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從來男兒是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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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九微閣第四層的挑臺往下看去,整座忘塵谷盡收眼底。俗世的人煙熙熙攘攘行走在終年不散的霜白雲霧裏,還有望不盡的山水樓閣。

倦聞客覺得自己已經老得不能更老,再也不好意思向老天爺借歲數了。他看起來要比實際的歲數稍微年輕上些許,一身勁骨撐著皮,仙風盎然。可忘記塵煙那麽多年,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活著的凡人裏最老最醜的了,所以他從來不照鏡子。

侍童玄紫在閣外躬身稟報那人來的時候,他難得在不采藥的時間走出九微閣。那個年輕人如此意氣風發,站在熹微的陽光下,一雙眼眸亮堂得渾似暗夜中心的明珠,是滾滾紅塵之中難得的一柄清絕之劍。

他站在門外,光灑了滿背;他隱在門內,胸接明亮。

林崖問:“第三關是什麽?”

他笑道:“殺了我。”

從來沒有忘塵谷之外的人能夠進入忘塵谷尋人。這是他對每一個決絕跳落斷崖、而後踏進忘塵谷的人作出過的唯一承諾,以生命為誓。

林崖的目的並不重要,無論他是想報恩還是報仇,只要他踏上忘塵谷的土地找到那個他想要找的人,自己的承諾便破裂了。一破就是一命。

兩兩沈默的時間裏,他想的東西不會比林崖更少。林崖背上是自己一生的自由,而他的背上,是一座山谷整整七十九個被江湖所拋棄的失心者。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神情從震驚到糾結,從糾結到不願接受,再到悲嘆,再到苦笑,再到轉身。

那一刻,他狂喜的心臟似乎就要沖破胸口蹦跳出來!他叫住他:“等等——”

那人不願再向他展現自己的滿腔落寞,並不回頭,只淡淡問:“還有何事?”

他往前一步,抑制不住激動:“我要你,接替我做忘塵谷的谷主!”

林崖毫不猶豫拒絕。

他笑了,“當真不考慮?你成為谷主之後,我既不會死,你也能要回甄孤鴻劫走的流雲棍。”

那人仰望天空,聲音縹緲:

“我尋流雲棍,是為了換取自由;而你答應給我流雲棍的條件,又讓我失去自由。我喜歡做一個浪子,不要人世間的任何拘束,你可懂得?”

風卷起殘葉,是春要盡了。

他浮出一笑,那笑在憐憫他,一如昨日在梧桐樹下。

“你不願被將軍府羈絆,誓死要掙脫血脈流浪而去。可你知否,那血脈連在你身體每一處縫隙,早已將你刻上了白家的生生世世!”

“何意?”

“就在你的身體裏,與生俱來一處病竈,三十歲後必然發病。你們家族中的男人,沒有一個逃得脫這宿命。”

他是天生的醫者,三歲認字,五歲盡識藥性,到後來,只消看上人一眼,便能知曉他身患何疾。而見到林崖的第一面,他立刻察覺這浪子時日無多;谷中打聽得將軍府的一些事情後,便更確定心中猜想。

一開始,他並沒有想過要將忘塵谷交到這樣一個短命鬼手中。可如今他發現,縱使那人只能夠再活十年,這十年,定是忘塵谷繼往開來的重要契機。既然如此,何妨告知他真相,讓他除卻將軍府的責任外再多一份擔子,倒也算盡得其用。

自私嗎?當然有幾分。可有些人生來便是要承擔責任的,一群人為了一個人的逍遙快樂而獨自忍受苦痛,若幹年後他若知曉,怕是更將悔恨一生。

那人踉蹌狂奔而去——

他不相信自己。可他最終還是會相信自己的。

現在,他要埋下一壇最好的酃酉錄酒,等待兩個月後他的歸來,以及一支終將滄桑的浪子之歌。那胡琴的喑啞還在耳畔低吟,闔上眼,悲歡往事一幕幕湧起。

————

書房裏對了一夜的賬本,吸一口氣沈到腹裏都覺艱難,頭腦早已混沌,再無力去想更多事情。在椅上仰躺了沒多久,輕輕的叩門聲便響起,白繼陽睜眼一看,暖黃的晨光已經侵延了半張桌子。

是白薇送來一碗枸杞蓮子粥。

他含笑接過,一口氣吞了幾大勺,直到她面露喜色。她的肚子似乎比前些日子更鼓大了些,那個不知男女的孩子好像等不及要鉆出來了。

他牽過她到懷裏,手撫上那挺起的肚腹,下巴擱到她單薄的肩膀,在她耳邊輕喃:“我一定會活到他出生,再聽他叫我一聲爹爹。”

苦澀在喉嚨漫開,白薇心如刀絞。

“你還會活很久很久的……他若是男孩,你要看著他成親,喝一口乖媳婦兒的改口茶;她若是女孩,你要給她擇一位世上最好的夫君,親手將她送上花轎。”她語帶哽咽。

白繼陽低笑,鼻尖摩挲她潮濕的側臉,又將她抱緊了些。如今,他們只有彼此了。

他不得不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夠照拂她一輩子,所以就算是林崖,他也不再介意,只要有人能夠照顧她,不教她一個人辛苦撐起偌大的家業。他原本想,林崖能比自己活得更長久些,等自己死去,他也死去的時候,她的孩兒已經長大;將軍府一代一代,而她從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都總有人相伴相扶,多麽圓滿。

而今,他只求自己能夠再多撐盡可能長的時日,先熬過今年的冬天,總要真的親眼看一看她的孩子。他閉了眼,想象著將那一只白白胖胖的軟肉團子抱在手臂上,溫柔又小心。

夜間林崖闖入的時候,他已經脫掉外衣躺到了床上。白薇與老媽子一同睡在隔壁,毫無所覺。

他開門見山:“我也會和你一樣嗎?”

千裏風塵在他面龐堆滿,那素來整潔的下巴竟冒出了淡淡青茬。白繼陽借著月光打量他這難得的落魄,忽然意識到,他可能要回來了。

林崖不信,咄咄逼人:“若真如此,那為何爺爺能活到七十歲?”

“……你可知,爺爺他本不是白家的人。父親、你我,都不是他真正的子孫。”白繼陽苦笑。

錯了,錯了,一切都錯了……自以為清醒理智地活了半生,卻原來,一直以來最不清醒的就是自己!林崖陡然靠在墻壁,震驚而又痛苦的神情與多年前知曉真相的白繼陽如出一轍,絲毫沒有分別。

狂風砸著窗框咣咣地響。一道驚雷劈下,兩張慘白的面容。

————

風小楓攏了攏衣襟,雙臂互相取一抔暖。林崖已經進去了很久。她看到一堆一堆的黑雲從北方壓過來,漸漸蓋住了渾圓的月亮,仿如大軍壓境,不多時又占領了整片夜空,最後電閃雷鳴,大雨傾瀉而下。

她躲到長廊裏,就是兩個月前林崖與白繼陽談判的那個地方,安靜地等他出來。她不知道這一路他為什麽沈默寡言,忽然間那樣倉促又慌亂。有一天夜裏她想過,林崖是不是要回歸白家了,可只有一剎那她便打住——浪子是他,他是浪子,絕不會有那樣一天。

可若真的有那一天……“林崖”便將不覆存在。

她覺得更冷了,索性蹲到檐下。忽然風停了,雨也消失了,像有一架火爐靠近自己。她擡臉一看,原來是他撐了一把傘在自己頭上,身軀也擋在狂風呼嘯的方向。

他拉起她的手,再不管任何,奔跑進無邊的風雨裏——

他要帶著她私奔,去往天涯海角,浪跡一生!

————

去浮鱗山造訪關賞,那小子現在重開了醫廬,在方圓百裏混得風生水起。雖然偶爾還是有制出的藥丸害人毀容的事件發生,但他總歸真的成為了一名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夫,就坐在赤腳神醫當初為人看病把脈的藤椅之上,日日夜夜有模有樣。

他們還在少林寺看見了沈三,少年郎僧衣粗鄙,卻依舊掩不了絕代風華,正與一眾沙彌有說有笑提水上山。他告訴他們,再過一年他就能夠回家了,到時候,他要請他們去風州最有名的桃涯游山玩水,不醉不歸。

她由著他帶自己走,也歡笑也吵鬧,甚至還打過一場架,在蘆花地裏。是真的打,兩個人卯足了勁兒朝對方又抓又揍,幾乎鼻青臉腫。

拴在大樹底下的一黃一白兩只馬兒在暑月最後的陽光裏曬了一整個下午,慵懶愜意,昏昏欲睡。就在這舒適時光,主人卻倏然而至,又將自己牽上漫漫路途。

這是難得一見的美麗傍晚。夕陽西下如墜紅玉,鋪在山頂上的晚霞是七彩的容顏,遠處楓林半紅,腳下蘆花白絮紛飛。

風小楓覺得自己很喜歡蘆花。它們雌雄同株,朝夕相伴,生與死都分不開,且生生世世皆是如此。此時大風從原野上呼號而來,吹得蘆花地中一大片一大片白綠色的絨毛起起伏伏,樸素地壯闊著。

她牽著馬走在前面,手中折了一根蘆葦桿子左右搖動,看那青白的小穗在斑駁光影裏跳舞。

忽然,他叫住她。

“風小楓——或許,我並沒有那麽愛你。”

她回過頭,他站在逆光裏,一如初見時那般滿身蕭索。那時他告訴她,他是一個浪子,所以他可以與自己並肩同行。

而如今,他說,他或許並沒有那麽愛她。這比他娶旁人為妻,更教她心滅得徹底。天地間,人世中,還有什麽比“不夠愛”,更容易摧毀一個人的信念呢?

風小楓只覺心間燭火倏忽就熄滅了。可她還是望著他,試圖從他的表情裏挖掘出一絲絲的戲謔之意,又或者,哪怕是方才打鬧的報覆也好。

可他確實是無奈又無賴地笑著,看她的眼神無比坦蕩。

她明白了。閉上眼,說不出一個字,絕望地轉身,與他陌路的每一步都行得那樣艱難,似走在無盡的漆黑沼澤裏,每一腳都深陷,用盡力氣終於拔出時,拖出來的都是自己連在心脈的血肉。

一人一馬,漸向瀟湘。

林崖知她不會回頭,便任由自己的目光癡癡隨她遠走,細細將她的身形輪廓、行止衣袂全都烙印在腦海中。此一眼盡後,他與這個“並沒有那麽愛”的女子,今生便再無相見時。

自古女子多癡情,從來男兒是薄幸。可真是如此?

————

涼涼晚風吹得蘆花地萬裏搖蕩,如浩海起伏。山光西落,一道胡琴聲起,半世苦澀盡付嘶啞。

浪子已逝。

作者有話要說:

【浪子篇】完結,後記可戳微博,微博名即筆名。

答謝小天使,留評發紅包。

殺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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