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很崎嶇，時詩一面想要把莊源甩下去一面又怕把車撞到公路下面去，整個人都快崩潰了。唯一能讓她感覺安慰的是至少她和莊源之間還有一道玻璃窗隔著，然而在開出去不到四五百米她就發現不對勁了。如果說是紙豎起來的時候多少還可以剩下一條線，然而莊源是個平面生物，它的厚度根本不存在，理論上密閉的車窗並不是真正的一點縫隙都沒有，所以他正在順著車窗上沿的空隙一點點的往裏鉆。

“你別過來！別過來！”時詩嚇得發懵，用手裏的包使勁去砸窗戶邊緣冒出來的東西，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什麽都顧不上了。

忽然一只手伸到時詩背上，嚇得她一個激靈，把方向盤也給扔開，反手把包砸了過去。

“時詩！是我！”那人一邊擋住她的無差別亂砸一邊伸手握住了方向盤，“冷靜點！先把車穩住！”

時詩扭頭看到長安，先是驚詫了幾秒，心裏的恐懼感立刻減輕了不少，張著嘴想喊他，可喉嚨卻像是不聽使喚了，只發出一陣無意義的哽咽。

“你先停車！快停車！”長安知道她這會兒已經不可能冷靜下來了，也沒辦法抽出空來安慰她，只能喊她先把車停下。

時詩剎車剎得很急，車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十分驚險的停在了崖邊，半個輪子已經沖了出去。就是這一下慣性作用，時詩被安全帶勒得幾乎要斷氣，背後坐著的長安也被甩到了前面，格外狼狽。

時詩掛在窗戶上的莊源不見了，驚魂未定的四處張望：“他去哪兒了？甩飛出去了？”

“你讓開，我來開車。”長安解開安全帶，把時詩直接從駕駛座上拎了出來，自己擠上了駕駛座，跟著發動起車子來直接一記倒車。

“你小心一點！”他的動作實在算不上溫柔，車技也算不上精湛，時詩甚至想吐槽他開得還不如自己好，可是只要他在身邊，時詩就覺得什麽都不用怕了。

長安沒有再往山下開，而是調了個頭往剛才來的方向開過去。

時詩被這個急轉彎甩得撞上了窗戶，條件反射式的往裏一縮：“你瘋了，為什麽又往回開！”

“別問，聽我的。”長安也不解釋，悶著頭往前開。

這個院子是獨立的，距離其他的建築都隔著一段距離，一開始爆炸的時候大概並沒有引起太多的註意。應該是這會兒火勢已經蔓延開了，前面街裏的住戶發現不對才報了警，這會兒119都在往上趕，周邊看熱鬧的也來了一堆。

時詩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想趁著現在人多眼雜，莊源就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地上躺著的那個張雷生的遺體被發現並且帶走了，那莊源沒有可以自由使用的軀殼，以後的活動自然也會處處受到限制。這個方式固然好，但也有可能把長安自己也暴露了。

時詩想起一開始莊源脫離軀殼的模樣，腦子裏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莊源本來可以直接攻擊我，但是卻在最後脫離的階段讓軀殼躲避了我的撞擊。我想那個軀殼對他來說應該還有用，我們刻意利用這一點。”

長安皺緊了眉頭：“如果沒有了這個軀殼，他還可以去找下一個，這樣真的有用嗎？”

時詩忍不住懟他一句：“你得運用你的想象力，或許他就是喜歡這個軀殼呢？”

“沒有人可以靠想象力逃生。”長安停了停，“但是這一次，我陪你賭下去。”

車本來就沒開出去多遠，長安加足馬力沖回來自然更快，時詩一眼就看到張雷生的遺體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然而長安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時詩忽然心驚肉跳：“你要幹什麽？”

“逼他出來。”長安回答得很堅決，“他不可能那麽輕易放過你，現在一定躲在車上的某個角落。一旦脫離軀殼之後他就無跡可尋了，我們必須把他逼出來才能對付他。”

時詩摁住他的手：“這是我的主意，我當然明白，可是你真要直接碾上去也太……萬一莊源不出現，張雷生的遺體真的會被碾成肉醬……”

“現在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張雷生已經死了，哪怕真的很對不起他，現在也只能賭一賭。莊源太狠，不用非常手段也沒辦法逼他出來。”長安加足了馬力直沖過去，“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閉上眼睛。”

時詩到底還是沒有閉眼睛。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車輪已經碾上了，然而預想當中的顛簸卻沒有出現，張雷生的身體翻滾出去一大截，然後用非常詭異的姿勢站起來了……並不像常人那樣從坐姿慢慢直起身子然後靠腿的力量站起來，反而像是在風裏亂舞的氣球人，忽然就立起來了。

時詩汗毛倒豎，伸手抓住了長安的胳膊。

長安的反應也很快，再次倒車然後順著來路絕塵而去。

時詩從後視鏡裏望著莊源，它正在飛快的重新包裹控制張雷生的軀體，然後舉起一只手來，摁住了自己的口袋。包裹的過程還沒結束，那張臉顯示出了上下兩半截然不同的表情，上半截是張雷生自己沒有一點生氣的眼睛，下半截則是屬於莊源自己的笑容。

他們下山的時候，119正鳴笛往山上去，與他們擦肩而過。

紅色的警笛映在窗戶上，好像在黑夜裏開出了一團濃烈的紅花。

時詩疲憊的在座位上蜷成一團，恐懼和慌亂都淡去了，就連胳膊的疼痛都好像變得時有時無，只剩下無邊的睡意，可她不敢睡熟，稍稍入睡馬上就會驚醒過來。

長安看了她一眼，低聲哄了一句：“已經沒事了，你安心睡一會兒吧。”

“我不睡，我不能睡。”時詩仔細看了他一陣，忽然來了精神，“你脖子上的傷好了？”

長安點了點頭：“好了。”

現在的長安看起來已經完全是個正常人了，臉色體溫都正常，皮膚上的青灰消失了，眼睛裏的血絲也沒有了，最關鍵的是脖子上那個可怕的傷痕已經完全愈合，連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時詩立刻追問：“你是怎麽好起來的？”

“我也不知道。”長安慢慢搖頭，“你走了之後那個傷口依然沒什麽變化，後面卻突然好起來了。”

時詩想到了自己在那個手機上寫下的話“在姍姍悄悄離開之後，長安的傷勢卻忽然開始好轉了”，然後張大了嘴：“我明白了……是因為我在那個手機上寫下的話！剛剛莊源放棄追擊我們而去保護張雷生的遺體，不是因為喜歡那具軀殼，而是因為手機在他身上！”

長安點了點頭：“應該是這樣。”

時詩看他沒更多的疑問，知道他是藏在車上把她和莊源的對話都聽進去了，然後皺緊了眉頭：“如果真是這樣，現在手機已經到了莊源那兒，你豈不是很危險？”

“我知道。”長安還是不著急，只是看她這麽折騰自己覺得十分心疼，“你先睡吧，醒過來之後再來擔心好不好？”

“不好。”時詩直瞪著他，“你先告訴我，現在要往哪兒去？”

長安搖搖頭：“不知道。”

“那你就開！開著玩嗎？”時詩又好笑又好氣，長安就是那種車技不好又很喜歡開車的人，起碼比那種知道車技不好就少開車的人危險八倍。

長安笑起來：“那有什麽關系，只要帶著你，在哪兒沒油停下了，哪兒就是目的地。”

時詩心裏是高興的，臉卻還是板著：“現在不是耍文藝的時候，你把車開回我的住處去。”

長安稍稍一楞：“莊源或許還會來找你的，現在不是舍不得行李的時候。”

時詩開始起範兒：“好啊，不去拿行李，那個手機也不要了嗎？”

長安猛的回過頭來。

“看什麽看，人被坑多了總會學聰明的。”時詩翻了個白眼，“我知道那個手機很重要，我又沒有一定能保住它的自信，帶在身上有什麽用？”

長安詫異：“那莊源拿走的……”

時詩得意的揚眉：“那個型號的舊手機又不貴，二手市場50塊。裂縫要砸得一模一樣不容易，但是找人畫個3D效果就比較簡單了。”

“那莊源發現自己拿了假貨，肯定第一時間就會把和你有關的地方找個遍，真正的手機還是會被他拿到。”

“我跟葉百合學了一招，出來之前就把手機打包寄出去了。我寫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那個包裹今天就會被退回來。我已經接到電話了，然後告訴他們必須我親自簽收，到了住處會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送回來。我要讓那個包裹在路上到處亂跑，讓他要找也沒法找。”

“看把你能的！”長安笑起來，把她的頭攬到懷裏一陣揉。

時詩的頭發長得很快，之前被劉露露剪過只好修成了齊耳短發，這會兒已經了許多，被他這麽一揉，頓時成了刺猬模樣。

“哎，好了啊，小心我頭發！頭發！”時詩被揉得炸毛，心裏也炸毛了，張嘴不輕不重的咬了他一口。

長安不揉了也沒掙紮，手指從她頭皮上慢悠悠的撫過去：“你頭發裏這個傷疤，是劉露露弄的？”

時詩也松了嘴：“不然還能是誰？”

“對不起。”長安咬了咬牙，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我說過會好好保護你，卻讓你弄成這樣……以後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把我坑成這樣你還想離開？我跟你說，這輩子都不可能！”時詩在他懷裏拱了拱，想躺得舒服些，但是想想他的開車技術，覺得命比秀恩愛重要，自己又縮了回來，慢慢靠在椅子上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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