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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春花殘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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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桃花濃。

鼻尖不斷灌入滿城的繁花香味,一股子雜亂卻又奇異,像四散流竄的花妖糾纏上了自己,倒也沖淡了口腔裏密布的血腥氣。

顧延之此刻竭力控制著自己高大壯闊的身軀,將平日裏總是習慣於半閉的雙眼刻意睜開,要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走回翠苑。

他還是失敗了,兩眼一黑昏倒在長街邊沿一家閑置許久的豆腐攤後面,被蒸豆腐的木架子藏了起來。

他沒有睡著,但更說不上清醒,骨頭肌肉都是松散的,眼皮沈重,只有那一雙瘦薄的耳朵堵也堵不住的向他趕來外界的聲響,迫他在夢與現實中糾扯穿梭。

都說耳朵厚實、紅潤的人才有福氣,顧延之覺得一點也不假。長街的喧嚷之音鼎沸到極點的時候,他恨不得將自己的兩只耳朵都割下來。

但慢慢的,照熱自己身體的日光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從腳底到大腿,從胸膛到頭頂,就像母親一樣要摸開他的眼皮。他久久地沈醉了,流過血的嘴角浮出一絲微笑。

忽而,有一道與眾不同的聲音降臨了——

那聲音纖柔得不盈一握,每一個字都咬得矜持,似在清平如鏡的湖面用小指尖勾起一絲線的水滴。

它先是模糊的,而後愈來愈清晰,如同一盆雪水呼喇喇灌入頭頂,令他整個人從骨頭開始蘇醒。

“可憐人,快醒來吃東西罷,你瞧春日這般好,好歹要看過城隍廟前的艷艷百花才敢舍得走啊。”

聽不見攤販的吆喝,聽不見娃子的哭鬧,也聽不見婢女的催促,只聽見一錠草紙落在肩旁塵埃地的輕響,聞到一縷呵在脖頸的脂香氣息,他睜開眼。

——藕荷色衣裳裹著一具窈窕的身體逐漸成遠影,肩背青絲如黑緞,微風中衣袂發尾皆徐徐揚曳,輕踏著,穿越人群離開他的夢境。

他擡起手遮住刺目許久的日光,懶懶的,兀自笑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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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延之很少有像昨夜那樣疲倦的夜晚,比邱勁與七八個妓|女顛鸞倒鳳一整夜還要疲倦得多。

七天前,他接到一筆酬金還算豐厚的生意,而任務難度與酬金數額相當不匹配,因為他只需要殺一個平平無奇的門派弟子,在一片必經的密林裏。

麻煩的是,那人並不像雇主之前所說的那樣是獨自上路;又或者說,一開始的確如此,可最後卻變化了——總之,他落入了一個陷阱。

夜濃稠得化不開,悶悶地壓在六合八方;樹葉簌簌落下,趕著離人的腳步跌吻黃土,欲做一場靜默的落幕。

顧延之的刀卻不允許這樣的落幕——它還沒有舔血,要刺入的心臟還在咚咚跳動,就絕不能結束。

他飛起得很快,腳尖在雨後濡濕的土地點出一個半月形凹窩,幾乎一瞬間便攔到那個弟子前面。滿瀑落葉在二人身後飛落而下,隔開著十餘雙殺氣淩冽的深邃眼睛。

他到底是比那些人更快。漆黑彎刀往那呆滯的赤|裸脖頸上一劃,不做任何停留,立馬投入真正的廝殺。他數著,一共十四個人,藏青短打黃發帶,跟他要殺的荊姓弟子是同一個門派。

這些年來,他殺過的名門正派與邪魔歪道都不在少數,甚至他還總結過一套各大門派的奇招異式,給翠苑裏的三個朋友研究討論。

可這十四個人實在特別——他們來自門派,卻又脫離於門派,就像十四顆截然不同的星星。他們各有特點,卻又能在融合的時候完全拋棄自我,結為濃夜般的整體。

荊姓弟子頭頸分離的鮮血在落葉上凝到幹裂的時候,這場長久的殺伐終於落幕。

十四具屍體一列排開,像一條條冬日的臘肉在竹竿上那樣碼得整齊。他只取下荊氏的頭顱放入密盒,落鎖的那刻不防嘔出一口憋在喉頭許久的腥鹹。

他又殺了十五個人。

血將凝不凝的時候最黏,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像咬著鞋底子。

殺手傷了,也累了,身體搖晃著,跌進一個黝黑的泥坑。染血的衣變作了汙泥的顏色,墨藍天穹下,一個落魄的流浪漢撞入了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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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延之的手摸到肩旁那東西。一股香甜的味道先於它的面貌刻印在他記憶裏。

——灑金的粗草紙將東西包成了一塊渾圓錠子,朝上的面貼著一張“陳記”篆書字樣的方形紅紙,細麻繩纏了四轉,一提有四只圓錠,一共兩提。

他小心地拆解麻繩取出一錠,揭開灑金紙,四塊鑲了新鮮桃花瓣的淡青色蜜糕就托在了寬闊的掌心。

那蜜糕軟糯晶瑩,一萬分的精致細膩,是蘇派的玉露百果糕;糕香甜沁,一瞬間便捕捉到人的嗅覺最敏感的地方,用最溫柔的方式抓纏住。

他取出一塊放進嘴裏,奇妙的果香在唇齒輾轉,賦予了前所未有的新奇體驗。恍惚間,有什麽東西在他深處浸灌了。

顧延之是一個殺手。

為了保持時時刻刻清醒,他極少沾酒。可從來沒誰告訴過他,甜蜜也可以令人醉倒深淵,更甚於烈酒。

他回味著,任由著。

那個女人。那種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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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東到翠苑,要經過三個菜市、兩條酒巷、一匣花街,再拐過彎彎繞繞九道的羊腸巷,一直走到破碎石板路的盡頭,夾在兩排斑駁白墻中間、狹窄的一道暗褐色老木門背後,便是翠苑。

皮革底的短筒靴踩在石板路裂開的凹凸上,不像薄底的草履鞋那般硌疼腳板。

顧延之走得比往常輕快,甚至註意到黃木香已在灰白的墻頭幽幽盛開了一圈,仿若一頂嬌美的花環套在那兩排石灰墻上。

老木門陰濕,門口貼墻擺了四盆花,左側一盆芍藥、一盆含笑,右側是梔子與西府海棠,都開得熱烈。門內窸窸窣窣有流水滲入泥土的聲音,顧延之將手放到銅門環輕輕重重扣三下,而後才掏出鑰匙開了門。踏進小院裏一看,果然是啞巴提了銅壺在給他的花澆水。

梔子花喜肥,啞巴就總去菜場找賣魚攤子要些許洗魚水;九裏香的花籽不好出苗,他徹夜不眠守著添溫水泡種子;在陳員外家偷了一支一品紅,想方設法求得花農告訴他將枝條插|進番薯中培育的方法……

啞巴是一個愛花成癡的男人,而他的花與他的人又何其相似,都是一樣的根骨清秀,容顏昳麗。

啞巴動作一滯,盡管從腳步聲中足以聽出是顧延之,可他還是擡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覆而繼續疼惜他的一盆盆花朵。

顧延之難得沒有徑直走回房間,而是停下來認真賞了啞巴的花兒,由衷讚嘆一句:真是美麗!

啞巴提壺的手一抖,從壺口瀉出的洗魚水沿磚紅的盆身滴落到地上,濺濕他的鞋履,滲冰了腳背。他詫異地回頭看,卻只捕捉到顧延之在剝漆回廊盡頭一道衣衫汙濁的背影。

他猶豫一晌,低頭繼續看護他的嬌美的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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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延之鎖上房門,將裝人頭的密盒與兩提甜糕都放到烏黑的桌上。剛一轉身,又覺不妥,把密盒挪開了點,貼到邊緣。

他坐到床沿,脆弱老舊的木頭嘎吱響了幾轉。日光透過窗格投到床前地板,那影子像一塊劃破的黃玉,碎細的塵埃在一束光道裏飄飄洋洋。

他的手肘撐在大腿上,臉埋入掌心,扯動全身深深呼吸——腦海裏,揮之不去昨夜那些刀光劍影,以及在月色下暗暗湧亮的,大灘大灘鮮紅血液。

約有一個時辰那樣久,他起了身,走到西側的衣櫃前,從上鎖的抽屜裏取出一塊包裹著東西的紅布。他又回到床前,綠繡花的舊紗床簾不經意垂撫肩膀,偶爾撓在耳後有些許癢。

他來不及換下浸泥的衣服,微微顫抖地打開紅布,裏面躺一柄黑褐色的竹質小刀,約莫半尺長,因長期使用而形成了一層光滑潤亮的包漿,唯有兩道刀刃處還保有少許樹木的原色,鋒利又危險。

顧延之挽起袖口,將刀尖刺入蒼白粗糲的手臂,一滴血湧出來了——他再插深一點,直到覺察出痛意,用刀刃繼續在肉裏撕破。利刃橫截過一道凸起的暗色陳疤,早已記不清是何歲何時留下的。

長年累月經驗的積累使他拿捏得足夠好,這自殘不至於傷到筋脈,只刺破皮肉、劃裂肌理,生出由心的疼痛感。是瘋狂的,可他又真的舒服,每一刀都讓他從頭頂原諒到腳底,像一根帶刺的線扯通了全身,連帶著心也得到了救贖。

竹刀原本是木的顏色,接近於蛋清的白。不同於鐵鑄的兵器,鮮血能浸透竹木的肌理,洗滌一萬遍也脫離不開那結合。因此顧延之的竹刀,很久以前就紅成了腐朽的黑色,透著滲人冰涼。

每一個殺手都有自己獨特的嗜好,能夠將他由身到心釋放到極致,非得如此。

啞巴的嗜好是養花,花兒開得越燦爛,他的生命就越鮮活;

邱勁的嗜好是嫖|娼,只要一想到黑夜裏那些曼妙如蛇的肉體,就足以支撐他殺出一條血路;

李摧的嗜好是賭博,手起手落片刻之間,從極樂世界到阿鼻地獄來來回回數番輾轉,那極致的刺激令他欲罷不能……

唯有顧延之的嗜好,傷己千遍,可他又確實能從中獲得通身快意,說不出的酣暢淋漓。

痛得汗流浹背,日落西山,他總算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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