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鴻蒙初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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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殘年,泥雪遍地,顧延之流落。

天地仿如鐵硬的冰爐,一步一寒,凍得人僵直。遠處青山半面斑白半面含默,像生在天穹般遙渺難望。

茫茫雪地裏,一點黑影抖抖行著。

他不時仰頭往前看,一雙深邃的眼睛竟茫然無措,縮在破鬥篷裏的高大身軀萎怯又坦誠。

深雪蓋了膝,四下寂寂,似能聞草枯之聲。亂飄的鵝毛團子疾疾掠過臉膛,狂催鬢白。

潔白啊,遠方。

蒼蒼腳印攤開在狼藉大地,大風卷著,不過須臾已萬物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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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路過一戶村野人家。

茅草屋頂還稀稀疏疏摻著幾處未化盡的殘雪,檐下窗框貼了一張“五谷豐登”的大紅剪紙,屋裏,小兒正在母親面前一聲聲背誦《三字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茍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稚嫩童音自茅草屋中朗朗傳出,不時夾雜幾句農婦的誇讚,小兒便咯咯地笑起來。他許是偎到了母親的懷裏,撒著嬌問:

“娘、娘,老爹甚麽時候回家呀?早晨出門前我叫他做完活去大槐樹底下找程阿嬤,給豐兒帶一個甜餅回來,還要多久才到晌午,還要多久他才回來呀?還有狗兒的大骨頭,今日是十六,該給狗兒吃大骨頭啦。”

“你呀你!到底是你想吃大骨頭,還是狗兒想吃大骨頭?”

“當然是狗兒想吃大骨頭!豐兒先幫它吃掉大骨頭上的香肉肉,然後給狗兒啃大骨頭,咯咯咯……”

……

顧延之不由自主地笑出來。

他還想再多停留一會兒,就那樣站在茅屋外面很遠。四周是光禿禿的幾棵冬樹,寒風自千裏外長驅直入,他不禁猛打幾個寒顫,期盼地望向昏沈沈的蒼穹。

不多時,只是闔一下眼的功夫,土院裏忽的變得亮堂,紅日推雲而出,天放晴了。

一只禿尾的大黃狗從土泥窩裏蹦將出來,慢悠悠躺到院子裏一處日光鼎盛的地方,四腿一伸,又將頭埋下了。

冬日裏的陽光是世間比金子更要讓人感到幸福的東西,連一條大黃狗也知道。

它將身體毫無保留地陷入萬物初始的土地,眼皮輕輕耷垂著,貪婪地躺在溫暖和煦的陽光之下。那是比世上很多人都要幸福的一條狗,擁有天地源頭般的質樸。它單純無比地享受著這片刻老天爺的饋贈,沒有任何雜念,沒有任何負擔。

顧延之深深被這種自由與愜意感染了。他不由自主學著大黃狗在地上躺下來,四肢狠狠一伸,將全身都放松到了底,闔上眼承接那溫暖陽光對世間萬物無所差別的照耀,將渾身流轉的俗雜盡數洗滌。

他只是這大地上一個新鮮的生靈,沒有前塵往事,沒有罪惡亦沒有善舉,無福無禍無往無後。他不再去想自己是誰,從何而來又要去往何處,為何非要找尋自己的身份才能立足於人間。

那一刻,他只是沈浸在漫天撒下的光芒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褪去滿手鮮血,遺忘一身奈何,他似赤條條初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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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冬雪化盡的山中清晨,流浪人幽幽醒來。

明月尚未西落,只一輪淡淡的圓影若隱若現嵌在灰藍天頭。清霧裹帶一縷梅香游蕩於漫山遍野,飄過樹影婆娑,漸漸消逝在一陣陣雛鳥待哺的呦呦細鳴中。

一只幼角白鹿赫然出現在杉樹之下。

它茫然地四處張望,覆而引頸長鳴,嘴間呵出的白氣緩緩繞進空曠的山野裏。

忽而它一回頭,顧延之便與它四目相對。

白鹿凝視他許久,長頸驀然一轉,便奔下山坡。那稚嫩的四蹄輕輕踏過一片白霜的草地,不時回頭將他瞭望,似要把他帶去一個未知卻美麗的遠方。

他明白它的意思,沈默著一路跟隨。

一人一鹿,荒野盡頭,漸漸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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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晨曦輾轉到暮色。

站在山坡之上,他已能看見底下一片生機勃勃的青綠土地。背竹簍的少女彎下腰將伏在樹根的一尾靈芝小心挖出,一擡眼,便望見了她熟悉的小鹿,以及它身後那個落魄的流浪人。

她婉轉一笑:

“我叫阿若。”

靈芝谷上,萬鳥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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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間,谷裏頭來了病人,阿若便坐在竹棚裏看病,顧延之則將患者與陪同的家人帶往寮房安頓,有時再按照阿若給的藥方替一些病者煎煎藥。

“白芝五錢,太子參六錢五分,黃精五錢,雞血藤五錢,文火煎半個時辰。”

“嗯。”

……

“鹿拾,好了沒啊!”

“好好好,就快了。”

顧延之無奈搖頭,含笑繼續煎藥。

寮房裏住得久的柴大伯最愛取笑阿若,此刻見顧延之忙上忙下依舊被阿若催促指責,不禁拄杖走到竹棚外站著,打起她的玩笑來:

“我說阿若丫頭,你這麽子使喚人家鹿拾,可不怕人家嫌你煩擾,趕明兒下山娶了別的姑娘去?”

柴大娘忽然出現在後頭賞其一個大腦镚兒:

“凈瞎說。阿若是仙女一般的人兒,鹿拾哪能看上別的女子。”

阿若寫完了藥方收拾著,附和道:

“柴大娘說得最在理!不過嘛,他喜歡誰家的姑娘我倒不關心,我關心的是他最好能騙到一個乖乖丫頭到谷裏來住,這樣的話連采靈芝也不需要我去啦。”

柴大伯心不死,轉身又向顧延之:

“鹿拾,你說,你是不是就喜歡阿若這樣的姑娘!”

顧延之回頭苦笑:

“柴大伯,您就別折煞我了,她這般蠻橫的女子誰娶誰倒黴,我可不想要。”

阿若不屑一顧:

“你這種沒田沒房的粗野漢子,誰嫁誰也倒黴。”

顧延之懶得理她,拿走新的藥方又回到後院去煎藥。

柴大伯來到阿若跟前:“可至少,人家長得俊啊。”

阿若仰頭看他:“柴大伯,你病好了不是?那就收拾收拾出谷去,別白占我一間寮房,這陣子病人多呢。”

柴大伯幹笑兩聲:“我這不是在等你爺爺麽。這胡醫仙去錦州采買人參也快兩個月了,怎麽還不見回?”

“我哪知道,他又沒給我飛鴿傳書,也不叫人送書信過來。哎?原來您是不信任我的醫術啊……”

“哎喲,哪敢!小醫仙,您繼續看著,我自個兒回去休息,不打擾您嘞。”

阿若撅撅嘴,眉眼笑出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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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透過桃樹的枝椏照進一扇微亮的窗戶裏。

阿若輕輕推開門,將一碗冒著滾滾熱氣的靈芝豬血湯端了進來。顧延之連忙攏好衣服,把桌上的蠟燭挑亮。

阿若雙手撐臉看著他喝湯,道:“鹿拾,我這段時間總在想,怎麽才能把你的腦子治好。”

顧延之差點一口噴出來。

“我腦子沒病。”

阿若嘻嘻一笑:“不好意思,話沒說對。我的意思是,我想出辦法讓你恢覆以前的記憶了,我們慢慢來。”

他眸色一暗,舉著碗定了好半晌,才緩緩喝下一口,道:

“我不想記起以前的事情。”

“為何?”

“我怕我是個無惡不作的壞人,我怕我……不配擁有現在的一切。”

“你……你怎麽會是壞人呢?你……”

他打斷她:“阿若,我只喜歡現在的日子,半點都不要變。”

阿若恍惚著點點頭,雙眼彎成兩道小舟似的月牙兒。

她收起空碗與勺子,便關上門出去。顧延之推開窗戶,眼望她走回房間,合上房門,才放心躺下。

他該怎樣告訴她,那些夜夜糾纏在他夢裏的,觸目驚心的屍體與鮮血。

渡江前夜,大雨滂沱。

那個被人挾持的柔弱女子,那些鋪天蓋地而來的寒刃,與四下飛濺的滾燙人血。

噩夢一遍又一遍。

他深陷在崩潰的深淵裏,似被人扼住咽喉般連吶喊都發洩不出。

如下刀山,如滾火海。

那些噩夢若真是他的前塵往事,便就教它們全部沈入那天清霧彌漫的山中晨曦裏。一只白鹿牽引著他,將他帶出那幽暗無底的泥沼,從此,他只是人世間一個無罪無孽、初來乍到的純凈生命。

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恰似桃花萌蘗,源泉長流,天與地一望無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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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許員外家的二小姐忽染不治之病的消息,只一夜便傳遍大街小巷。

許小姐帶著榴兒和幾名奴仆,便背著小妹許慈去往了晉州之南的靈芝谷。聽聞谷中有胡姓醫仙醫術過人,最擅治毒,是距老城最近的一處聞名在外的藥谷。

李摧收起了海棠花的花盆,獨留邱勁一人在翠苑,緊隨許小姐一行人出了老城,隱在後頭一路護送。

許小姐念他好意,偶爾送上一碗熱湯,或囑咐他寒夜添衣,李摧便感念不已。

這一日,他先她進入靈芝谷,欲探明裏間情況。遠遠的,便見一架青翠的竹棚下人來人往,最前頭的桌子旁坐了一名十五六歲的清秀少女,正替人把脈看病,並不見傳說中的老醫仙。

他聽她長喚一聲:“鹿拾!”即刻便有魁梧男子匆匆從木屋後面繞出來,雙手在自己沾著藥渣的圍腰上擦一擦,從她手裏接過那張剛寫好的藥方。

待他看清那男人的面容,頓時雙目一瞪,踉蹌著後退幾步——

許小姐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後。

滿天斜陽裏,消瘦身影迎風顫抖,久久無言。

作者有話要說:

【殺手篇】整文的精髓就在這一章裏,至此我覺得我已經寫完這個故事。但實際上還有六章哈。

忘記了很久的謝雷,補上:

感謝【驚桐】小天使的地雷和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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