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源站在原地沒說話，好像這個問題讓他無法回答，或者他根本就不願意回答。

“我能感覺到，你和長安並不是完全一樣。你們倆血液消失需要的時間不一樣，身體恢覆的速度也不同，他完全異於常人，你卻可以借著一個死去的軀殼和正常人一樣生活。他可以做到的事情你可以做到，他做不到的事……就是那樣直接化為平面存在或者附身他人這種事，你卻可以做到。”時詩不願給他任何回避的餘地，“你回答我，如果你就是《時砂》裏的人物，那長安是什麽？”

莊源依舊沒有回答她。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要我修改結局完全可以直接來和我交涉，為什麽要一直陷害他？如果是站在情敵的角度能說通的事情，現在全都說不通了。”時詩急了，繼續追問，“你到底還有什麽事瞞著我？是不是我改了結局之後，對他也會有影響？”

“你發現了嗎？你所有的考量出發點都是長安。”莊源笑著搖搖頭，“如果會對他產生影響，我再怎麽低姿態的來求你你也不會答應的，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我的決定會影響你，也會影響長安？如果結局完全是我說了算，我完全可以讓你和他都活下來，你何必要做那麽多事？”時詩只覺得腦袋裏嗡嗡的響，實在是沒辦法承載更多信息了。

莊源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半開玩笑似的說：“你可以試試，說不定真的可以共存呢。”

時詩急了：“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莊源回答得雲淡風輕：“沒什麽意思，改完之後如果你覺得不滿意，還可以再改回來。”

“改回來？如果命運可以來回修改，為什麽還會有遺憾？”時詩攥緊了自己的包，“莊源，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我們都是你創造出來的角色，唯一的區別不過是他來的時候就有實體，而我卻是平面的存在，只能借助別人的身體才能在人群裏正常生活。”

時詩又皺緊了眉頭：“那你們都是怎麽來的？”

“他怎麽來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能來到這裏完全是一個奇跡。那時候我和你們一樣只在自己的空間裏生活，我陪在姍姍身邊，竭盡所能去愛她，以為所有的努力都會有回報。突然有一天我發現天空中出現了一道裂痕，有無數的光點落下來，然後我發現了世界的真相，也知道了你的存在。你應該能想象，知道那些的時候我有多麽震驚，又有多麽絕望。我曾經那麽堅信可以改變的人生原來根本無法改變，我以為可以爭取到的愛情註定沒有結局，就連我自己的生命也馬上就要迎來終局，那是什麽樣的感覺？”莊源又露出了自嘲的表情，“我朝著那條裂縫跑過去的時候什麽都沒想，只覺得哪怕生命就此終結也挺好，起碼是我自己掌握了自己的命運……沒想到，那只是另一段折磨的開始。”

時詩無意識的又開始咬自己的嘴唇：“好，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你和長安都是同樣的人，那他就是你唯一的同伴，你為什麽要殺他？”

“你忘了麽，我和他本來就是情敵。”莊源笑著說，“我對付他根本不需要理由。”

“好，我換個說法。”時詩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長安是在天野消失一年之後才出現的，而你卻是在天野消失之前就出現了，你對付的人不止是長安，還有天野。不管天野到底是因為自殺還是他殺，其實都是因為你。”

莊源也不辯解：“你覺得是就是吧。”

時詩的嗓音瞬間拔高了：“你對付長安情有可原，可你為什麽要對天野下手！”

“長安就是你對秦天野形象的藝術化，在你心裏，長安和秦天野原本就沒有區別。”莊源笑起來，“不，他們還是有區別的，長安雖然是秦天野的化身，他的個性卻和秦天野完全不一樣。那是一個被你美化過了的他。他符合了你所有對理想愛情的幻想，卻偏偏不是秦天野本來的模樣。”

時詩被戳中了心事，多少失去了最初的冷靜：“你沒必要和我說這些，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你和他？哪個他？長安還是秦天野？”莊源放聲大笑，“就算你不肯承認，這兩個人已經徹底被你混淆了，你根本分不清自己愛的到底是誰。你因為長安身上屬於秦天野的特質才喜歡上他，卻又因為他身上那些和秦天野不同的部分而愛上他，你對不起他們任何一個。”

“你說得沒錯，但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麽錯誤。長安從天野衍化而來，盡管我出於私心塑造了一個更合適我的個性，但本質還是他。”

莊源笑得更加肆意：“你一向這麽愛自欺欺人。”

時詩望著他，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好了，我們之間的事情都已經說清楚了，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莊源不笑了，站在那兒靜靜的望著她：“你打算怎麽了斷？”

“我知道你還有話沒對我說，雖然緣起是《時砂》，但我所寫的《時砂》並不是關鍵。真正的關鍵是那個裂開的手機對嗎？手機裏的故事跟我的故事並不一樣，你利用那個手機修改了我的故事。你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這裏的東西都不能真正對你產生傷害，要想消滅你，必須通過這個手機……”時詩慢慢把手伸進包裏摸了一陣，神色陡然一變。

“你在找這個手機嗎？”莊源舉起手來，手上正攥著那個屏幕裂了的舊手機，“你沒猜錯，關鍵確實是這個手機，但你發現得太晚了。不，應該是我夠聰明，知道先下手為強。”

“莊源，你想幹什麽？”時詩緊張得直抽氣，難怪剛才他會那麽直接的把包還給她，原來已經把手機拿走了。

莊源把手機裝回自己兜裏，整個人的氣質都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他不再是那個溫文有禮隱忍和藹又帶著點小潔癖小固執的醫生……或許他從來都不是。

重新擡起頭來的時候，他的眼睛裏已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莊源，你到底想幹什麽？”時詩又重覆了一遍，其實她也知道這個問題問得很多餘，那個手機裏的故事已經完全脫離了她的控制，雖然那個故事只能續寫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內容，但只要裏頭沒寫莊袁死了，他完全可以自己逆轉結局。她創造了莊袁，但現在她的存在已經不是必須了。

“沒有你，我會過得更輕松一點嗎？”莊源開了口，說話的時候更像是在和他自己對話。

時詩緊盯著他：“你是我創造出來的，你難道就不怕殺了我之後你自己也會跟著消失嗎？”

時詩以為這句話多少會讓他忌憚，多少考慮一下殺死她的必要性，沒想到卻更加讓莊源下定了決心：“試試看吧，如果任由你寫下去，最後我也一定會死，兩者之間有什麽區別？”

他說話的時候神態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常人有的模樣，甚至也不是人類該有的模樣，直楞楞的看著時詩。遠處燃燒的火光映照在他身上，整個人有種被打了柔光特效的感覺。然後他身上又一個影子順著頭頂慢慢退了下來，就像蛇在順著頭部蛻皮一樣，場面格外驚悚。褪下來的面部，明明白白就是那個沒有找到的失蹤者張雷生！或許因為莊源一開始就做好了打算要用這具軀殼，張雷生的身體看不到明顯的致命傷，估計是窒息死的，而他身上留下的那些傷痕，無一例外都是死後留下的，李大千的魚槍、大虎摁在地上嗑出來的坑、阿秀的梭鏢，都是曾經救她的證據。

他明明可以以莊源的姿態來殺她，卻要故意讓她看到這一幕，實在是一種無可救藥的惡趣味。他要她恐懼，也要她愧疚。

時詩拼命抽氣保持冷靜，生怕自己馬上嚇暈過去。

她爬上了駕駛座，立刻擰著鑰匙發動了汽車。

時詩原本不會開車也不想學開車，完全是在無數次遇險之後才意識到了這門技能的重要性，背著所有人偷偷去學了。

莊源跟著反應過來，忽然擡頭看她。因為它已經幾乎脫離了張雷生的軀殼，所以這時候並不是張雷生在看她，而是蛻下來那張皮在看著她。

時詩被這幅場景嚇得頭皮發麻，猛的一踩油門竄了出去。

莊源飛快的讓開了，可是因為外面那層皮是撇開的，被後視鏡剮蹭了一下，整個身體就打了個轉倒了下去。

時詩還以為這麽輕易就擺脫它了，扭頭往左邊一看，它就掛在後視鏡上，像一件十分輕薄的外衣。一開始因為風吹著它暫時被壓成了一團，然後它慢慢伸展開來，頭部的位置貼上了玻璃，笑著望向時詩，慢悠悠的說：“你逃不掉的。”

時詩一聲尖叫，也顧不上哪兒是哪兒了，猛烈的打著方向盤橫沖直撞的竄向了下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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