百五正在點兵點將決定最後一個選擇題的答案。

有點累，我打了個哈切，困頓的盯著試卷……要不，我去找周公玩一會兒。

班級門被敲響了，我擡頭去看，是畢老師。她笑瞇瞇的對我招手，然後過來幾乎是挾持著把我帶出班級：“來來來和你老娘聊一會兒。”

坐在轉角的樓梯上，我把校服外套脫下來讓她坐在上：“你懷孕了，不要坐在太涼的地方。”

她面上一紅，然後說了句謝謝。

少女心事不難猜，她抱著膝蓋：“昨天你老爹接完你，就回來找我了，還和我說了好多，弄得我都不好意思。”

“嗯。”

“是你給他出的主意？”

“嗯。”

“我就知道他不會這麽貼心的跑回來看我。”

我低下頭：“不是，老爹他會不安也是因為我，是我……”

畢老師伸手捂住我的嘴巴，然後用食指比了個噓的姿勢，她伸手摟過我的肩膀：“你有什麽錯？你怎麽會覺得是你的錯？哎，你唯一的錯就是不肯拋棄你師父到我的門下來。”

我掙脫開她桎梏，然後揉了揉臉上被弄疼的地方：“你怎麽還想那個事情。”

“因為你是個寶貝啊，誰都想要的。有了你好像什麽都不用怕。”她笑彎了眼睛：“你就像是……嗯……”

“鏡子。”我替她找到了答案。

她楞楞的盯著我，隨後無言而笑，又深吸了一口氣，帶著稍許哽咽：“雨歇，你說我的孩子會認可我做媽媽嗎？我要怎麽做媽媽啊。”

我看著一向開朗胡鬧的她一瞬淚眼婆娑，潸然落淚，沒由來一陣心酸，然後伸手替她擦眼淚：“靈隱和我說過，如果能讓她選，她希望自己的媽媽是你這個樣子的。”

“啊？”

“嗯，我不懂，但是靈隱和我這麽說，她這麽說就代表，在她心裏，你是個很好的媽媽候選人。”

她自己把眼淚擦幹凈然後吸吸鼻子，帶著鼻音和我說：“你記得替我問問她為什麽？”

“好。那你別哭了吧，孕婦哭對身體不好，容易得病。”

畢雲歌站在樓道上紅著眼睛問我：“我現在和你師父結婚了，你是不是該叫我一聲老娘了？”

“不會把你喊老了嗎？”

“安安還叫我肥婆，你這個算好聽的了。”

“阿娘。”我笑問她：“我這叫你好不好？阿娘。”

難得的我在她臉上看到了青澀又羞赧的欣喜，她像往常一樣雀躍的往樓上跳去，又想起自己是孕婦，就小心的放緩腳步，笨拙的愛護著肚子裏的孩子。

我好像明白易靈隱為什麽會說她想要畢雲歌這樣的媽媽。

是啊，媽媽不用那麽偉大，不用那麽精明，會玩會鬧就好，再胡天胡地的帶著女兒一起犯錯惹得父親火大，母女兩個在一起撒嬌，討好，家裏肯定是一片和諧，幸福。

會是這樣嗎？

將來老爹和阿娘會有什麽樣的家？

幸福？圓滿？

我不知道……

畢竟，那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

不過，我相信暴龍，他一定會守護好自己的家。

回到班級他們交卷打鈴，拿出手機我給柳予安發了微信：【阿娘過來找我哭了，老爹你快過來安慰她。】

二十分鐘之後，我在前往物理實驗室的路上看到了慌忙趕來的柳予安。站在高樓之上盯著那邊速速跑來的人，肖谷湊到我身邊有些擔心的問我：“你看什麽呢？”

“肖谷，你說我以後也能學會愛一個人嗎？”

“啊？”

我盯著滿城春色如許，萬物覆蘇，又想起柳予安和畢雲歌還有大師兄和二師姐的事情，心底一片清明舒爽，我彎眸而笑：“春風自來，喜不自禁。”

肖谷楞住了。

補得是星期三的課，我坐在偏僻的地方曬著太陽，保證不會有人過來打擾，春風溫厚，花氣襲人。

借用古言。

春困啊，春困。

耳機裏放著《愛的喜悅》。

舒坦，舒坦。

迷迷糊糊的靠在墻邊迷瞪了十分鐘左右，醒過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一件校服，氣味熟悉，鄭萬航坐在一旁對我笑了笑：“你怎麽總是困懨懨的，不是在班上睡就是在外面睡。”

我把校服還給他：“謝謝。”

“不客氣，關心弟弟是我應該做的。”

“……”

“大哥要我問你，你覺得那對母女怎麽樣？”

“還可以，不過……大伯和那個女人應該不會很快結婚，或者……嗯……不會結婚才對。”

“啊？”鄭萬航對我回答表示訝異，不遠處端著小賣部買來泡面的鄭錫濤也是一臉驚愕，那一瞬間，我都害怕他把方便面弄撒。

老壇酸菜牛肉面的味道溢滿了整個場子，鄭錫濤大口吃著面，也沒問我是什麽意思，倒是鄭萬航一直急吼吼的拉著我的問：“為什麽這麽說？什麽意思啊你？”

我靠著墻繼續做我的軟骨頭：“你們不覺得那個女人太精明了嗎？”

“啊？”

“而且，她好像很急的想讓所有人都認可她。如果有人不認可她，她就一直窮追猛打，加上……她對爺爺的態度很殷勤。連帶著那個蘇以沫都是一副諂媚的狀態。”

鄭錫濤告訴我：“我爸喜歡聰明的女人。”

“說句不好聽的，你爸媽離婚，就是因為你爸棄你媽太聰明。”我閉上眼睛繼續犯困：“大伯喜歡的是笨女人。”

“啊？”

“籠絡爺爺的詞是大伯教的，因為大伯只知道爺爺的喜好，但是家裏那麽多人的喜好那個女人可以在幾次見面之後全數掌握，這就說明她絕對不笨。”我想起蘇以沫那個女孩子眉眼之間的桀驁與厲色：“那個女孩子也不是爺爺喜歡的。”

“這和爺爺喜歡不喜歡有什麽……”鄭萬航說了一半自己想明白了。

鄭錫濤是個明白人：“爺爺想要孫女，喜歡的就是這種文墨好又乖巧，要溫順守禮，心底純良。我爸會選上這個女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這個蘇以沫，而且我記得爺爺這輩子最喜歡的書法作品就是相濡以沫四個字。”

“……”鄭萬航問鄭錫濤：“可是……我爸說大伯是真的喜歡那個女人的。”

“也不見得吧，我爸身邊的女人有很多，真讓他動心的沒有幾個，他對這個女人可能是有三分鐘的熱度，就像雨歇說的，他可能是誤會了這個女人是純良型的，等到看破了，也就不喜歡了。”

“這都帶回家見過了……”

“之前那個不是也帶回來了嗎？”

鄭萬航不理解他繼續發問：“這兩個不太一樣吧……那大伯要是不喜歡那個女人了，他怎麽和那個女人解釋，又怎麽和家裏解釋？”

“我爸只要說爺爺不滿意，他就能把自己摘幹凈，比起做一個有擔當的男人，我爸更趨向做一個孝子。”

我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鄭錫濤的視線，他冷下語調：“我爸和三叔是完全相反的人。二叔不是也說了嗎？他們兩個以前就常常吵架。”

“就像你和雨歇一樣？”鄭萬航湊過來笑問。

誰料鄭錫濤冷哼一聲：“我倒是想和咱們小王子吵架，可是人家高貴的很，對我愛答不理。”

“大哥，你壞就壞在態度，我看肖谷就和雨歇關系挺好的，肖谷笑瞇瞇的和他說話，雨歇就什麽都和肖谷說。平常黏在一起，我也不看雨歇對他有排斥。”

“你倒是也笑瞇瞇的和他說話，他搭理你了嗎？”

鄭萬航苦笑著，抓緊了衣服，鄭錫濤想起了和我的交易，有些不太熟練又兇悍的對鄭萬航說：“把衣服穿起來，別凍著，現在什麽天？！”

突如其來的關心讓鄭萬航有些怔楞，隨後笑著把衣服套上：“太陽挺大的，大哥你不是也脫了嘛。”

嗯，還算是兄友弟恭。

打了個哈切，睫毛上滿滿都是水汽，晚上回去早點睡，明天要去吃喜酒。

下課鈴響了，我擡頭看了一眼溫暖的太陽，有些不舍的和它道別。

轉身往道路上走，肖谷一行人也汗涔涔的從籃球場上嬉笑跑來，他作勢要勾肩搭背，我瞪過去，他連連收手，高舉雙手故作投降：“我不靠近你，我不靠近你。”

楊辰立刻笑出聲：“怎麽了？都是兄弟還不能碰了，不就是點汗嘛。”說著他就要伸手勾肩，我順勢握住他的關節，反手一擰，慘叫聲響徹籃球場。

故作聰明踩底線的人，沒什麽好諒解。

他難道還是真的缺心眼嗎？

肖谷拍著正在揉關節的楊辰肩膀，狗腿的指向我：“這位哥哥從小習武，你還是小心他一點吧，他不高興能把咱們全班打趴下。”

“……”

“……”

“……”

陶欣然從不遠處路過，臉色嚇得蒼白，估計是想起從前的事。

自劉新水霸淩程青梅事件過後班上欺負人的幾個就歸順到陶欣然的身邊，一圈人在一起沒別的事情，除了壞話就是小話，班主任都很頭疼她們幾個，幾次三番明示暗示，叫我想辦法解決，我給的回答就是，靠天收。

肖谷註意到我的視線，然後靠近問：“你在考慮班主任的意見嗎？”

好幾次班主任跟我提這件事的時候肖谷都在身邊。

“你覺得呢？”我迷茫的看他，然後踢走面前擋路的石塊，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他：“如果你來做這件事你會怎麽辦？班主任叫我解決掉那個小團體是什麽意思？讓她們每個人都找到朋友，還是徹底破壞她們的關系？”

肖谷捏著下巴習慣的回答：“這件事好像很難辦。你說呢？”

“不是難辦。是不能辦。”我搖頭：“你打算打破班級的平衡嗎？”

我盯著繼而走出來的許文靜袁洋洋等人，還有米婭程青梅等人，女人的關系比我們想的要覆雜很多。她們能為了一句話翻臉，也能因為同一個敵人同仇敵愾，高中時期的女生心智不算健全，情緒化的也占據大多數。

“你不是說過班級的關系過一段時間就會洗一次牌嗎？”

“嗯。”

“那打破也沒有關系吧，反正都會重塑。”

“……”

肖谷對上我的眼神：“別那麽嫌棄我啊，你能不能把話說的再清楚一點，你這樣我怎麽猜？！”

楊辰湊上前來，伸手在我們面前揮揮：“你們兩個說什麽呢？什麽平衡，什麽洗牌？班主任叫你們兩個幹什麽？”

肖谷伸手去打發，我捏著手心，順勢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來。

鄭錫濤和鄭萬航一臉懵的盯著我。

“你們班主任叫你幹什麽？”

“怎麽班主任又叫你辦事情了？”

“……”

那兩個也是急了。

“你倒是說句話啊！！”

“你倒是說句話啊！！”

異口同聲，很有默契。

“不是好事。”我這麽回答。

然後他們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來問我還不如去威逼利誘肖谷。

得知真相，鄭萬航立刻在口頭表示，他願意添一腳，幫助我們。

許文靜也了解事情經過表示自己願意成為助力。

可惜這一個個志願軍都是不靠譜的，別說幫忙了，他們不給我添亂已然是謝天謝地。

我的友軍此刻估計正悠然悠然的在家裏喝旺仔牛奶呢，哪裏能想的到我。

就這樣，課程結束，假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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