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慣性的起床喝水，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已經淩晨四點半了。

我輕輕敲了敲門，那孩子正窩在躺椅裏看書。

“不睡一會兒嗎？”我問他。

那孩子坐起身，敬意十足的說：“不用了，一會兒就要起床，天氣還冷，阿姨你快回去吧。”

我頓了頓，然後問他：“雨歇啊。”

“嗯？”

“老師說你給雨揚安排了學習計劃是嗎？老師說叫我和你聊一聊。”

那孩子從一旁的文件夾裏面抽出一份計劃表：“本來就是要交給您的，等你們家回來之後，揚揚肯定是跟著你們。他現在跟著我學的東西也有專業的機構可以去，叫他爸爸多花點錢就好。”

很詳細，每一樣東西的作用、要求、還有寫明了學習的地點和老師的名字，他正在為雨揚的離開做準備。毫無留戀的情緒。

“不是。”我突然有些慌亂，然後把文件按下：“阿姨的意思是……等到你爸回來了，你要不要過來我們一起住。”

我想了想組織了語調：“我可能沒你那麽聰明，但是……我也會像對雨揚一樣對你。而且，你爸爸也改了很多，他上次無理取鬧，我回去也和他說了，你也知道他就是那麽個人，死要面子，其實在國外他還是很惦記你……”

我在那個孩子的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緒，好像我根本不是在談論他的未來，只是個為了業績纏上他的保險銷售員。

鄭雨歇他順勢在書桌上坐下，捏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再一次擡眸看過來，毫無溫度的語調：“我媽也叫我過去和她一家住。和您一樣，不是我媽來和我說的，是我繼父過來說的。我拒絕了。所以為了公平，只能拒絕您的好意。”

“如果讓你爸爸來你說呢？”

“我爸和我說過，我也拒絕過了。”

“為什麽？是因為我嗎？還是……”

他連忙擺手，我知道這個孩子從來都沒有傷害我的意思，甚至不曾給我半點誤會的機會，他說：“我從來都不覺得我爸媽離婚是一件錯事。他們兩個離婚的根本原因不是你，不是雨揚，不是雨軒，不是李叔叔，而是他們兩個根本就不愛對方。這才是主要的問題。”

他說的是客觀的話，卻叫我心驚，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說出這種可怕的真相，還是來寬慰我一個繼母？

這個孩子到底把他自己當成什麽？

“其實，阿姨您看的出來，我爸也看的出來，大家都不是傻子，我早就不拿他當爸了，比起他這個細胞貢獻者，從小教導我的柳予安和姚師父才更像是我的父親。是他先拋棄我，那就不能指望我在原地等他迷途知返。您說是不是？”

“雨揚……”

“雨揚是弟弟，我認他。可是如果有一天雨揚也做出和我爸一樣的事情，我也會毫不猶豫放棄雨揚。我認的人，不是身份，也不是血緣關系。”

是個心狠的孩子。爛肉不可長留，所以他會選擇挖掉爛肉，繼續存活。

“你恨他們？”我問他。

那孩子毫無隱瞞，坦然說明：“我只有一條路可走。但是我只會給我爸找不痛快，對你們沒有任何惡意，不會傷及你們。”

他這麽坦誠，弄的我都不好再和他打太極，繞彎子，然後我說：“其實一開始我很怕你會傷害雨揚。雨歇，你是個很可怕的孩子。你站在我面前，我什麽都不看懂。”

雨歇的眼底毫無波瀾，他是個極其會控制情緒，不流露感情的怪物。只有這麽一點點大的年歲就能把人性摸透，如今回想起來二叔那件事情我都覺得心驚。他只進門了三個小時，就把那一家的心思看穿，安排家裏的孩子們做戲，引出真相。

可是……說到底，他做了什麽呢？

他什麽都沒做，他只是順其自然的叫那些人自己開口，然後讓家裏的大人來處理這件事……

不冒頭，不出面。

事情處理完，錫濤把真相和盤托出就連鄭家大哥，二哥都面露驚色。

他是怎麽做到的？

為什麽一個孩子會有這樣的心機？

老鄭不在他身邊的這些日子裏面，這個孩子到底經歷過什麽。

“既然害怕為什麽還要讓雨揚過來？”他反問我。

和他說話沒有必要耍心思，他城府很深，深到連老鄭都說自己害怕這個兒子的算計。

“因為揚揚說你一定會對他好。”

那孩子垂下眼睛，似是在思考什麽，然後點頭：“所以您就放他了？”

“是啊，我想讓他明白，讓他對你死心，其實你不是我們的家人，也不是他的哥哥。一開始，我是這麽想的。”

“嗯。”

“可是你對他……”我有些無可奈何的開口：“揚揚從來都不會主動到一個人身邊去，也不會主動索要什麽，但是他對你會，任性又胡鬧，完全不聽話。”

“他為什麽要那麽聽話？”

我沒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所以我問他：“你覺得不聽話的孩子好？”

“別人我管不著，但是揚揚不用太聽話，只要他自己明白底線，胡鬧也是玩笑。”

“他還是個孩子，他懂什麽？”

“他懂。所以他才會跟我胡鬧。”

雨歇對我說：“雨揚是個心眼不大的孩子，他同學誇我兩句，他就覺得我會喜歡上別的孩子，醋意很大的指著我，罵我，警告我不能對別的孩子好。為什麽？因為他心裏清楚，我和他之間的血緣關系沒有用，他知道我不認這個東西。所以，他會害怕。但是他知道我是真心對他好，他對我就肆無忌憚了。”

他說：“揚揚，什麽都知道。”

“……”

我沒有再開口，他也不再出聲。

他給我們大人的尊重，原封不動的甚至是加倍的給了雨揚。

這個漂亮的孩子表面平靜溫和，無論我說什麽都激不起此人的情緒。

心狠，城府深，待人有底線，背後有靠山，真是荒唐，一個十六歲不滿的孩子幾乎無堅不摧，毫無破綻。

他……很會保護自己。

甚至，一番對話下來，我根本弄不清楚他到底回答了我什麽。

但是他每句話背後都有深意，只是我沒有聽明白。

他好像明說了答案，但是好像又沒有。

……

……

腦海之中滿滿都是老鄭前段時間對我的忠告：

“你小心一點雨歇，當年我和他媽媽離婚的最後一把火就是他放的，是他把房產證放在我桌子上的。他媽離開之後他主動過來找我承認，然後叫我心驚，這才肯留他一個人在中國，那個孩子的心思你猜不透，他做一件事幫你還是害你，你想不明白的。那孩子是個養在深淵裏的怪物。你一定要小心他。”

當時我信了……

只覺得心驚。

可是我現在想問老鄭一件事。

到底是誰把這個孩子養在深淵的？

不是你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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