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詩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眼前有個火堆，耳邊有蟲鳴有水響，身上的衣服半幹不濕的。長安把她摟在懷裏，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前，隔著衣服暖著。

時詩忽然明白過來自己上次為什麽會主動往他身上湊，因為他的體溫比尋常人高一些，是個天然的暖爐，尤其是在這種極端的狀況下，人的求生欲會比平常發揮更多的作用。

她又動了兩下，發現胸口疼得要命，上面緊緊的捆著一件衣服。

“肋骨斷了，先幫你固定住，你別再亂動了。”長安閉著眼睛提醒她，“現在這個狀態是迫不得已，極端條件下為了自救只能這樣，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因為不知道救援什麽時候才會到，現在盡量少說話，必須要保存體力。”

“你是怕我罵你，所以先堵住我的嘴是嗎？”時詩苦笑，“可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長安忽然冒出一句：“還能笑，死不了。”

“別烏鴉嘴，我還有好多事沒做呢，說什麽死。”時詩稍稍直起身子來，“莊源呢？葉百合呢？”

“沒找到。”長安搖頭，“葉百合大概是車子滾下來的時候摔出去了，至於莊源我是真的沒看見，不知道是車子翻滾的時候掉出去了還是被水沖走了。”

“我們掉進水裏了？”時詩捂著胸口重重的抽氣，只覺得這會兒不止肋骨，心肝脾肺腎全都嘶啦嘶啦的發疼。

“抱歉，我救不了所有人，只能選擇先救你。”長安的表情十分自責，“情況緊急，我沒有猶豫的餘地，能把你撈上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又沒有怪你。現在只是沒找到他們，又不是他們已經遇難了。”時詩很想笑一笑，然而終究沒能笑出來，“莊源做了那麽多好事，好人應該有好報的，至於葉百合……禍害遺千年，她還沒禍害夠呢……你說是不是？”

長安默默的點頭，半晌之後才回答：“你心裏舒服就行。”

“我……”時詩只覺得自己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趕緊側過頭去，“我到現在還懵著，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我們被耀陽工作室那輛大車撞下來了。”

“是事故嗎？”時詩想了想，“比如說剎車失靈什麽的。”

“我覺得不是。”長安答道，“我們剛剛超車過去，後車根本沒有忽然加速的必要。假如真的是剎車失靈，第一次撞擊之後他們就該嘗試減速，而不是加速再撞上來。”

“是故意想殺我們？”時詩想起了車上那個司機，腦子裏的弦忽然嘣的一聲，“四崽說哥哥到處打工沒有固定的去處，他們車上那個司機會不會就是豆子？”

“有這個可能性。”

“難怪那時候我們發現他出現在葉百合的照片裏馬上去找就找不到了，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是真的。我們認為他一定躲避得很好，使勁往角落裏找，沒想到他就光明正大的站在我們眼皮底下。”

“也有可能他並不是故意入鏡，而是真的被意外拍到了。”

“這能說得通……”時詩停下來想了想，“不對，他在我們周圍潛伏了這麽久都沒動手，為什麽現在忽然沈不住氣了？”

“因為我們已經揭穿了他的身份。”長安停了停，“或者……他認為我就是秦天野。”

時詩閉著眼睛理了理思路，實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釋：“所以結論是豆子並不想讓人知道他的過去……就因為想要掩蓋過去，他就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殺那麽多人？”

“或許他有辦法能撇清幹系吧。”長安慢慢閉了眼睛，“好了，說得夠多了。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休息吧。”

時詩仰著頭朝上望，黑魆魆的一片，根本看不見上面的公路也看不見移動的車燈。

身邊的濁水河白浪滔滔，因為離得近，水聲顯得更加澎湃，就這麽壓在眼前，好像隨時都能把他們吞噬。

她想了一陣之後才開口：“車子被沖走了嗎？”

長安已經立了fiag不理她，結果還沒有一分鐘就打了臉：“車子很重，被沖著翻滾了幾圈之後就沈底了，應該就在面前這一片。”

時詩伸頭看了一陣，濁水河原本就是因為渾濁而得名，河水裏頭滿是泥沙，即使是白天也看不到車子到底沈在哪兒。

時詩問話的時候明顯底氣不足：“裏頭的東西應該還有可能撈回來吧？”

一向遲鈍的長安居然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把天野的遺書找回來？”

時詩莫名其妙的心慌：“我是擔心那輛車……出了意外要賠償很多錢。”

“別忽悠我行嗎？”長安一點不給面子，“這種情況是後面那輛車的全責，你不會承擔賠償責任的。”

時詩冷著臉給自己挽尊：“你一個駕照扣得只剩六分的人，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長安面無表情：“車窗沒關，你包裏的東西也掏得差不多了，很有可能會被水沖走。”

時詩楞了幾秒才回答：“哦。”

“你明明就很在意。”長安笑起來，“你是想我去替你撈出來？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什麽都沒說好不好，這都是你腦補的，我不想撈也不可能讓你去撈，命比什麽都重要。再說水那麽急，任何有腦子的人都不會往下跳好不好？”時詩莫名其妙挨了一頓罵，忍不住要懟回去，可是情緒一激動胸口就疼得要死，跟著出了一頭冷汗，“難道你真能蠢到我叫你下去你就下去？”

長安冷著臉，說話的時候格外認真：“你真叫，我就真能下去。”

“你到底是在和誰過不去？”時詩被氣笑了：“明明在意這件事的人是你。”

長安皺著眉頭看她，時詩毫不示弱的瞪回來，兩個人用最親密的姿勢依偎在一起，卻是針鋒相對不肯相讓的氣勢。

時詩感覺面前這個人越來越不可理喻：“長安，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長安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是你的錯覺。”

時詩知道長安嘴嚴，他下定決心不會說的事情就一定會隱瞞到底，得劍走偏鋒才行。

她深吸一口氣：“你摸我胸了是嗎？”

“你在說什麽？”長安瞬間僵住了，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時詩的語氣咄咄逼人：“不然你怎麽知道我肋骨斷了？這件衣服又是誰系上去的？”

長安下意識的回避了她的眼神：“那是為了救你。”

“我知道，但你摸過也是事實，這一點你總不能否認吧？”

長安沒說話，一聽她的語氣就覺得有貓膩，然而時詩狐貍尾巴還沒露出來之前他還是決定裝傻以不變應萬變。

時詩看他不接話，只能自己往下順：“你得對我負責任，不然就當你是在耍流氓。”

長安詫異了半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認真的？”

“你想到哪兒去了？”時詩看他的表情不對，這才意識到他想歪了，捂著胸口補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你每天藏著掖著的到底是什麽。”

長安嘆了口氣：“到底是誰在耍流氓？”

時詩知道自己下的套落了空，不由得惱火起來：“你這個人能不能痛快點？你什麽事都往心裏藏，別人怎麽幫你？”

長安搖搖頭：“不需要你幫我，你也幫不了我。”

時詩疼得齜牙咧嘴：“我真要被你氣死了。”

“你別生氣了。”長安反過來安慰她，“你自己也說過萍水相逢不是知根知底，彼此有所保留才是最好的狀態。”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時詩問完了才想起來，她也不甘心被打臉，自己給自己挽尊，“我那是在教育葉百合，畢竟剛和那群人相處過幾個小時，裏頭藏著什麽誰都不知道。你看看，咱們不就是給他們撞下來的？你就不一樣了，咱們一起出生入死那麽多次，彼此都是過命的交情。”

“你真的了解我嗎？”長安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連名字都是你給的。”

時詩搶過他的話頭：“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長安皺著眉頭：“理由？”

“沒有理由。”時詩答道，“就好像上次你問我萬一你是吃了天野之後變化成他模樣的妖怪我會不會恨你，那是當然啊。如果你真的這麽做了，我撕了你的心都有，但我相信你不會這麽做。相處了那麽久，我相信自己的判斷，就算你是妖怪，也是個有人性的妖怪。”

時詩知道自己這番話真的沒什麽技術含量，不過就是發自肺腑罷了，能不能聽進去，那是長安自己的事。

長安好半天沒說話，時詩也沒轍了。

就在她打算閉眼休息的時候，長安忽然開口：“或許你說對了，我正在一步步變成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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