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斌的反應在我們所有人的預料之外，肖谷有些不知所措的頓住，隨後迷茫的發問：“什麽，什麽意思？”

先挑起疑問的姜瑜斌反倒是沈默了，他沒有回答問題，而是無言的拿著試卷離開。

肖谷有些尷尬的聳肩，我深怕他再說出什麽話，提著小提琴箱子站起身：“我再去看看。”

“反正是自習課，要我陪你嗎？”

“不用。”

音樂教室外已經沒有柳老師的身影，我只是想逃開肖谷的關心，並不是真的想要找誰。

漫步目的晃悠到停車場，大人們談話的聲音傳來，我與他們幾個相隔三個車位，車輛是遮擋物，一個曾經見過的陌生人出現，我媽媽的愛人，李叔叔。

他和柳老師拍著肩膀說笑著，相識多年的老友一樣熟絡。

他們的對話一字不差的飄進我的耳裏。

“這次指揮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啊。”

“放心，放心，這都一個學校出來的，還能埋沒了你的邀請？”李叔叔是豪爽又疏闊的人，他無可奈何的開口：“我愛人喜歡你，喜歡的不得了。”

“嫂子喜歡小提琴啊，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

“她也是這段時間才和我說的，說是從前喜歡《梁祝》喜歡到瘋，現在就更喜歡狂想曲一類的。你的狂想曲她天天在家胎教。我都快聽吐。”

“曲子的喜好確實是會變，不過嫂子這跨度有些大啊。”

我敲了敲自己手裏的小提琴盒子，不知道該不該聽下去，可我很害怕被他們發現，所以還是小心的從一邊離開。

原來，媽媽，你已經不喜歡《梁祝》了。

那我現在要去加深狂想曲的練習嗎？不需要的，畢竟她已經擁有了一個指揮家，不需要孤獨的小提琴手。

“雨歇，要好好的學小提琴，媽媽最喜歡《梁祝》，等你《梁祝》拉好了，媽媽給你一個獎勵。”這是很久之前我媽對我說過的一句話，這是我學琴的目的。

媽媽，我已經能演奏的很好了，可以向你討要獎勵嗎？

可惜你已經不喜歡《梁祝》，開始喜歡狂想曲系列。

就好像這把遲來的小提琴一樣，你喜歡《梁祝》的時候我還太小，還沒有學會，等到我學會的時候，你已經不喜歡了。

我追上你曾經給我定的目標，當我達到的時候，你已經丟棄了終點。

天際飛過的鳥兒發出詭異又尖銳的叫聲，悲泣著寒冷的流光。

回到班級發現歷史老師正站在黑板前，他是負責看堂的老師。

“臉色不好啊，不舒服嗎？”我從他身邊路過的時候，他問我。

我搖頭：“不是，只是找人沒找到，所以冷風嗆了。”

“那天怎麽沒說你是柳予安的徒弟？”歷史老師走到我身邊和我閑聊：“怕給自己惹上事情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所以我說：“不是，只是習慣不說。”

“這是柳予安的小提琴？”歷史老師很感興趣盯著我桌面上的小提琴，笑問：“就這麽丟在你這裏了？”

“這是我的。”我打開盒子取出琴身，僵硬的宣示著主權：“是我的琴。”

“琴身真漂亮，能看嗎？”他和藹的笑著，攤開雙手一副喜不自禁的表情。

把琴遞過去，大半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歷史老師像模像樣的拉了兩個音符，很生疏的樣子，班上的孩子對待歷史老師都保持一種親近的態度，他這麽一弄，楊辰立刻就打趣出聲：“老師，你在鋸木頭嗎？”

全班哈哈大笑。

歷史老師不太好意思的咳嗽了兩聲，把小提琴遞給我：“你拉一個。”

我接過琴，在認知之中，所有人都認為我會拒絕，肖谷焦急的立刻就要站起身要替我解圍。

拿起松香在琴弓上摩擦過，欣然答應，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好，老師你想聽什麽？”

“你用你最拿手的曲子。”歷史老師搬過椅子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坐下，抱著茶杯，一副乖巧等待演奏開始的聽眾模樣。

我對他搖頭，去外面吧，教室裏不好。

老師欣然同意。

微調過音之後，我扯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好方便擺出曾經柳予安教過的高貴姿態。

《梁祝》的旋律哀怨纏綿，千絲萬縷的憂愁如同傾訴，化作春雨與清風，鋪滿整個樓層，每個人熟知的範圍內，樂聲響起。

遲來的《梁祝》和遲來的小提琴，真是般配。

這是我給自己的一首送別曲。

鄭雨歇，你演奏小提琴的目的已經徹底消失了。這麽長時間的努力，辛苦了，你可以休息了。

今後不用再為了任何人演奏，只是為了音樂或者短暫的寧靜去拉動音符就好。

就像和易靈隱一起合奏的那場盛宴。

不再是故事之中的人，就成為故事之外的人。

所以，這是最後一次，我是故事裏哀傷敘述的仿徨者。

也是第一次，我為自己演奏的旋律。

媽媽，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我學琴中途換了老師，考七級的時候我在會場被柳予安老師相中，他是您最喜歡的小提琴手，我當時決定成為他的學生，是渴望自己能超越他，只要我超越了他，我就是你最喜歡的小提琴演奏家。

可惜……

太遲了。

琴聲停止，選段結束，轉頭看到了站在轉角的柳予安和畢雲歌。

“血糖太低，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校醫坐在我面前，用測量儀在測試各項指標，琴聲停止之後，畢老師笑著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然後他們兩個給我騙到醫務室。

“吃飯還好嗎？睡覺有沒有問題？”校醫繼續發問。

我搖頭：“沒什麽問題。”

然後校醫皺了眉頭，拿出批假條：“你啊，回去休息幾天，雖然現在學習任務很緊，身體不能搞壞。和你爸媽商量要勞逸結合，知道嗎？”

我點頭，接過批假條，然後畢老師搶過我的假條：“安安，你送他回家吧，請假的事情交給我。”

圍巾被人圍在脖子上，柳老師提著我的書包，頗為嫌棄的說：“你們學生真是太辛苦了，書包也太重了吧。”

因為畢老師說一切都交給她，我也沒有多問，也沒有時間多問被柳老師強制性的塞進車子帶出校門。緩緩的車輛停止在小區門前：“你住這麽近啊，每天豈不是能睡到很晚？”

“嗯。”

我下車向他道謝，他沒有立刻開車離開，而是從降下窗戶，保持著輕松的氛圍，笑看著我：“等休息好了再回學校，成績那麽好稍微降一點也沒關系，你爸媽不在身邊，有什麽事情告訴老師，我幫你解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嘛。知道嗎？”

“知道。”

“周六和我一起吃飯，好嗎？”

要和他說清楚，不能突然多了一個人帶過去：“我弟弟現在養在我身邊。”

“弟弟？”

“我爸再婚之後的弟弟。”我指著自己的臉，有些炫耀的意味：“和我小時候長得挺像的。”

“有你這麽漂亮嗎？”

“那到沒有……但是挺像的，一看就知道是我弟弟。”

“那就帶上他吧。”他先是有些訝異，隨後眉目有怒意，最後無可奈何的一切都壓制下去，從窗戶裏面伸出手拍著我的手臂：“太冷了，回去吧，別凍著。”

“您路上慢點。”

“我看你進去我再走。”他催促著。

“柳老師再見。”我轉身摸出門禁卡，打卡入了小區內部，回到家看到鄭雨揚亂甩在地上的小拖鞋，我伸手給他理好，然後摸出手機給他發了語音，說明情況，叫他中午自己一個人回家的時候小心。放置好小提琴和書包，我洗了個澡……

躺回床上沒有兩分鐘，意識就離我遠去。

黑暗和混沌之中我看到了另一個世界裏面和我毗鄰的易靈隱，她沒有穿鞋，赤腳踩在廢墟之間，荒蕪天地之間，她的面前盛開著一朵艷勝天地人間的不名花。

她在對我笑：已經疲憊不堪了嗎？

我也露出笑容，脫力的倒在廢墟之中，一縷斜陽張揚著繾綣，我說：是啊，已經疲憊不堪了。

“短暫的安寧也好，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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