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過分的差距產生期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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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確實沒有要辦畫展,大師兄也沒有要訂婚,只是,我好困,最近好多事情。

一覺就是一天半,我醒來的時候是周五下午三點半……

站在鏡子前,我臉上還有暖氣熏出來的紅暈,睫毛都因為熱氣更翹了一點。

我不喜歡自己的睫毛……

太像女孩子,看一眼就讓人感覺太懦弱,特別是低頭的時候,記得前不久肖谷吃著鴨脖對我說,說我低頭不說話的時候特別有含羞帶怯的朦朧感,氣的我一個下午心氣不順。連著好幾天沒給他好臉,他自己還說不知道什麽地方得罪我了,全然一副受害人的模樣。

我真是無語。

窩在躺椅裏看閑書,這叫什麽來著,偷得浮生半日閑。

這種偷懶的事情都能被古人說的這麽詩意,果然有文化很重要。

懶懶散散的過去了一天,周末的時候柳予安按響了我家樓下的鈴聲。

我開門讓他進來,他手裏提著兩大袋子零食,甩了鞋子進門:“我過來給你賠禮道歉!!”

“你態度這麽橫,我還以為您是上門逼債的。”

他放下東西盤膝在沙發上坐下,打開自己帶來的冰淇淋:“你又不和我說清楚!!我怎麽知道你媽是那種人啊!!還有,你一天到晚自己扛事情扛出習慣來了啊,我不是說了要你來找我嗎?!!”

“你一點都不靠譜。”

他氣的扔了個枕頭過來。

然後憤懣的在我家裏玩了一個下午,扯著我說了一個下午的笑話。

他特地隔了幾天才來看我,他不是來道歉的,他是來陪我的……

“謝謝。”他拉著我一起看電影,然後我說。

柳予安稍稍一顫,然後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想幫我出氣也好,不在事情發生之後立刻來找我也好,現在陪著我一起玩也好,柳予安是真心的關心我,他真的很疼我。

“誰讓你是我最寶貝的徒弟呢。”

我看他紅了的眼睛,然後笑問他:“以後我再給你長一次臉好不好?”

“你想怎麽給我長臉?”

“保密,而且那可能要好幾年之後。”

“行,我記下了,我倒是要看看你打算怎麽給師父我長臉。”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可是若有餘力,我會好好的對待這些真心對我的人。

把自己能給的東西,全部都送到他們眼前哄他們開心。

我擁有的東西不多,所以都要異常的珍惜。

周一早上我懷裏抱著一摞卷子進來學校,教室裏班主任已經就位,我把懷裏的卷子抽出兩張:“這是你的。”

“呦,小臉紅潤的,出什麽好事了?”

“睡好了。”

“……”

我分了一摞卷子給正在對我傻笑的肖谷:“拿去寫吧,寫不出來的,問我。重點題我幫你勾出來了,這些題要是能全做出來,下次考試你應該能進班級前五。”

接過試卷的肖谷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等我坐定之後,突然伸手捏住我的臉,然後湊近過來:“我天,你是鄭雨歇嗎?”

揮手把他的手拍開,他還嫌不夠左右打量著:“你不會是被什麽妖怪附體了吧。”

“……”

“對對對對,這種感覺才是你。”說完他自己大笑起來,然後趴在桌子上揚眉問我:“你突然這是怎麽了?對我一下子關懷備至,我有點害怕啊,你不會是打算殺了我賣錢吧。”

“……”

“哈哈哈。成,我寫。”

翻開書,四面閱讀聲鼎沸,我對肖谷說:“我不加你微信是因為你沒問我,我覺得你不太尊重我。還有,上次不搭理你是因為你說我含羞帶怯那句話,那句話讓我很不爽。”

“……”

然後他忽的從位置上坐起來,然後又極快的坐下來:“你肯定是什麽東西附體了!!!”

我拍死他不過分吧。

課間操的時候易靈隱慣性的沖過來,對我眨了眼睛,一副好戲開場的躁動:“美人,聽說你又請假了啊。”

“是啊。”

“瞧瞧這紅潤的小臉蛋,美人的美貌更添姿色了啊,來來來,讓本王香一個。”她擼著袖子一副要打架的狀態,然後又收斂起來:“算了還是四下無人的時候再香吧,這樣顯得本王一點都不勤政愛民。”

“你拉倒吧你。”

結伴往班級的方向走,她對我說:“我那個弟弟最近又被他媽咪逼迫去參加什麽學習班了。”

“是不是又有親戚在他媽媽耳邊吹風了?”

“是啊,他那位阿姨,再一次出現。這才還把自家孩子帶過來了。你是不知道啊,那孩子長得,那叫一個對得起父母。”

“你嘴真損,難看就難看,他媽長得也很難看嗎?”

“那位阿姨長得比較像是三清廟裏,太上老君的泥塑。”

“……”

“有畫面感吧,我第一次聽她說話的時候,還以為是誰家床頭婆婆從廟裏跑出來了。聲若銅鈴。”

“我也聽過類似的聲音,不過和你反過來,她的嗓子比較尖細。”那位小二伯母的風姿一直都像惡心的裏程碑在我心裏刻上印象。

我們站在操場入口前,四面的人都如潮水般褪去,盡然消失,她對我說:“我最近還挺辛苦的打算休息兩天,本王不在你身邊,你好好的啊。”

伸手揉著她的額角,拍拍她的馬尾:“大王不在的期間,我一定潔身自好。”

“這才是本王的好美人嘛。”

“沒關系。好好休息。”我安慰她,伸手抱住她:“疲憊不堪了嗎?”

“嗯。我覺得我最近都不漂亮了。”

“沒有,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

“你也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美人。”

我送她去校門口,那姑娘拿著假條離開……

然後我轉身往班級的方向走,江弘時從角落裏竄出來:“你和易靈隱不會在談戀愛吧。”

“沒有。”

“看你們兩個挺般配的,都是樂中高手。”

“……”

見我沒什麽反應,他訕笑起來:“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話不多。”

幹什麽,他是來找我說家常的嗎?

“餵餵,鄭雨歇,你當時跳級考試就沒想過教咱們的老師會生你的氣嗎?你用他沒教過你的曲子去考級。這可是在打他的臉,他回來之後生了好大氣,說是下次見到你要好好的教訓你,結果你被柳予安看上了,再也沒來。他窩火窩了好多年。”

“我本來就沒打算回去。”

“嗯?”江弘時無奈開口:“也是,要是我有你的本事,我也不回去了,我肯定也自己搞定。”

“你找我什麽事?”

“沒什麽事情,我就是壓力大想找個人說話,可是身邊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我能相信的只有你這樣的人。”

什麽叫做我這樣的人……

停在長道中央,四面綠茵成海,清晨的顏色還未消退,我依稀能聞到露水的清雅淺薄氣息。

“我小時候特別討厭你,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們其他人根本就是陪襯。我小時候最煩的就是去音樂教室,我每次回課一想到你的程度,我就心裏特別不是滋味,原來能拉的好的曲子,一到現場就沒辦法。當時我就想你最好快點離開,或者我就不學小提琴了,我都是被你這樣的人給耽誤的。”

他明確的對我產生怨恨,確實……

“你走了之後,我就成了教室裏最優秀的孩子,雖然之後考級你還是刺激了我兩次,但是,只要你不在我眼前晃悠,我就沒關系,反正你不可能再傷害到我。”

我停下腳步靜靜的聽他說,他笑的很開朗:“然後我媽就很開心,我對小提琴那叫一個熱愛,那段時間我因為小提琴而快樂。可是……我去比賽,我去別的老師那裏做考前演習,我發現這個世上不是只有你一個‘天才’。還有很多,很多比我優秀,比我努力的人呢,我的程度最多,最多只能稱霸音樂教室,可是……後來音樂教室裏又來了一個孩子,她也是個厲害的,我的第一瞬間就被拿走。”

“某些瞬間我認清了人與人之間天賦的差別,所以,我開始很期待別人做出成績。好比如你,好比如那個女孩子。我覺得你們一定能達到我的期望,我做不到的事情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人能做到。”

“每當我這麽想的時候,我心裏就會很舒服,我就不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有什麽不好。”

他說:“可是,只是我自己這麽認為,別人不這麽認為,就像我媽,她就覺得我是這個世上天賦最高的孩子,只是沒有跟對老師,那天我把你的話和她說了之後,她立刻就提著禮物找上各種門路,說要幫我引薦柳予安。我媽還讓我求你,讓你帶我去見柳予安。我說了她兩句,她甚至要帶著東西過來找你。她說,她是個長輩,你一個小孩子不會好意思拒絕她的。我聽了都臉紅。”

“你說我自己都承認我自己平凡了,為什麽……我媽就是不肯承認呢?”

我看他,猶豫的發問:“你不喜歡平凡?”

“沒有人喜歡平凡。你也一樣。”

“我和你說過,你跟錯了老師。”

他面上僵硬住,隨後頓頓的看著我:“什麽意思?”

“你想的意思。去找畢老師讓她給你介紹適合你的老師。還有,我那個時候每天練琴四個小時,你們每天只有一個小時半個小時,我比你們強是應該的。”

他一臉莫名的盯著我,然後露出笑臉:“我會去找畢老師的。還有你走了之後……我每天要練五個小時。”

“不要否認嘛,鄭雨歇,你比我們有天賦。”他明朗又溫柔,寬厚的像是春日一場即將到來的雨水:“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

我們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卻觸摸著不同的高度。

我不覺得這是什麽可恥的事情,達芬奇那樣的全能天才五百年來也只有這麽一個,所以……

做個人普通人並不是可恥的事情。

可是……

卻意外被打上無能的標簽。

當天晚上我去了便利店買東西,意外的在附近看到了海韻,她對我揮揮手,笑的很溫柔。

“鄭雨歇?”

“嗯。”

“易靈隱說她不管我的事情了,叫我過來找你,還說如果只是傾訴的話,你是個很好的對象。”

我多少看了她一眼,然後指著附近小花園裏的秋千架:“去那邊說吧。”

晃悠了一番,她仰頭看著天際被黑夜隱藏起來的雲:“其實晚上也有雲,只是因為我們看不見,所以就以為沒有。”

我靜靜的聽著。

“易靈隱和我說世上真正好的東西都被藏在黑暗之中,只有揭開黑暗,才能得到救贖。可是她自己又說她不想要得到救贖。我不懂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該怎麽和她說話。可是我知道她真心希望我能從這種狀態裏面解脫出來,她和我說,她最近自顧不暇,沒辦法再糾纏我的事情。”

“是畢老師說你狀態不對。”

“我知道,易靈隱也這麽說,她一見面就和我說清楚了,她是奉了上頭命令過來安慰我的。”

“你被安慰了嗎?”

“嗯,多少比以前好一點,她是個很會猜的人,我想什麽她都知道,我不想做什麽她也知道,我當時就在想,她要是我媽該有多好。”

這句話我可不敢回答。

易靈隱叫她過來和我說話,代表事情已經進行到最後階段,我要做的就是讓她把心底的話說出來。這件事根本無法解決,只能看時間和她自己的決心。

“我是喜歡彈鋼琴的,小時候在劇場裏面看過一次就非常,非常的喜歡。我可以為了鋼琴廢寢忘食。但是突然有一天,我覺得我自己不喜歡了。”

“為什麽?”我引導她把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

“因為說起鋼琴的時候,我回想起來的不是我喜歡的曲子,而是我媽的臉,她指責我的聲音,罵我的聲音,還有她哭自己含辛茹苦把我養大的聲音。我啊……我好怕。連鋼琴鍵都不想摸。”

“易靈隱說我懦弱,既然害怕就要反抗,哪怕和家裏撕破臉也要把自己保護好,然後她又說,我肯定恨不下心。”海韻痛苦的咬住下唇,微微抽泣著:“她說的沒錯,我根本就狠不下心。那可是我媽啊!!我怎麽可能和她說重話!!”

“嗯。”

“可是我恨她,我真的很恨她,有時候我自己就在想,等我以後考上大學,我賺錢了,我就好好的孝順她,給她買房子,給她買喜歡的東西,然後在她最得意,最愛我的時候,我把從前家裏的那臺鋼琴拉到她面前徹底砸毀,然後告訴她,是她毀了我!!”

腥紅的雙眼,顫抖的聲音,滿臉淚光。

“可是……我不能這麽做。我也不敢反抗她。我知道我媽很愛我,非常的愛我,可是……她愛我的方式我不能接受。但是我又不能背叛她,我只有我媽了……”

她嗚咽著,痛苦著。

錯誤表達愛的方式,更是一種傷害,有苦不能言的痛苦。

“那就不背叛她。”我晃動著秋千,站在她的角度去想問題,沒由來的我想起鄭錫濤,這兩個都屬於被錯誤愛著的孩子,只是鄭錫濤比她會作妖多了。

她止住哭泣:“什麽意思?”

“你有想過將來嗎?”

“嗯?”

“高考,選專業,進大學,交男朋友,結婚,生子。”我問她:“這些事情你想過嗎?”

她眨巴下一滴眼淚,抿唇搖頭:“沒有想過這麽多。”

“以後這些事情你媽媽全部都會插手,而且會要求你聽她的。”

海韻面色蒼白起來,燈光下她滿面淚光,眼睛紅腫,並不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大晚上這麽看著莫名的有些像鬼片……

“你以後的路還很長。等你老了,你媽媽就死了。其實這樣想這輩子也沒有多長。”我稍稍下了套問她:“你不會以為你上了大學,就能離開你媽了吧,說不定你媽會跟著你過去。”

“我……”

“我隨便這麽一說。不過,聽你說的這些話,你媽真的很愛你,畢竟你所有的事情她都想要參一手。因為你是她的女兒,她只能牢牢的把你綁在身邊,萬一你做出背叛她的事情,她就活不下去了。”

海韻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只有一次。反抗一次。”我說:“不反抗就會有無數次。”

“你好好想,自己選。”

“母女沒有隔夜仇,你怕什麽,如果你媽媽真的有你說的那麽愛你的話,你又怕什麽呢?”

說完我站起來,望著車水馬龍,華燈初上的街道:“回家去吧,大晚上女孩子不要一個人在外面亂轉。”

和她保持一段距離,把她送到車站,我還要去便利店一趟。

回到小區門口,我看到了熟人的車子,鄭萬航見我回來,從車子上跳下來。

“呦吼,剛剛在馬路上看到你去便利店就在這裏等你回來。”

“有事?”

“爺爺說叫你明天去老宅一趟,大家一起見見新大伯母和新妹妹。上次大伯家你沒去,這次爺爺這裏你不能不去了吧。”

二伯也抽著煙從車子裏面下來:“不去看看嗎?錫濤說你去他才去。”

哦,原來是大伯的說客團夥,鄭錫濤真夠狠的,把我拖下水!

“二伯好。”我順勢打了招呼,另一側二伯母也下車,我點頭:“二伯母好。”她知道上次自己說錯了話,好一段時間不敢和我面對面,今天是怎麽了?

“不是讓你問好,你就說去還是不去吧。”

“不去。”

“我就知道你這個性子。”鄭萬航雙手插在口袋,然後踢著腳下的石塊:“爸媽你們先回去車上,我和他聊聊。”

路燈之下,空蕩的街道,除了呼嘯的北風什麽都沒有。

“楊阿姨和我們說了鄭雨揚在學校的表現,你真的把什麽都教給他了啊。”

“……”

“你打算讓鄭雨揚成為你在鄭家的替代品,然後自己遠走高飛嗎?”

“……”

“雨歇,如果我把這句話告訴鄭雨揚他會怎麽想?”

“……”

鄭萬航聳肩:“我知道威脅對你沒有用,那天大哥也和你說盡歹話,結果你說的比他還難聽。我們就讓你那麽討厭嗎?”

“你知道你們為什麽會突然對我有依賴感嗎?”我問鄭萬航。

他沒料到我會回話,也沒想過我會問這個問題。半天才反應過來:“因為你救了我們……”

“小時候學小提琴,我也在廁所裏面救過被人毆打的你。小時候茜月扭到腳也是我通知四叔去接。小時候鄭錫濤和家裏不合我也給他出過一個主意,為什麽你們那個時候沒有對我有現在的情感……”

“我們……”他一臉混沌的看著我,像是在看待怪物:“你什麽意思?”

“因為爺爺從小就告訴你們,我是你們的敵人。只有敵人才能讓一家人團聚起來。我一個野種才是你們所有人都應該唾棄的對象。可是我壓根就對你們家沒有興趣,即使他每年都把我喊過去陪他過生日,然後你們幾個漸漸大了,爺爺的謊話圓不起來了,所以他打算在家裏培養新的敵人。上次爺爺對我招安,甚至叫我站在他那邊,因為他看出來我不是個省油燈,一旦我對鄭家有想法,他的計劃就會失敗。爺爺希望鄭家完完全全的掌握在他手裏。”

我冷笑望去:“你猜猜看新的敵人會是誰?”

“敵人?誰?”

“是他自己,他要一切在他掌握之中,哪怕成為你們所有人的敵人,他也不會停下。”我開口:“回去告訴爺爺,他再來煩我,我就把他的計劃和目的,完完整整的告訴大伯和我爸。”

和他們一家擦肩而過,我回去我自己的安全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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