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花衣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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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點預兆,兜頭的大雨便猛砸下來。群樹枝葉被雨珠子墜彎了腰,青石上塵埃隨雨而流,汩汩出山。

邱勁沖將上前一把將小尼姑抱進懷裏,大喊道:

“我想你!聽到沒,我想你!”

雨聲很大,他不得不每一句都放聲喊出。小尼姑緊緊回抱住他,連連點頭,由著雨水掩護恣情流淚。

邱勁舍不得放開她,大雨打得自己眼睛都睜不開,仍舊在喊:

“我明日就要走了!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我來與你道別!”

“我……我是真心喜歡你!”

小尼姑回應的聲音卻淹沒在大雨裏,聽不出是嘆息還是嗚咽。

水雲庵中本只剩下許小姐與清圓二人守家,其餘尼姑皆隨師太遠赴恒山求佛問道。此刻許小姐見此情狀,悄然避出水雲庵,獨留他二人依依敘別。

大雨漸歇,皎皎明月升上中天。

寮房之中,熱息陣陣褪去。(中間省略三百字)

邱勁從床頭拿過衣服正欲穿上,清圓忽然叫一聲,從被裏鉆身出來,打開壁櫃取出一件銀灰色綢緞內衫,紅著臉向他遞去。

那花衣男人對甚麽人都很大方,唯獨對自己太過虧待。

邱勁楞楞接過,又看看自己手中抓著的那件又破又舊的內衫,心中一剎明白了。

他壓住哽咽,笑道:“甚麽時候做好的啊,也不早給我送來,我都穿不了幾天了。”

清圓低下頭去,不教他看見自己的眼淚,回道:“早做好了,是你一直不來……你……”

她擡頭一笑,“我給你穿上”。

邱勁點頭,伸出一只手臂,清圓為他穿好那只袖子,他又擡起另一只,直到她最後將系帶系好。

“我還是第一次穿這麽好的內衫呢,舒服得像飄在雲上。”

清圓噗嗤笑出來,在他胸口打上一拳。邱勁忽的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將她緊緊擁住!

“我若有命回來,一定將你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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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朝日初升。

邱勁回到翠苑,立時將嶄新內衫換下,舍不得讓它染血。房外傳出輕微的關門聲,他從窗縫望去,看見顧延之腰挎彎刀出了門。

他還有最後一件事情要做。

妓館是沒有清晨的,妓館的清晨就如同深夜一般寂靜冷清,與花巷中沸騰的早市格格不入。雜貨店開了張,那對老夫妻還是坐在裏面那張油亮油亮的桌子上喝粥吃餅,一如既往。

邱勁敲開蘭香班的門,徑直走進去找到楊小仙,將酣睡的妓|女從床上拉起。

“小仙,醒醒,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

楊小仙懶懶起身,半閉著眼忿忿問:“有甚麽事不能晚上來……”

邱勁不與她多話,只將腰上沈甸甸的銀袋子摘下,塞進她懷裏。楊小仙雙目一亮,陡然清醒,滿面疲色頓時變作有些微扭曲的狂喜。

“你……你怎給我這樣多錢!”

邱勁嘆道:“這恐怕是我最後一次給你錢。我要走了。”

楊小仙詫異不已:“走?去哪裏?要不,你將我也帶走罷!”

他搖搖頭:“我是做甚麽的,你很清楚,這次真的兇多吉少,你不必等我。好好過日子。”

邱勁抱一抱她,就要離開。楊小仙喚道:“要不,你再等等,我為你做一碗魚肉粥來,你吃完再走?”

“沒時間了,你保重。”

他含笑轉身,老鴇卻忽然推門而入,道是有親戚來找楊小仙,讓她趕緊出去見見。楊小仙不明所以,取過掛上的衣服穿好,索性將邱勁按在凳上,道:“且等我一會兒。”

老鴇將楊小仙帶到對面的一間客房,只見一個獨臂的殘疾男人坐在桌旁,她心中登時有些驚怕。不曾想那男人卻溫聲細語,還從身上掏出幾錠大元寶,只讓她去問邱勁的行蹤。

“他們這行的,嘴巴可緊了,他從不告訴我這些的。”

“那你便這樣問他……”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楊小仙便滿面堆笑回了房。

邱勁擡頭問:“你還有甚麽話要對我講?”

妓|女繞身過去,嬌嗔道:“我就是想,待會兒你從城東出去的時候經過雲鬢齋,能否給我帶一支盤發的木簪回來。”

他笑道:“我不走那邊,是從城郊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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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無人煙的山坡,密樹向天而長,雜亂草叢中,偶有一兩簇野花低低盛放。

邱勁的步伐邁得很快,因為他要追上顧延之,殊不知顧延之此時還被許小姐攔在城西巷口,而他奮力去接近的,卻是另一撥催命人。

樹林中寂靜得可怕。

他心中存事,耳目視聽便被蒙上了一層紗。

待到知覺,一只腳已經踩進了陷阱,頓時天降密網,他一瞬被倒吊空中,被帶刺的網緊裹全身。

四面八方默然圍來一張張陌生卻兇惡的面孔。

“殺手也會被人所殺……”

那是顧延之說過的話,也是他們從來都心照不宣的結局之一。

極致鋒利的刀刃,一點點向他逼近。

數十塊冷漠無情的寒鐵,驟然齊齊插|進原本鮮活無比的生命——

口中抽搐著吐出一大灘一大灘血,邱勁卻忽然咧嘴笑了。

他想,還好沒有穿著小尼姑辛辛苦苦給他做的那件新內衫,自己聰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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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向城郊走去的巷口,許小姐懷抱那柄大紅色油布傘已經等候了許久。

“這是你的傘,從不離身的傘,我還給你。”

顧延之伸手接過,道一句“多謝”,便繞過她離去。

許小姐驀然回身緊抱住他的腰。

……

分離的時候,顧延之忽然想起忘記把修好的走馬燈送還給許小姐。

總還有機會,他想。也許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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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郊,滿身窟窿的邱勁從半空重重摔地。

他好似還有最後一口氣,那群仇家來不及發現,便匆匆離去。他撐著,撐著,終於迎來了顧延之。

“在我床頭的櫃子裏……有一件嶄新的銀灰色內衫……你替我送還給尼姑庵……一個叫做清圓的小師傅……”

他看見顧延之滿面淚水,自己忽也流出淚來,最後卻還是笑道:

“那樣好的東西……我這輩子只有一件……實在舍不得它……隨我長埋黃土……我去見兩位師父啦,想要……告你的狀……你這個……這個……”

他明亮的雙眼再不會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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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

許小姐奔馬至李氏祠堂,見裏面似有火亮,便喊著顧延之的名字沖將進去。

祠堂空空,惟李摧坐在一篝火前定定望住她。

這是顧延之的朋友,只有他有能力強行阻擋住顧延之。只須拖到五月初三晌午過後,屠殺一止,眾人散去。

許小姐似看到希望,欣喜著來到他面前。

“李公子!你定是來攔著顧延之的,是不是?”

李摧擡眼看她,終又將頭偏過,冷冷道:

“我不會攔他。他與我不再是朋友。”

許小姐楞在原地,不知這二人間究竟發生過甚麽,竟會讓李摧面目嚴肅地說出那般冷漠的話語。她跪到他面前,哀求道:

“我求您救救他!”

李摧嗤的一笑,問她:“你是認為我足夠有情面攔住顧延之,還是天下無敵能打過青陽派的掌門與數百門徒?許小姐,顧延之想要送死,我卻不想。”

“那好罷……那好罷……你的命,應該為自己好好活著,這是對的。”

兩個人對著篝火無言許久,許小姐踉蹌起身,發尾無意拂過李摧肩膀,一縷茉莉清香便深深跌入他肺腑。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許小姐懵懂回頭。李摧定定將她註視,開口道:

“許小姐,我想要你。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值得我為顧延之出生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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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添柴的人,火星逐漸黯淡下去。

就著那昏黃的、晃動的火光,李摧輕輕將許小姐的衣襟剝開,一塊白如細脂的少女香肩便露在了仿若凍住的空氣裏。

氣氛霎時轉熱,燙得他喉頭一動,忍不住將粗糙的掌心摸上那從未見過的軟玉溫香,瞬時驚嘆自己從前經歷過的都是多麽粗劣的女子。

腦海裏,一面是顛鸞倒鳳,一面是血雨腥風。

溫熱的身體,與冰冷的刀劍。

他忽的停止動作,猛然站起身軀。許小姐仰頭不解地看他,而李摧一言不發,獨自冷靜許久,方才緩緩說出:

“許小姐,對不起,我做不到。”

“縱使今日得到了你,我亦是不願為他喪命!”

他長長嘆息後,便咬牙奔出祠堂,兀自縱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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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

許小姐獨赴靈芝谷。

兩個時辰後,李摧來到前往靈芝谷必經的一座木橋,揮劍將鐵鎖砍斷。

再一個時辰,顧延之騎馬趕至,卻與其他百姓一同被困在半山,望河而嘆。

人們紛紛沿坡拾樹,自紮木筏,待到暮色四合,方才渡河而至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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