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著碼頭不遠的酒肆裏，宋青書有些激動，質問楊逍:“楊左使，他們安排了十隊人馬又怕什麽？闖進轎子看一眼，不是立刻撤，不就行了？”

房間裏，除了明教幾位高手，還有宋青書、周芷若和小昭。宋青書是執意要來救楊不悔，周芷若是要報答楊姑娘救命之恩，兼以救滅絕師太。小昭眼裏只有一個張無忌，所以都跟來了。

“你確定能撤？”楊逍反問。怕就怕對方詭計多端，就等著自投羅網。那個趙姑娘的鬼點子層出不窮，她擺明車馬告訴明教，這就是圈套，你來還是不來？

韋一笑也抱怨:“範遙也是，連個消息也不遞。”

“他應當也是不知道。”楊逍嘆氣，焦急而沈重地在房間裏踱步，“說明趙姑娘想這個辦法，是瞞著人的。”

宋青書沮喪地坐下，握緊了劍。楊不悔行蹤不明，到底還有多久才能救出她？

楊逍長嘆一口氣:“眼下，只有一個法子了。”

眾人正待追問時，探子來報。原來，那十頂轎子，各自在大都城裏繞了不少路，最後都在同一時間到了萬安寺。

“走，去萬安寺！”

這些日子，楊逍已經打聽出，被趙敏抓住的崆峒派、華山派、少林派等門派，都是囚禁在萬安寺裏。現在，他們也要把楊不悔關在裏面嗎？

剛到萬安寺，韋一笑突然擋住其餘人的步子。眾人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苦頭陀與其他一幹高手一道，正急匆匆走進萬安寺正門。

“就是他。”韋一笑低聲說。

其他人倒罷了，楊逍卻是啊了一聲，萬分驚訝。雖然韋一笑說範遙毀了容，但是沒想到毀得如此之狠，過去的痕跡半分沒見到。

範遙的步子頓了頓，沒回頭。萬安寺裏，發生了更重要緊急的事。

楊不悔失蹤了。

得到這個消息時，他真是驚訝到了難以用語言形容。趙敏這個瞞天過海的計策，連他都瞞著。到了下船的時候他才知曉，打探已經來不及，只得與玄冥二老、阿三等人一同離開。還沒到汝陽王府，王保保急召，他們才知道這個消息。

這姑娘，不，是副教主心思深沈，行動有度，敢做敢為，不愧是楊逍的女兒。真是天佑我明教！

範遙故意留在最後，邁進萬安寺山門前，手背在身後，飛快地做了一個手勢。他的袍子很寬大，手勢比得飛快，不留心的根本不會註意到。範遙知道，楊逍一定會看見。

在大雄寶殿裏，趙敏正板著臉，坐在桌邊喝茶。她再老成，畢竟是十七八歲的少女，臉上也露出幾分焦躁。見所有人都在等她，她才下令:“萬安寺，搜！”

楊不悔到底藏在哪裏？

一整個白天，萬安寺裏高度戒備。王府網羅的武林高手一遍又一遍地搜索，連房梁上能藏人的角落都查看了個仔細，遇著實在不能鉆進去的小洞，連□□都往裏射了個遍，聽見箭頭刺穿木頭的篤篤篤的聲音，才肯放心離開。如是這般，一個活生生的少女，依舊沒有蹤影。

入夜時分，萬安寺外傳來一陣聒噪聲。自有王府的侍衛跑去查看，寺內依舊是眾高手把持著，絲毫沒收影響。

明教眾人本想趁著這個機會潛進去尋人，但是，萬安寺森嚴得遠超乎意料，他們只得在街角隱蔽處等著。楊逍心裏發急，連臉上都帶出幾分顏色。張無忌等人一籌莫展。正是焦急心慌的時候，宋青書遠遠看見一人從墻上閃了一下，古怪的裝扮和面容，讓他一下子振奮起來。他丟下一句“等我回來”便沒了蹤影。

憂心如火，焦心似焚。沒想到，沒到半個時辰，宋青書便回來了。見他懷裏還抱著一個人時，楊逍差點一個跟鬥栽倒在地。

張無忌搶先上前，想接過宋青書懷裏的人。宋青書側身閃避了一下，道：“回去。”

宋青書已經脫下了袍子，罩在懷中少女的身上、臉上，只露出纖細的身形。楊逍不放心，一疊聲地追問：“是不是不悔？”

“是。”宋青書點頭，微微避開楊逍的眼，咬牙切齒道：“我們回去再說。”

楊逍直覺定是發生了可怕的事，此地危險，不好多問，一群人只得匆匆往客棧趕。宋青書將楊不悔輕輕放在床上，再輕輕蓋好被子。慘慘的白月光下，楊不悔兀自沈睡，黑發披散在她臉側，襯得臉龐與月光一般，沒有一絲血色。閉著眼，仿佛是在沈睡，只是肩頭還在顫抖。

“說，出了什麽事？”楊逍一把揪住宋青書的領子。宋青書還穿著中衣，場面十分尷尬。

宋青書低頭，不敢看楊逍的眼。許久，才低聲道：“我與範前輩在鹿杖客的房間裏找到的不悔妹妹。那時她已經……”

楊逍伸手抓住他的肩頭，止不住地問：“說！”

“我們進鹿杖客的房間時，不悔妹妹衣裳多處破損，縮在墻角，渾身發抖。鹿杖客躺在床上……睡著了……範前輩說，此人貪色奸詐，定然是他偷偷擄走不悔妹妹……”

屋中死一般的沈默。

楊逍的臉蒼白一片，整個人失魂落魄，晃晃悠悠往外走。張無忌攔下他：“楊左使！”

“我去殺了他！”

在場的人回過神，攔的攔，拉的拉，張無忌又擋在楊逍面前。楊逍狂性大發，與眾人動起手來，直至房間裏一片狼藉，也止不住楊逍的怒火。

“楊前輩！”宋青書忽然撥開眾人，徑直跪在楊逍面前。眾人一怔，聽他一字一頓道：“晚輩願意照顧不悔妹妹一生。請楊前輩成全。”

張無忌等人頓時說不出話，舌頭像是結了冰一般，連動一動都覺得極費力。宋青書緩緩道：“請楊前輩成全。”

“呵呵，成全？”楊逍冷冷一笑，“我楊逍的女兒，不需要誰來可憐！”

宋青書不答，咬牙跪著。楊逍怒不可遏，一把抓住宋青書的衣領:“滾！別讓我見到你！”

眼見另一手便要拍到他胸口，張無忌沖上去分開楊逍:“楊伯伯你聽我說……”

“你們，能不能安靜點？”

楊逍的手定格在半空，宋青書也是怔住。所有人轉頭，看見楊不悔披著被子，鬢發散亂，睡眼惺忪，困倦地快要睡過去一般。

“你們小點聲啊，我睡覺呢。”楊不悔嘟嘟囔囔地說著，拖著步子，又回客房去了，像個沒事人似的。

她這是有事還是沒事？眾人都糊塗了。楊逍更甚，想抓著女兒看個清楚明白，又怕擾了女兒的清夢。

韋一笑忍不住想說點什麽:“副教主真是……”想了半天，想起楊不悔經常說了三個字，順手一用:“……女漢子。”

楊逍剜他一眼。

陪伴著張無忌上大都的小昭上前道:“不如，我來照顧小姐。請公子並左使蝠王宋公子先去休息。”

楊逍再是揪心，也不能立刻把楊不悔叫醒，只得勉強同意。正要回房，宋青書叫住了他。

“楊前輩。”宋青書從懷裏摸出一個油紙抱住的東西，雙手捧著遞給楊逍，“這是範前輩匆忙之中交給晚輩的。他說是不悔妹妹在船上交給他的，想來是極重要的東西。所以他托晚輩一定交給楊前輩。”

這是什麽？楊逍接過，份量甚輕。宋青書又低聲道:“看這東西的大小，仿佛是不悔妹妹從漢陽紀家拿到的東西。”

紀家？楊逍神色一凝，往袖子裏一塞，對宋青書略略點頭，對著女兒的房間看了好一陣，才踏步回房去了。

雖然一言不發，但已經比方才要殺了自己的態度好太多，宋青書心頭大慰。張無忌勸他早些休息，小昭也進了楊不悔的房間，宋青書想了想，搖頭:“我今天就在這裏值夜。”

張無忌看宋青書在房間門前盤腿坐下，抱劍養神。想起宋青書與楊不悔一路同行，也許已經互生了好感，不知為何，心頭竟升起一絲惆悵。

第二天，所有人都不知道該去探望還是假裝不知道。所有人在各自房間裏，耳朵豎得高，就怕漏了一絲半點的動靜。

張無忌倒是起個大早，宋青書起得更早。不過宋青書很汗顏的是，他睜開眼時，楊逍已經候了多時，對剛剛睡醒的自己，送了一個不算太客氣的眼神。

“吱呀”，門開了，三個人緊張地跳起來——

出來的是小昭。

怪的是，她看著三個人這般遲疑的神色，倒先咬一咬下唇。

楊逍的心驀地沈下去。宋青書與張無忌對視一眼，就要往裏沖。

小昭忙攔住他們:“公子，宋少俠，小姐她……”

“快說，她怎麽了？”楊逍開口，止不住地急切和關心。

小昭低聲說:“小姐還在睡……她說她要吃什麽雞……”

“什麽雞？是烤雞還是叫花雞？”韋一笑跳出來問，“我馬上給她買。”

“啃的雞。”小昭快要哭出聲，“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可是小姐她說了這一句又睡了，我……我不敢打擾她……”

“她說話的聲音怎麽樣？嘶啞嗎？”張無忌問。

“沒有嘶啞，聽著和平時一樣。”

楊逍心中燃起希望。

“教主，不悔是不是沒事？”此時的楊逍，並非聞名天下的光明左使。他只是平凡的父親。

張無忌安慰他:“不悔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沒事的。”

韋一笑已經飛奔出去，管他什麽雞，買回來就行。楊逍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屋，宋青書比他更緊張，就差一點便要推開門。

沒多久，小昭又推門出來，對楊逍行禮:“左使，小姐醒了，想見你。”

楊逍幾乎是以平生最快速度沖進房間裏，一眼就看見靠著床頭的楊不悔。她披著披風，臉色略帶蒼白，但雙眸明亮有神，顯然精神不差。

“不悔！”楊逍一把抱住女兒，“你這不孝女！”這才是活生生、平平安安的女兒，而不是副教主。楊逍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楊不悔一怔，很少見著楊逍這般情緒外露。她心口一酸，亦是抱住楊逍:“爹，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言語中還帶走一絲小女兒的撒嬌。

楊逍板起臉:“還敢有下次！”

“好好，沒有下次。”楊不悔對天發誓，“就下下次。”

楊逍忍不住一笑，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不少。楊不悔伸手撫平他眉角的皺紋:“爹，你放心，女兒一定會好好的。我還要找到娘呢，我等著娘和我們團聚。”

長舒一口氣，楊逍坐下道：“說罷，你遇到了什麽事？”

這可是很長很長的事，從哪裏說起？楊不悔清清嗓子:“在漢陽，我去紀家轉了一圈，拿了一個東西。”

“這就是從紀家拿到的？”楊逍摸出破損泛黃的小冊子，“這是什麽？像是武功秘籍。”

像？楊不悔扶額，本來就是好不好。不過這小冊子又沒寫上“九陰真經”這四個字，難怪連楊逍都不認識。

“爹，你知道第一次華山論劍嗎？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在華山比拼武功高下，爭奪一本……”

楊逍悚然變色，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四個字——九陰真經。

楊不悔默默點頭。

“你怎麽知道的？”

總不能說是以前開會時無聊，背了兩句吧？她翻開冊子的第一頁，指著第一句話說:“是娘告訴我的。”

楊逍目光凝重，聽楊不悔道:“我開始以為峨嵋派的關系……”百年前郭靖大俠曾練過九陰真經，郭襄是他的小女兒，也許峨嵋派由此傳承。但是，滅絕顯然是不會九陰真經的。所以，這本九陰真經定然是其他途徑流落到了紀家。

“爹，你看。”楊不悔翻開冊子的最後幾頁，“這幾頁，筆力飄虛，好些字已經看不清了。爹，你知道這書是誰寫的嗎？”

楊逍搖頭，便是不知道。

“我好像聽我娘說過，”把這些事推到紀曉芙頭上總是沒錯的，“黃藥師的夫人馮蘅記憶超群，看過一遍的書都能背得。她便是用這種方法，背誦出了周伯通手裏的九陰真經。後來，黃藥師的弟子陳玄風梅超風盜走第一本九陰真經，黃夫人為了安慰黃藥師，不顧懷著身孕，強行背誦，最終在生下黃蓉後撒手人寰。再後來，楊康勾結歐陽鋒，在桃花島上殺了郭靖的六位師父，島上也是弄得亂七八糟。我想，這本書會不會就是在那個時候，被誰偷偷拿走。這麽百年下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到了紀家。”

楊逍想了想，擡手就敲了女兒的頭。

“餵，爹，你做什麽，很疼的！”楊不悔抗議。

“黃島主、郭大俠這些都是先輩，你怎麽直呼其名？”

麻痹包括我自己，不過是三本書裏的一個人物！叫名字怎麽了？我還叫綽號呢！楊不悔老老實實低頭：“是，以後不敢了。”

“繼續。”

“我覺得很蹊蹺的是，為什麽紀家人也不知道九陰真經的存在？不僅沒有珍藏，而是被娘藏在舊居裏，明珠蒙塵。”

“藏？”楊逍抓住一個關鍵字，“是你娘藏的？”

楊不悔點頭:“對。那小院的布局朝向，與我小時候住過的一模一樣。娘會把糖藏在床柱裏。我每次都去偷吃，娘其實知道總是不說。我想，她就是暗示我，在紀家的舊居，同樣的地方，藏著東西。”只是沒想到是這樣的好東西。

“你從小就會偷吃糖？”楊逍皺眉道。

臥槽楊左使你關註一下重點好嗎？楊不悔突然覺得心好累。

“好好，繼續說。”看出女兒對偷吃糖一事有抵觸，楊逍催促。

“我就用攝魂大法，先是迷惑了兩個侍女，其中一個與我換了衣裳。只要人數不出錯，他們就會掉以輕心。侍女們離開的很短的時間，就是機會。”

“至於鹿杖客……他本就好色，我不過是故計重施。但是他內力太深厚，我差點就著了道。好在最後，老色鬼還是中了攝魂大法，自己滾去床上了。要不是宋青書和範伯伯及時把我救出，我連走的力氣都沒有。”

楊逍見女兒神情平和，不似有所隱瞞，但又擔心女兒是強顏歡笑安慰自己，反而不好問得更細，便道:“你……教主說了，讓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有我們就好。”

“那個爹……”楊不悔忽然問，“宋青書呢？”

“沒禮貌！”楊逍彈了她的額頭，“叫宋少俠。”

楊不悔抱著頭，叫:“名字不是讓人叫的嗎？公子來少俠去的，好煩。”依稀感覺是他先將自己擁在懷裏，再把自己抱走的，胸膛很溫暖，還想再借一次，嗯，不還了。

“你還說！”楊逍板起臉，“昨天他向我求娶你！”

“噗！”楊不悔不厚道地噴了。宋青書不是喜歡周芷若麽？什麽時候移情別戀的？媽呀和周芷若搶男人是死路一條啊。

太驚悚了這個武俠世界！媽媽我要回家！

楊逍伸手翻了翻九陰真經，沈吟道:“這秘籍……你練著吧。”

楊不悔說不上心底是個什麽感觸。最開始她也想過練一下，但是一想到梅超風練九陰白骨爪的法子，就不寒而栗。沒想到，自己的武俠之路如此的起伏。但是，她練九陰真經，不會改變故事走向嗎？

“爹，這個好難的。”楊不悔故意撒嬌，“你看得懂，你練。”

“傻丫頭，當初背著石頭在昆侖山上跑步的時候怎麽對我說的？”楊逍摸摸女兒的頭，“這世道，你變強一分，才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不悔，莫非你想一輩子躲在爹爹身後？”

這話是她當年說給楊逍聽的。現在又聽到一遍，個中滋味分外不同。

“好，我練！”楊不悔思考良久，擡頭道，“變強總比變弱好。”我來過，我強大過，就是最大的足跡。

楊逍笑:“好。教主他們想必也等得急了。他來給你把脈。那個，宋……宋青書也在外面等著。”

之後的事，相對比較簡單。張無忌第一個沖進來，給楊不悔把脈。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太好了，不悔妹妹身體沒事。”

韋一笑送了一堆各種各樣的雞，香氣四溢，楊不悔一見差點翻白眼暈過去。我要的是肯德基，不是油膩膩的、啃成坑的雞！

宋青書站在一旁，神色明顯松快了不少，看著楊不悔的目光好生灼熱。楊不悔十分不習慣，還有九十分是不開心。

副教主不開心了，就有人得倒黴。楊不悔雙手撐著下巴，笑問宋青書：“宋少俠，聽說昨天，你向我爹下跪求婚？”

在旁邊熬藥的小昭差點一頭栽倒。

宋青書大窘：“我不是……我是誠心……求娶……”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對我爹是真心的。”楊不悔言辭懇切，神色真誠，“放心，我會祝福你們的。”

宋青書臉紅如炭燒，落荒而逃，楊不悔趴在桌上，悶聲笑個不停。小昭忍不住道：“小姐，你又欺負宋少俠。”

“一般人我還不欺負呢。”楊不悔調著張無忌開的安神藥，“求婚直接找我啊，我一定點……那個，峨眉派的周姑娘呢？”差點說漏嘴，好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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