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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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破敗的消息一點一點傳遍大街小巷。

“許員外前夜在家被人暗殺了!”

……

“真是人心難測。兄長的頭七還沒過,那姑小姐就把許家的家產都變賣光了。”

……

“聽說只剩了一座空宅子給許小姐。”

……

“許家那個九歲的二小姐如今還在外面看病吧?這可怎麽熬啊。”

……

“新鮮事,新鮮事!許小姐將宅子給抵押了,把錢都送去給小妹治病啦。”

……

“沒人知道許小姐現今住哪兒。”

……

“這許家,說倒就倒啊。”

……

====

顧延之心亂如麻。

無論他走到哪裏,都總有人討論許家的事情,老城裏似乎一夜之間只剩下這一件談資。他避無可避,可又有些盼望從這些人口中知道許小姐的下落。

雖則他不知道就算曉得了許小姐如今身在何處,自己又可以做甚麽,可他確實在心中產生了絕不應該有的愧疚。

一日日,流連在茶館酒肆。

這一夜他又回得很晚。閉上房門,正苦悶時,忽然瞥見那被他擱置在書架上已許久的走馬燈。

他又鬼使神差的將它點亮,而後才想起它已經壞掉了。

這盞燈如此脆弱,他不敢長久地挪動它,便去茶館裏打聽哪裏可以修燈,過後只身前往城南去找那個會做燈的孫師傅。

老師傅的小鋪子開在一條弄堂的最深處,平時不喜人去叨擾。顧延之便付了錢請他做一盞走馬燈,安靜旁看。

回到翠苑後,他小心翼翼將那盞壞掉的走馬燈拆開,驀然發現轉軸處插了幾根粗長的繡花針,堵塞了輪轉的軌道。他將那幾根針拔出,再次點燃裏面的花燭,走馬燈立時嘎吱一聲,緩緩旋轉起來。

顧延之忽然明白了甚麽。又好像不明白甚麽。

他將修好的走馬燈輕輕提起,放入櫥櫃安好地鎖起來,心想如果見到了許小姐,便可以將它歸還於她了。到那時,她也許會開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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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芝谷裏,阿若已經四月有餘沒有爺爺的消息。沒想到老人再次回到谷中,竟是帶了無盡的禍端而來。

“我那時並不知他竟是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黑風寨寨主,只瞧他身上受了重傷,還中有劇毒,本著醫者仁心,將他帶回藥廬去醫治,誰曾想……唉!”

“我是一名醫者,在我面前的無論是好人還是惡人,只要他來尋醫,我都願救他一命!其他的是非恩怨,都是他們江湖中人的事,與我有何幹系?老頭子不過是治病救人罷了!”

“那黑風寨寨主已有悔意,願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這不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嗎?可那些武林人士為甚麽非不能放過他……”

護送胡老醫仙回谷的精壯男子接著老人的話向阿若敘說道:

“那日被眾門派圍攻,我們寨主本是九死一生,多虧胡老醫仙才得以撿回命來,奉若再生父母!誰想那些江湖中人一聽寨主被老醫仙救活,登時火冒三丈,說老醫仙公然與全武林作對!”

“那潮州的青陽劍派是我們黑風寨的死對頭,立時便向天下弟子下達誅殺令,說要殺雞儆猴,血洗靈芝谷!”

“如今那劍派正在集結各處的弟子向靈芝谷奔來,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阿若怔怔往後退幾步,實難置信。她搖頭道:

“爺爺!我不能走!谷中尚有那樣多老弱病殘,他們怎麽逃?若非身患絕癥,若不是掙紮著想多活些時日,他們又怎會來靈芝谷?你教我如何拋下病人獨自逃命!”

胡醫仙老淚縱橫,抱住她嘆道:

“我與你一般想法!靈芝谷是老頭子住了六十年的家,就算是死,老頭子我……也要死在這裏!”

壯漢一聽,霎時急眉瞪眼。寨主可是向他下了死命令,必須保胡醫仙性命無虞,將其安全護送到新據點。如今爺孫兩人皆不願離開,這可如何是好。

“老醫仙、胡姑娘,你們就別為難我了!若是不能將您老安全帶到靈州,我就是一個死啊!胡姑娘,你快幫我勸一勸老醫仙,求你們了!”

阿若抹掉淚,向漢子一笑,拉住胡醫仙哽咽道:

“爺爺,您就隨他走罷,靈芝谷有阿若守著,您、您……”

胡老醫仙連連搖頭,正欲再說,忽被漢子一掌劈暈。漢子扛起老人,拉過阿若的手,就要逃離靈芝谷,阿若卻將他掙開,笑道:

“請你一定保護好我爺爺。我是一名醫者,我不能夠拋棄我的病人。若您出谷之時能在石亭看見一名信使,麻煩讓他給晉北老城的翠苑捎去一句話。”

“靈芝谷已毀,各自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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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翠苑。

兩顆眼珠都已腐蝕掉的看門石獅下面,背布包的信使正與顧延之言談。

“……她說:靈芝谷已毀,各自安身立命。”

附帶的,還有一只鏤雕靈芝的竹哨,是他離谷時所贈。

顧延之顫手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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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條條從深灰色的磨刀石面流淌下來。

刀與石摩擦的聲音時而尖利,時而沈鈍。

邱勁一推門,便看見顧延之埋著頭在院子裏磨刀。他深深地皺著眉頭,神情嚴肅,似沈入了另一個世界。

有的人喜歡在殺人之後磨刀,有的人平時也會磨刀,而邱勁太清楚顧延之的習慣——他準備大殺一場,並且有去無回之前,最愛磨刀。

又一抔水澆上去,他執著地打磨。

邱勁將剛從陳記買來的一提玉露百果糕輕輕放在身側,問他道:“這是要去做甚麽?”

顧延之不擡頭:“殺人。明日便走。”

“去哪兒?”

“靈芝谷。”

“幹甚麽?”

他起身,直視邱勁:“青陽劍派要血洗靈芝谷,五月初三。五日後。”

“你可知靈芝谷已被青陽弟子全面封鎖?”

“知。”

“青陽是天下第一大劍派、掌門人何一劍是江湖排名第三的高手,你也知道嗎?”

“當然知。”

“那你身上的傷痊愈到了什麽程度,你不知道嗎!”

“小勁,我必須去救阿若。”

邱勁一腳踢翻磨刀石:“我不許你去!”

他目含熱淚抓住顧延之的衣襟,咬牙道:“你聽著,我不許你去送死……翠苑裏只剩我們兩個,只剩我們兩個!你怎麽忍心將我一個人拋在這裏……你說你是我的哥哥,你說劉師父死前囑咐你要照顧好我,你便是這般照顧我的嗎!”

“對不起。”

顧延之反覆地說,一遍又一遍。邱勁還悲憤不已地瞪著他,他就還要說。直到那人漸漸松開緊抓著他前襟的手,無比失望地轉身,他方才停下。

“我攔不住你,自然有其他人攔得住你。你非要去送死,我就陪你去送死。”

邱勁摔門而去,不曾回頭。

顧延之佇立久久,彎腰將磨刀石扶起放正,又開始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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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若還有誰阻攔得住顧延之,邱勁只能夠想到許小姐。可許家一散,許小姐便如人間蒸發一般,老城裏再沒有人見過。

夕陽底下,他枕臂躺在碧梁湖花船船頭,左思右想。

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姐,又堅持著不叨擾親朋,身上所剩銀兩無幾,亦不可能投棧,她還能去哪裏呢?又有甚麽地方會將她收留呢?

他猛然翻身而起!

——水雲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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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散蒼穹的晚霞下,院落清清冷冷,一名素衣女子埋頭掃地,悄如枯葉。

有那樣一瞬間,邱勁萬般不忍將她打擾。

忽而有一雙男人的長靴映入眼底,許小姐疑惑地擡起頭,並不與他相識。

他似有難言之隱,踟躕半晌方才說道:

“許……許小姐!打擾了!我是與顧延之一同住在翠苑裏的朋友,我有話想對你講。”

雙手不由得將掃帚握緊,許小姐背身回道:

“他的事情,與我沒有幹系。”

邱勁連忙轉到她身前,急道:

“有關系的,有關系的!許小姐,我求求你,你救救他。顧延之明日一早便要趕去靈芝谷,他是去送死!你一定得攔住他!”

“我不明白你的話。”

“唉,都是江湖上的糟心事!靈芝谷得罪了青陽劍派,被下了誅殺令!門派弟子現已將靈芝谷重重封鎖,裏面的人一個也出不來,只等五月初三掌門趕到,殺個片甲不留!”

“那個叫阿若的姑娘還在裏面。顧延之就是瘋了,非要去救她!他身上還受著傷,一個人怎能敵過那樣多高手?他雖胡鬧,可我不能夠眼睜睜看他去送命……許小姐,求你幫我攔著他,求求你!”

晚風吹亂許小姐素無一物的青絲。她輕輕垂下眼睫,抱著掃帚默然轉身,一步步走進佛堂。

邱勁不知她肯是不肯,長長嘆一口氣。再擡頭時,只見一顆青檀樹下,清圓正捧著木魚怔怔地凝望著他。

他斂起悲色,咧嘴向她一笑。

這一次他不再說傷害她的話,也萬不會將她推離自己,因為訣別時刻已經到來。

——他已決心陪著他的朋友有去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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