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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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來同行的人中,莫聲谷與彭瑩玉是一輩人。他道:“彭大師,這不好吧。”

彭瑩玉瞥他:“我這瞎眼,便是這醜八怪所賜。當初……”他本想說正是丁敏君說出紀曉芙生下楊不悔一事,逼得紀曉芙無從立足,想想作罷。他沖韋一笑道:“蝠王,現在人也救了,事也完了。咱們明教就別在這裏討人的嫌了。”

宋青書忙道:“二位前輩……”韋一笑哪裏肯聽,一甩手,奔足遠去。彭瑩玉也是大步離開,留下宋青書與莫聲谷兩人與七位峨眉弟子,面面相覷。

宋青書心頭突生一股悵然。一路與楊不悔行來,她臉上仿佛從來不見什麽哀愁,總是笑嘻嘻的。再難的事,不過一皺眉便想出了好主意。她身為副教主,大可以任意指使韋一笑和彭瑩玉,這兩人都不會反駁什麽。但每件事,她都會身先士卒。這次,自己也是大意了……

“宋少俠,宋少俠……”

周芷若在喚他。

宋青書回過神,勉強一笑:“周姑娘。”

“我們,要不要去救楊姑娘?”周芷若微蹙眉頭,“楊姑娘為了救我們峨嵋派,身陷囚牢。我們峨嵋派知恩圖報,也不是欺軟怕硬之輩。煩請宋少俠引薦一二,芷若願只身犯險,救出楊姑娘。”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不墮滅絕師太的氣勢。莫聲谷想了想,對眾人道:“不如諸位先隨我等去武當山。前些日子武當山差點被韃子覆滅,幸虧有明教張無忌教主,師父才沒有危險。眼下的江湖,怕是只有武當派是安寧的。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丁敏君剛剛出了大醜,不敢說話。貝錦儀征求了各位師妹的意見,點頭應下:“多謝七俠。”

要離開漢陽,前往武當。宋青書停下步子,往江面望去。大船雖大,但已駛出老長一段,快要小得看不清。莫聲谷催促:“青書,快走,早些去告知張教主,好營救楊姑娘。”

宋青書忽然拔足狂奔,往附近的小山頭奔去。小山包上看得再遠,也只能看清船上的桅桿,鼓動的白帆,一個人也看不見。

楊不悔,你等著,我會來救你的。

楊逍知道女兒甘願為質的消息時,已經是過去了大半天。震怒之下,一掌拍碎了手邊的木桌。

“不悔太任性了!”楊逍氣極,“不行,我要去大都救他!”

殷天正攔下了他:“楊逍,你冷靜點!你現在要怎麽救?沖去送死嗎?”

韋一笑說:“範右使也在船上。沖你們二人的交情,他怎麽都要幫你女兒。”

張無忌也勸:“楊左使,不悔妹妹天生聰慧,她一定會沒事的。風字門已經出動,一定會隨時打探消息的。何況,不久後我等在淮北蝴蝶谷聚義,楊左使你不是一直要去蝴蝶谷祭拜紀姑姑嗎?”

眾人又是一番苦勸,楊逍這才按捺下即刻沖往大都的心思。不過對宋青書,他是一點好臉色也沒有。宋青書心頭有愧,只悶著頭向父親請教太極劍術、拳法,盼功夫大進,能早些能救下楊不悔。

次日,張無忌等要前往淮北,宋青書也去送行。兩人依舊是話不多,連幼時相處的情形也記不得多少,頗有些尷尬。宋青書忽然道:“不知道楊姑娘現在好嗎?”

“宋師哥且放心,不悔妹妹一定會安然無恙的。”張無忌道:“已經派人前去沿途打聽,也派了人在大都碼頭日夜監視。定會救下不悔妹妹。”

兩個人同時一嘆,想起一個問題:楊不悔現在到底怎樣了。

楊不悔的日子過得挺愜意的。每日與趙敏同吃同住,睡在趙敏床邊,只用四扇屏風隔開。趙敏吃什麽,她也吃什麽,連穿得都差不多。趙敏笑問:“不知昆侖山上的飯菜,與船上的,有什麽區別?”

“自然是山上的要好吃得多,可新鮮了。”楊不悔瞬間切換到吃貨模式,將曾經吃過的野味,一一細數來。趙敏聽得意馳神往,笑道:“可真是好去處。”

楊不悔笑容不變:“是。”

“那既然如此好的日子,妹妹為何要犯上作亂?好好過日子的日子不好麽?”

“我也想啊。”楊不悔嘆氣,“只是,一想著天底下還有更多的人在受苦,我便不忍心只讓我一個人快活地過日子。”

敏敏郡主一定沒學過思想政治,絕逼說不過三天一小會五天一大會的思想學習的楊不悔。

“妹妹就那麽確定,明教將建立一個人人能過好日子的天下?”趙敏笑道,言語中頗為不屑。

楊不悔道:“不是我說的,而是孔夫子早就說了,我們不過是努力讓它實現而已。”雖然這四五百年還實現不了。

趙敏皺了皺好看的眉。這話聽著似乎有些道理,一時還不知怎麽反駁。想了想又道:“其實你們明教個個都是人才,為何不為朝廷效力呢?”

“你們蒙古人會聽南人的建議嗎?”楊不悔反問。

趙敏一怔。

楊不悔端起茶盞,輕輕喝了一口:“蒙古、色目殺漢人,賠燒埋銀即可。反之漢人必須抵命。想想,我漢人的命,可真是便宜。”

趙敏沒有說話,只盯著她,目光泛著深沈。半晌,才幽幽一嘆:“若妹妹信得過我,大可將你明教的願望告訴我,我代為上達天聽。”

“趙姐姐是巾幗英豪,家世好,生得美,本領高。可是,我也聽說,朝廷裏,對姐姐這般能幹的女子非議甚多。”楊不悔放下茶盞,笑吟吟道:“還不如我明教,推舉教主副教主什麽的,一不看年齡二不問男女,有德有能者居之。要是姐姐入我明教,我這副教主之位定要讓賢才行。”

趙敏雙眸眨了眨,臉上飛來兩朵紅霞,掩口笑道:“妹妹可真愛說笑。”

這是想到了誰?張無忌麽?

楊不悔笑笑,轉頭看看窗外天色,道:“又該送飯了。”

趙敏知她意思,傳令下去,備好飯菜,命人一路護送著去一間船艙。這護送的,不是別人,正是苦頭陀。

楊不悔提著食盒,哼著已經忘了名字的曲子,隨意散漫地走在甲板上,似閑庭信步,連王保保負手站在前面,也只是笑嘻嘻地打個招呼。

“少將軍,您親自來散步啊?”

王保保真的摸不清這姑娘到底在想什麽。那日她孤身走到甲板上,穿得破破爛爛的士兵衣裳,偏讓人感覺她一身的氣度,讓人沒辦法忽視。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君之患,不在明教。”

是了。父親在朝堂上舉步維艱,頂著汝陽王、太尉的名頭,前有攻擊後有誣陷,裝出貪花好色的模樣也是讓皇帝放心。她怎麽知道的?

“楊副教主。”王保保矜持一點頭。楊不悔絲毫沒覺著被冒犯一般,依舊哼著古怪的小調,往最大,也是看守最嚴密的船艙走去。

那裏,關著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

楊不悔做人質的第一天就提出要親自給滅絕師太送飯。她說:“家母曾拜在滅絕師太門下。雖然早已過世,我還是得替母親盡個孝道。”

第一次、第二次,王保保還要跟著。可見滅絕師太對楊不悔根本就是不理不睬,楊不悔說了許多其母生前的事,滅絕師太眼皮都不擡一下。之後,每次她去送飯,都是苦頭陀盯著。苦頭陀功夫之高,小丫頭根本沒辦法做小東西,她的一舉一動,都會傳到自己耳裏。

“師太呀,我來看你咯。”楊不悔走到滅絕師太面前,輕輕放下食盒。

苦頭陀,也就是範遙,找個角落不聲不響地站著。楊不悔沒理會滅絕師太的冷臉,打開食盒,將菜一一擺放在桌上。

“船上嘛,吃的東西不多,師太多包涵啊。”

“來,嘗一嘗唄。這油燜筍子肯定不如峨嵋山上的筍子可口,好歹有個味兒。”

“師太茹素,這菜裏呀,一丁點的油花都沒。我娘做的菜也很清淡,我到了昆侖山才知道,烤串是多麽美味。可惜師太在昆侖山待的時間太短了,要不然可以多吃些好東西。”

滅絕師太終於睜開了眼:“曉芙怎麽會有你這樣正邪不分的女兒?”

楊不悔終於停下了嘰呱嘰呱的說話,揚眉:“我也奇怪呢。我娘怎麽會有殺死自己徒弟的師父。”

“那是她正邪不分……”

“切。您老人家倒是正派,不知道做了什麽事?是殺了元兵,還是反了朝廷?你峨嵋派的寺田倒是很多嘛,你別告訴我都是你老人家自己開墾的。我明教自種自吃,比起骨氣來,還是比你峨嵋多那麽一丟丟!”

這話裏的破綻太多,但滅絕師太從來自持身份,不與小輩計較,只冷冷哼一聲。

楊不悔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斂去,冷冷道:“你那一掌劈到我娘頭頂上之前,我娘到底說了什麽?”

滅絕師太不答。

“呵呵,老尼姑,你別以為你不說我就沒辦法了。倚天劍和屠龍刀的秘密,你還想不想要了?”

滅絕師太雙眼大張:“你說什麽……你怎麽知道……”

楊不悔聳聳肩:“本來不知道的,現在知道了。”

見楊不悔似笑非笑,不知其言真假,滅絕師太一時心神大亂,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一眼瞥見苦頭陀立在墻角,指著他道:“你不怕被他聽見?”

“這個麽,呵呵,”楊不悔笑道,“不勞師太費心。”趙敏和王保保拿了劍,刀還在謝遜手裏,怕毛。範遙還是明教的人,就是讓他來保護我的。

滅絕師太平覆了呼吸,看了楊不悔一眼,才道:“她沒有說什麽。”

沒有麽?真的假的?楊不悔盯著滅絕師太的臉,想找出一絲破綻。可惜,她面上掛著一層寒霜,看不出神色。

“師太最好再想想。”楊不悔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她,“最好早些想起來。我現在與郡主住一個房間,萬一說夢話,不小心露了嘴,就不太好了。”

這是明晃晃的威脅。本來還想請範右使幫忙,用其他方法一下……想象一下,畫面太美不敢看。

“苦大師,勞煩你幫我還一下。”楊不悔大大方方地遞去,食盒“我想在甲板上站一會。”

苦頭陀接過食盒,悶聲站著不說話。楊不悔隨意地船上踱來踱去,任憑江風吹起她的裙擺。苦頭陀離開了,還有玄冥二老盯著,她翻不出也沒辦法翻出花樣。看著岸邊點點炊煙,她想,在江上已經航行了將近十天了,不知道爹爹有什麽安排沒呢?宋青書想必與周姑娘好得蜜裏調油吧?教她那些泡妞的辦法,不知道用上沒?

一陣緩緩的腳步聲從船頭踱來,停在她身邊。能有這等威嚴的步子的,除了王保保還有誰?

“你看起來挺享受的。”半晌,王保保淡淡開口。

江船上的日子其實非常枯燥。每天和趙敏聊天,就是互相洗腦的過程,你洗我一尺,我洗你一丈。趙敏身為朝廷郡主,抗洗腦指數挺高。王保保就更別說了,在絕對實力面前,閉嘴是最明智的。

“其實呢,我一個女孩子,也不太喜歡造反的日子。”打打殺殺的,太麻煩,安靜地做個美女不好麽,“可是有什麽辦法呢?既來之則安之,要做順風的豬,不當郵政呃,不當逆水的舟。”

“順風?逆水?”王保保冷笑,“聽著有趣,滿口胡言。”

楊不悔聳肩,擡手理了理被江風吹亂的頭發:“說了你也不懂。”兩個世界的人,談什麽心,不尷尬麽。

王保保沒有搭話,轉頭看她,目光深沈。楊不悔嫌累,揮揮手走了,絲毫不理會膠著在後背上的目光。

對她而言,每天最開心的時刻,是欺負滅絕師太。滅絕師太聽她嘰裏咕嚕,開始還有神色波動,後來全然波瀾不驚。楊不悔好生沒趣。

最終到了最後一天,楊不悔說了一句“明天就要到大都了”後,正要走,滅絕主動開了口。

“當年,我也是萬般心痛……”

楊不悔已經觸到門的手頓住了。

“曉芙是我最心愛的弟子。她墮入魔道,我怎麽不心痛……”

楊不悔轉身,冷冷地看她,一言不發。

“我說了很久,她只是搖頭,不肯去殺楊逍那個魔頭。所以,我只有忍痛殺她。就在我要拍下掌去時,她忽而擡頭,對我說話,還對我笑……”

滅絕的聲音低了下去。

“她說了什麽?”

“一個制什麽……就記得她的笑很美。”滅絕師太陷入恍惚地回憶,“我還是劈下去了。她一聲不吭就倒……血,我沾了我徒弟的血……”

不好!滅絕這是要墮魔障!楊不悔一步沖上去,一掌拍到滅絕師太的百匯穴。力道正好,不輕不重,滅絕師太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

“我……你……”

從“制心止”到“觀心止”,正是九陰真經裏攝魂大法的這部分。楊不悔從紀曉芙房間裏找到的九陰真經裏,這部分恰恰是完好無損的。

紀曉芙修習過九陰真經!

她用攝魂大法騙過了滅絕、張無忌,甚至年幼的她!

她有可能還活著!

如海浪一般的喜悅將楊不悔全身籠罩,分不清是江水在拍打著船,還是自己站不穩腳。她抑住滿心的激動,緩緩地說:“師太,你會沒事的。”

走到門前,楊不悔回頭,看著滅絕師太有些憔悴但仍堅毅不屈的臉,她滿心刻薄的話突然說不出口。咬咬牙,轉身一拉門,刺眼的陽光傾瀉了她全身,楊不悔眼睛像被千萬根針刺中一般,又痛又癢,想要流淚。她剛剛邁出艙門,滅絕師太的聲音幽幽傳來:“孩子,你不懂。”

是,我真的有太多的事不懂。現在,我只想找到我的母親。

晚上臨睡前,趙敏的聲音從屏風另一側幽幽傳來:“妹妹今天仿佛不太高興?”

“是。”楊不悔盯著頭頂的艙頂,毫無睡意,“我想我娘了。”

趙敏來了興趣:“你母親是峨嵋派弟子嗎?聽說楊左使人品才學都是上品,真不知怎樣的女子才能入他的眼?”

“我明教上下,多的是癡情人。”想舉例,發現只有光明左右使是最好的。殷野王那種納妾不斷的,鐵定是基因突變。於是楊不悔含糊道:“無忌哥哥也是這樣的。”

趙敏淡淡的“嗯”了一聲,就再不言語了。

仿佛把天給聊死了。楊不悔對著黑暗吐吐舌頭,繼續想心事。明日就要下船,趙敏和王保保會怎麽處理自己呢?免費贈送一包十香軟筋散?

還真是麻煩。

範遙也不給點提示,就這麽悶聲不吭的。難道這濃眉大眼的,真的背叛了革命?他們會把自己怎麽樣?游街?砍頭?但願不要淩遲,可疼。

說不忐忑是假的。次日一睜眼,她就發現趙敏已不在船艙裏。服侍她的,都是陌生的侍女。

尼瑪敢下藥!

“請換衣。”

床上鋪著衣裳,都褻衣到外袍,一個不差。楊不悔擡手制止了她們想要幫自己換衣裳的動作,緩緩地脫下每一件衣裳,再慢條斯理地穿上,最後蒙上一張面紗,連眼睛都被遮住,看什麽都是模模糊糊的。

就算有人在偷看,也無濟於事,倒不如鎮定一些,日後誰想起來,最好也寫上一筆,女匪首楊不悔談笑自若,慷慨赴死。

一出艙門,眼前的景象還真出乎她的意料。

甲板上齊刷刷站著九組人,標配是中間一個女子,身材高矮與自己差不多,穿的是一模一樣的衣裳。每個人有兩名侍女,也是與楊不悔身邊侍女穿著同樣的衣裙。晃眼一看,還以為是誰按下Ctrl+C後,手指抽風,按下了七八個Ctrl+V。

多麽簡單粗暴的計策,但是,最有用。

明教想來救自己,首先目標就有那麽多個,弄錯了,不僅救不出人,還暴露明教在大都的暗樁。

好好好!真是厲害佩服!讓她來想,最多也只能做到這裏了。

走在下船的木板上,楊不悔被兩位侍女緊緊扶住,多餘的動作都沒辦法做。下船後,每組人上一個轎子。那轎子能容五人,寬闊得很。楊不悔坐在最中間,兩名侍女看著她,寸步難逃。方才她已經試過了,這兩位女子都身懷絕技,偷襲還有幾分把握,可是楊不悔身上,一枚可用的暗器都沒有。

這可真是沒有辦法了。

她往紗窗外看去,街景模糊,人頭攢動。楊不悔正要湊得近一些,左邊的侍女攔住了她。

埋伏在碼頭各處的明教暗樁們,一直在等楊逍下令救人。等了許久,才等來命令——行動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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