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青燈殘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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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勁的錢從前只均分成三份,一份給楊小仙,一份布施興福寺,最後一份給自己花天酒地。

現在,他的錢總分成四份,增加的那一份便是向尼姑庵布施。

冬天是很冷清的季節,殺人也最好不要在這樣冷的天氣,尤其是下雪時候。邱勁便總去尼姑庵底下的亭子裏坐著,他要等初雪化開時下山采買的小尼姑。

一開始,她只敢飛快地看他一眼便匆匆而走;

到後來,她已習慣他大喇喇跟在自己身後,沒頭沒腦的說那些市井上的小笑話。

有一回暴雪壓斷了木橋,寒風似刀,小尼姑被困在回庵的路上,凍得瑟瑟發抖。邱勁將她拉到山洞裏頭,脫下自己的毛氅給她披在身上,慢慢生起火取暖。

小尼姑窺見他破舊的內衫,不由得微微紅了雙頰。

冬日裏生意本就不好,還多了尼姑庵這一份供養,楊小仙眼見邱勁放到自己枕下的銀子愈來愈少,不禁起了疑心。

蘭香班裏的姑娘都認得花衣男人邱勁。某日,便有這樣的話傳到了楊小仙的耳朵裏:

“我從城東的脂粉鋪子一出來,便看見那個邱公子和一個尼姑混著。”

“前日我也見過,就在米鋪裏,那俏公子幫尼姑背大米呢,看樣子是要幫她扛到尼姑庵裏去。”

“我還在夜市見過他們呢!那男人想給她買東西,姑子死活不要,後來便不知廝混去哪兒了。”

“你們這些算什麽,哪個男人不向美貌女子獻殷勤,哪怕她就是個光頭的尼姑?咱樓上的楊大小姐會不會失寵,這得看那尼姑是不是真的願意跟姓邱的好。”

“你可說到點兒了。話說那日在城南食街的小巷口,我是親眼看見邱公子親那個姑子的嘴,但是被人家給扇了一巴掌,哈哈哈……”

“呵呵呵……”

“呵呵呵……”

楊小仙憋著氣回到屋裏,便將邱勁買過的花瓶杯盞統統推翻在地,伏在桌上嗚嗚哭起來。哭完過後,心下便有了主意。

翌日,楊小仙領著班子裏與自己要好的幾個姐妹和花錢雇來的菜市潑婦,一行人氣勢洶洶來到尼姑庵。慈眉善目的師太正欲接待,便被一個黃臉婦指著頭破口大罵:

“你這是甚麽樣的臟地方!還有多少個庵裏的姑子下山勾引人家的相公,通通給老娘交出來,咱們今兒個非得懲治懲治你這烏煙瘴氣的下流地界!”

“女施主恐怕是誤會了,庵裏都是清清白白的出家人,不好如此口出狂言。”

楊小仙不屑一哼,也不說話,由著那幫女人責罵師太,抱著手悠悠走過佛堂的每一處,越看越覺那些菩薩與羅漢的微笑面目令人可憎,虛假得惡心。她便伸手拿過供臺上的一根大燭臺,用力將粗蠟燭拔下,大笑著向四周的小佛像砸去。

師太驚呼一聲,撲身上前去攔,卻被女人們死死抓住,棉袍都撕出口子。庵裏其他的尼姑聽到聲音陸續趕來,連忙去拉出師太,輕言細語求著婦人們松手。誰知妓|女與婆子一見是嬌滴滴的年輕姑子,便發了瘋似的抓住她們的頭發往臉上打耳光,嘶叫道:

“都是些騷賤蹄子!不知道背著人做多少骯臟事,打死你個不要臉的臭婊|子!”

“說甚麽佛門凈地,分明團著一群狐媚妖子,裝甚麽冰清玉潔!”

“我說我家那男人怎麽上過一次興福寺就癡得沒了魂,三天兩頭不著家,原是山背面有這麽一座銷魂的尼姑庵……誰都勾引了我家漢子!說不說,說不說……打死你們這些個小騷貨……”

楊小仙撥弄指尖蔻丹,歪坐在金身佛像上滿意地觀看佛堂中的一切。忽然,她想起自己忘記了最重要的那件事,翻身下去拉出一個還在往尼姑面上亂抓的姐妹,問道:

“哪個是跟邱勁有奸|情的姑子?”

女人伸頭朝廝打的人堆裏仔細辨認,忽的興奮一叫:“就是她!就是她!”便將棉衣已被拉扯得松皺的清圓從人群裏拉了出來。

尼姑們面面相覷,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一幕。

====

初八是清圓進城采買的日子。

邱勁算著時間在山腰涼亭裏等,卻遲遲不見小尼姑。

“這丫頭,不會是偷懶罷?”

他搖頭一笑,便沿石階上山,還未至水月庵門外,便聽得裏面傳來刺耳的喧雜,忙跑進去察看。

佛堂裏一片狼藉,幾無下腳之地。一群黃臉媽子和花枝招展的姑娘圍踩住十幾個淚痕滿面的小師傅,都定定看著楊小仙一手抓住小尼姑的衣領,一手舉著燭臺的尖端在她臉前畫圈。小尼姑雙頰紅腫,嘴角一道血痕尤其鮮艷,咬唇怒視。

“你若是答應我跟他斷絕往來,往後我就再也不上你們庵裏來找麻煩。可你要是不答應,或者說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那就不止是今天這麽簡單,你好好想想罷。”

“我跟他往來有甚麽錯,你憑甚麽逼我與他恩斷義絕!今日你們這幫人在庵裏這般胡鬧,欺我、辱我、打我師姐妹眾人,我不求公道,反倒遂你的意,這樣的事我做不來!”

“做不來是嗎?看樣子是打得還不夠疼,今天我就教你好好張長記性,知道甚麽樣的男人該碰,甚麽樣的男人看都不能看!”

說罷,她揚手便又是一記大耳光下去,打得清圓在地板上吐出一口血來。尼姑們見狀大叫,紛紛用力推開壓住自己的婦人沖將上前,將清圓從楊小仙手裏拽出來護到身後。

楊小仙吃了虧正欲發作,忽聞一聲叫喝,回頭一看,原是邱勁。她一瞬變作委屈模樣迎向男子,雙拳在他胸口輕捶,哭道:

“你便是這樣子吼人家嗎?你朝三暮四,背著我跟那小尼姑廝混,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邱勁不欲與她爭辯,閃躲著不去看被尼姑們擁在懷裏怯生生的清圓,一把將楊小仙拽出佛堂,與她在走廊爭吵。

“你有甚麽氣,沖我來就是了,為甚麽要為難庵裏的姑子?”

“沖你來?我找得到你麽?你算算這個月你來看過我幾次?班子裏的姐妹都說你跟別人好上了,要把我給棄了,日日看我笑話……”她捧臉哭起來。

“我對你怎樣,你心裏不清楚麽?何必因著道聽途說就來砸人家庵堂,你真不怕報應的麽?”

“可我更怕你不要我!你以前縱使是去鸞鳳館,也不曾像現在這般冷落於我,便都是這暗地裏騷賤的尼姑在作祟……你答應我,不要再來找她,跟她恩斷義絕,我以後就再也不鬧了。”

“……”

“你答應我,你答應我……等回家了,我給你做一碗魚肉粥吃。我才是對你最好的……”

楊小仙是不是對他最好的,邱勁不知道。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繼續與清圓往來,楊小仙便絕不會放過那柔弱的小尼姑。自己素來沒皮沒臉,遭萬人唾罵亦如撓癢,可小尼姑不同,清譽一毀便一輩子擡不起頭來,在水月庵裏的日子該是何等難過。

思及此,他便也頭一次向楊小仙呈了假意,虛哄道:

“那小尼姑我也就是一時見她漂亮,鬼迷了心竅,誰知人家還看不上我,總不搭理。我心裏頭從始至終只有你一人,你該是知道的。你不喜歡我跟她一起,那我便跟她斷得一幹二凈,你也不要再帶著這麽一群人上山來了,當心凍壞身子。”

楊小仙很是受用,在他懷裏膩了一陣子,又擡眼盯著他道:

“你們男人,最愛說假話。你馬上就進去把那姑子叫出來,我要當面看你的表現,好知道你是不是虛情假意。”

“你想怎樣就怎樣罷。”

他獨自走到佛堂門前,擡下巴指指尼姑堆裏的清圓:“哎,你出來一下。”

清圓不明所以,撐地起身隨他走出去,卻見楊小仙纏了邱勁在走廊裏親熱,心下一頓酸澀,正欲回身離開,卻被邱勁叫住。

“那個……以後我不會再來找你了,你好自為之罷。”

“別以為對你獻過兩天殷勤就是看上你了。我早已有相好的姑娘,這輩子只喜歡她一個,你縱使對我有心,今日過後便都斷了吧。”

“你……還有甚麽想對我說的嗎?”

他苦著笑,裝作趾高氣揚,望住她的側影。而清圓緩緩回頭,眸子沈靜無波,竟微微向他一笑,堅定地回應於他:

“我只有三個字——我不信。”

邱勁便一瞬潰不成軍。

楊小仙皺著眉用力揪他的衣袖,他仰天長呼一口氣,又換上新的面具,譏諷道:

“你不信甚麽?不信我還是太信你自己?”

“從前對你的種種好,只因我對你存了齷齪的心思,我向你道歉。你們出家人都是冰清玉潔的,是我妄想。”

“……縱使我如何對你有意,你又當真會還俗與我成家嗎……”

他始終不忍有一句話侮辱於她,卻字字是刀劃裂著自己的一顆真心。最後的問題真就是無解,小尼姑一下便傻了。他將她的一切神情都看在眼裏,末了,輕松一笑:

“今日過後,你我便又是兩個天地的人了,各自珍重罷。”

小尼姑驀然淌下兩行眼淚。

楊小仙心滿意足,就此作罷,將邱勁的手臂親昵挽住,兩人便一同出了尼姑庵。佛堂裏的妓|女和媽子亦拍拍衣服瀟灑走出,獨留青燈殘殿,一院寒風。

===

邱勁一身灰蒙走回翠苑,一夜不眠,第二天清晨便收拾上一些東西去到興福寺,在寮房裏一住便是大半個月。

小沙彌總愛來找他鬧,兩個人玩蟲子玩石頭,倒也不覺乏悶。待得他想起還沒籌夠興福寺與水月庵下個月的布施錢,連忙卷了鋪蓋下山去。

推開翠苑大門,一股蕭瑟之風陡然卷了滿面。翠苑裏甚為冷清,似一座死宅。從前他也曾獨自回來,翠苑裏空無一人,卻也不像如今這般,竟生了荒涼之感。

他仔細走過每一處,發現是木槿院裏的花都枯了,只剩下空空的棗紅花盆橫在花架上,臘梅樹的枯葉落了滿地。

啞巴去哪兒了?

他困惑地想著,便走到了堂屋裏,一只花盆顯眼地放在老紅木桌上,底下壓著一張寫滿字的宣紙。他拿起一看,大驚失色,即刻便沖出屋去。

腳步停頓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

天穹沈沈,朔風卷著落葉殘花在木槿院裏肆意飛舞,除夕的爆竹砰然炸開在大街小巷,頭頂長空被煙火渲染成一塊塊五彩顏色。

李摧滿身破落,染血的右手拉著一根長繩,繩子的另一頭緩緩扯出一個神情呆滯的花臉姑娘;而在他弓到難以再下壓的脊背上,邱勁看到了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那是與他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處了整整四載的朋友——啞巴。

他們終於回來了。

====

化雪的時候最是寒冷。

邱勁在東屋裏收拾啞巴的遺物,發現啞巴的東西很簡單也很少,幾乎都是關於養花的物什與書籍。可還有許多,卻是與顧延之有關的東西。

顧延之練刀時不小心砍壞的名貴花盆;他早就扔掉卻又被仔細補好的一件破洞衣服;他稱讚過的一種松煙墨;還有他曾用來示範暗器的一根竹筷子……

家家戶戶都在屋檐底下掛上了兩只大紅色燈籠,孩童們穿著厚厚的棉衣在大街上奔來跑去,在滿地殘雪裏摔了跤也哈哈大笑。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顧延之,此時又在何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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