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詩痛苦的呻吟了兩聲，發現眼睛前面透過來的光模模糊糊的，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問題了，瞬間就給嚇精神了。

“你醒了？”劉露露盤著腿在對面的椅子上坐著，左手兩根手指夾著煙，右手拿著指甲油的刷頭蓋子，仔細的往腳趾上塗指甲油，猩紅猩紅的像是染了血。

時詩使勁睜了睜眼睛，發現自己的眼睛之所以會這樣，那是因為被幹涸的血漬糊住了，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吐槽，只覺得腦袋後面一陣陣的疼，於是問道：“你用什麽打了我？”

劉露露笑起來：“高跟鞋。”

時詩發現自己被捆成粽子，基本上動不了，也就不掙紮了：“你怎麽不弄點麻醉劑什麽的，非要這麽暴力？我都走那麽遠了你才跟上來，別跟我說是突發奇想。”

“不啊，我早就想好了，一定會動手的。”劉露露把腳伸出來左右端詳，好像對塗上去的顏色不是太滿意，“其實我包裏帶了乙醚。”

時詩很奇怪的糾結起來：“那你為什麽不直接用乙醚？”

“能敲暈了是最好，乙醚麻醉之後人就徹底沒知覺了，背著很重的。”劉露露回答得理直氣壯，“不過那瓶乙醚也沒浪費，回到家裏聽到你開始呻吟了，我又累得不行，幹脆用乙醚讓你睡一覺，我也跟著休息休息。我早上就睡足了，沒想到你居然能一直睡到晚上。”

時詩苦笑了一聲：“那是因為你劑量用多了。”

“是嗎？那會兒真沒好好學……”劉露露笑得前仰後合，“幸虧沒把你直接藥死，不然就不好玩了。”

時詩心裏猛的一跳：“你做過護士還是學過醫？”

“我在那種黑診所裏幫過忙。”劉露露並沒有要掩飾的意思，“那種地方多半都是悄悄來做人流的，不懂事的小年輕和沒錢的挺多，生意還不錯，偶爾也會有來拔牙或者取雞眼的。”

時詩皺了眉頭：“你不是在酒吧裏唱歌的嗎？”

“人活著總要多體驗幾種生活，我在診所裏幫過忙，當過超市收銀員，給商場當過保潔，然後唱歌，給人當情婦……”劉露露笑得歡暢，最後自嘲的補了一句，“沒想到這麽多活兒，最體面最長臉的居然是跟了王望，還上了新聞呢。”

時詩忍不住說道：“這可不是什麽體面長臉的好事。”

劉露露毫無征兆的暴怒，一言不發端著指甲油就朝她砸過來。

時詩根本沒處躲，只能閉了眼睛，生怕腦袋上再開出一個洞來。幸虧劉露露的準心不怎麽樣，指甲油砸在墻上潑出一片紅彤彤的汙漬，染了沙發也染了時詩的衣服，玻璃瓶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剛剛這一下扯到了腦袋後面的傷口，一開始時詩顧不上疼，等她發現瓶子沒砸到自己頭上腦袋卻疼得發木，這才想明白是怎麽回事。

劉露露看她疼得臉皺成一團，忽然笑得前仰後合：“讓你嘴欠，活該。”

時詩確實不敢再說話了，之前她不知道劉露露就是豆子還能用正常人的心思來猜度她，現在發現她才是真正的豆子，又看她喜怒無常三觀歪斜，真的沒辦法和她講道理。

沒人搭理她，劉露露很快就笑夠了，本來想把煙塞回嘴裏，結果發現已經燒得很短了，好像扔了也不甘心，嘬著嘴使勁吸了一口，險些燙了自己的手指。

她把煙頭使勁摁在煙灰缸裏，臉上的表情有種恨不得它粉身碎骨的狠勁：“時詩，你說人該不該信命啊？”

時詩猶豫了一陣，最後選了一個最保險的答案：“你信不信？”

“我信啊，不然我這輩子為什麽這麽倒黴？”劉露露把腳收上來，仔細觀察著指甲油幹透了沒有，說話的時候輕描淡寫好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親爸媽成天為了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吵來吵去，最後我爸被車撞了，我媽被扣了屎盆子，每個人都戳著脊梁骨罵她。你們以為她是受不住外面的風言風語才自殺的？她去找秦建國不是要她自己心裏過不去，而是那天我在學校被摁在泥坑裏罵爹死娘破鞋，她氣不過才帶著我找上了秦建國。秦建國看見我那樣也難受了，當時他也沒說行不行，就答應考慮考慮等著版面。”

時詩皺了眉頭，終於忍不住了：“秦建國沒有拒絕？如果他沒拒絕，你媽媽為什麽還要自殺？”

“她帶著我回家，發現家裏玻璃被砸了，電線被剪了，連院子裏的雞都被藥死了。她站在堂屋裏發火，大罵我爹呆在家裏還不管事。罵完了她才反應過來，我爹已經沒了。她忽然趴在地上哭起來，很嚇人很嚇人那種，聽著跟鬼叫一樣。我不知道她是怎麽了，在旁邊一直勸她，等秦建國在報紙上給咱家說了話就會好的。我可以先不去上學了，玻璃能修，電線能接，雞還能養，如果不行咱們就搬去別處過，可怎麽都勸不住她。”

時詩忍不住提醒：“勸不住的，她那是抑郁癥，發作起來很厲害。”

“那時候誰知道這些？反正她就是特別後悔，覺得天都塌了。”劉露露停了停，“你們這些人一個個吹得玄乎，其實一個都沒說對。那天她做了一頓好飯，拿了藥給我喝，說是飲料，我喝了兩口不對，先是吐了，後來肚子也疼起來，就哭著鬧著不肯喝了。外面傳言說我媽心狠又給我餵了一杯，其實是她自己先喝了很多，一開始怕我不死一個人留在世上沒人照看，結果第二杯遞給我的時候她就後悔了，自己把藥潑了，跟我說趕緊去衛生院還能有救。我肚子疼得要死，跌跌撞撞往外跑。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我媽已經七孔流血躺在地上不會動了。我跑回去喊她她也不會應了，我知道她是死了，想到以後就要永遠見不著她了，才自己拿了那個藥瓶過來又喝了一氣。”

時詩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心裏像是紮了一根刺，一時之間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家其實也不是沒有親戚，他們第一時間來搶家產卻不肯養我，最後找了個很扯的借口，勻出一筆錢讓獨牛村那個瓜皮來收養我。你們也知道那個瓜皮是個愛酒愛賭還愛打老婆的混蛋，拿了的錢很快就花完了，讀書是肯定不能讓我讀了，吃飽都不容易，受不了跑了還要被抓回來挨上一頓打。別人都說我運氣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怎麽我就是活著受罪的？”劉露露笑著摸了摸指甲，“幸虧那時候我遇見了大虎，不然真的要再跟我爸媽去了。”

“大虎……就是一直被我們當成你的那個男人？你的前男友？”

“對啊，他也是沒爸沒媽的，在獨牛村裏過得跟野人一樣。瓜皮家媳婦還算是個好人，到鎮子裏買鹽的時候給我們帶了幾顆糖，我跟我大姐分了，跑到大樹底下偷偷的吃，結果就看見大虎眼巴巴的看著我，我沒好意思，就分了一顆給他。他從小喜歡去聽村裏那個老瞎子講故事，七俠五義三國水滸什麽的，知道知恩圖報，後來給我拿來一把肉幹。瓜皮這家可吃不起肉，我吃著可真是香得不行，後來才知道那是蛇肉，惡心得我沒給吐出來。”劉露露提起大虎的時候神態表情完全不一樣，因為那是她苦難生涯當中唯一溫暖的東西，“他特別努力也特別傻，小小年紀就跟外面的老板學著倒山貨，才賺了點錢就說要帶我出來闖世界。瓜皮一開始不讓……不是擔心我，是看我長得不錯，想趁早嫁出去換彩禮錢。大虎出去三個月，硬是湊了錢來給了瓜皮。我知道他是受了不少苦，可他嘴上什麽都不說，還要笑嘻嘻的說終於把我救出來了。”

時詩靜靜的聽著她說話，心裏百味雜陳。

“出來的時候我很怕見人又沒怎麽讀過書，先是去商場當保潔，結果經常挨罵，大虎說不想讓我受氣才換去超市收銀。在超市我又補錯了錢被扣了工錢，大虎說不想看我難過，找了朋友開的診所收留我。我天天看著那些來做人流的，覺得自己賺的錢是在造孽，後來就不去了。大虎也沒罵我，說我唱歌好聽，可以練練然後去酒吧裏駐唱。酒吧裏賺錢可輕松多了，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唱歌就行，來錢還快……那會兒我真是天真得不行，感覺那些男人眼冒綠光死盯著我還特別驕傲。要不是有王望，我的生活可能不會是這樣……”劉露露想點煙，結果發現煙盒空了，皺著眉頭狠狠把它揉成一團，然後自己就把想說的話給忘了，“哎，我說到哪兒了？”

“要不是有王望，你的生活可能不會是這樣……”

“不對！”劉露露自己要她提醒，可還沒提醒完就急不可耐的打斷了她的話，“這話應該這麽說，要不是有王望，我的生活可能不會是這樣。”

時詩仔細想了想：“這和你剛才說的有區別嗎？”

“有啊，看見沒，這是假體，整容來的。要不是有王望，我也沒錢整容啊。”劉露露大大咧咧的推了推自己的鼻子，“看著不舒服是嗎？不舒服就對了，因為我就是照著你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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