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詩在老李家的木板床上醒過來的時候又冷又餓，整個人都在發懵，因為太過不舒服，一時間甚至分不清真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你醒啦？那我去拿吃的來給你。”葉百合居然團著被子沒睡，艱難的從被子裏探了一只胳膊出去，然後瞬間又被冷得縮了回來，“等等，我再做做心理建設。”

時詩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裏，只是追問：“我們怎麽回來的？”

“你看了師兄的遺書當場就暈了，老李給你掐人中弄醒了，結果你就像傻了一樣怎麽喊都沒反應，然後長安就把你背回來了。”葉百合的眼睛腫得厲害，看來也沒少哭。

“哦，是長安背回來的。”時詩停了停，“天野的遺書在哪，我要仔細看看。”

“好不容易緩過來了，你還要看？”葉百合使勁抽了一口氣，然後被冷得一哆嗦，“上面也沒什麽，無非就是一些告別的話，然後囑咐你要好好的。看了也真沒什麽用，白白讓人難過。”

“你還在乎我難不難過嗎？”時詩笑起來，“去拿來給我。”

葉百合咬著牙爬起來出去了，很快就拿著已經折好的信紙回來了。她原本想重新鉆回被子裏，結果發現時詩已經哭得不成樣子，悄悄遞過去一包紙巾，自己竄了出去：“我去拿吃的。”

信紙上的筆跡確實是秦天野的，遣詞造句都有種特別莊重的儀式感。葉百合說得沒錯，上面只有一些看起來很普通的囑咐和告別，然而即使是和世界告別，他也有種近乎可笑的正式和絕不妥協退讓的執拗。

遺書包裹得那麽好，就是等著被人發現的。

之前她一直認為秦天野是失足墜落，那無論如何都還有一線希望，結果現在發現了他的遺書，就算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時詩把信紙捧到胸口緊緊摁著：“既然你到死都不認輸，為什麽還要去死？”

“時詩，別哭了。”

時詩沒有聽到門響，但是長安就站在她面前，輕聲勸著，居然是從來也沒有過的輕聲細語。

時詩連頭都沒擡：“你別管我了，我心裏難受。”

“難受也沒用，走了的人已經走了。”長安伸手試圖擡起她的臉，聲音溫柔低沈，動作卻很堅決，“你看著我。”

時詩不想頸骨被掰折，順著他的力道擡起頭來：“你要幹什麽？”

“別看了，別想了。”長安說道，“你太累了又沒吃沒喝，再暈過去就會有危險。”

“我怎麽能不想？天野真的死了……我以為我得到答案之後就會從此死心，可為什麽……反而像是要死了一樣的難過？”時詩眼前完全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原來真正的痛苦，是給了你希望之後再讓你絕望……”

“已經說了讓你別想了。”長安也沒有什麽特別能安慰她的話，只是簡單的命令，“把飯吃了，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就回去。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今後誰都別再提了。”

大概是時間太晚了，長安也怕聲音大了會影響到其他人休息，坐到她旁邊，使勁壓低了聲音。正因為是這樣，反倒讓他的聲音更顯得低沈渾厚，有種低音炮似的共鳴，又透著一股獨特的溫柔。

“可是……”時詩還想說什麽，結果長安忽然攬住她的腰，拽過去枕在他肩膀上。時詩完全楞住了，整個身子繃緊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像瞬間被格式化了，變成了一片無意義的空白。

冬夜裏的山林並不寂靜，窗戶上映著外面火堆燃燒的影子，還有幾只蛾子之類的小飛蟲環繞著胡亂撲騰，莫名的熱鬧。

“過了今晚就放過自己，什麽都別再想了。”長安忽然開口，“就這一會兒……你把我當成秦天野，要哭要鬧都行。”

時詩原本覺得自己所有的精力都被耗完了，她是再也哭不動鬧不動了，然而長安精確的點燃了導火索，瞬間讓她原地覆活了。

葉百合端著一碗粥過來，長安正好奪門而出，一個枕頭跟著飛出來，險些砸中她的碗。

“什麽情況？”一進門葉百合就開始吐槽，“長安好心好意來勸你，你打他幹嘛？”

時詩氣得沒說話，用那種話來安慰人，不挨捶才是有鬼。

葉百合把粥和鹹菜放在桌上，自己抖抖索索的鉆進了被子：“既然已經有了結果，那明天就回去吧，別在這裏折騰自己了。”

時詩慢慢把信紙折起來放到桌上，舀了一口粥喝了，慢悠悠的冒出一句：“回去吧……也該回去了。”

時詩那麽快就能看開，葉百合高興得不行，半夜裏就收拾好了行李，一大早起來多喝了兩碗粥跟著把暈車藥吃了，就等著打道回府。

莊源很認真的謝過了老李，反正給錢給東西都傷情誼，幹脆從車上搬了些零食下來給孩子，一家大小都開心滿意。

時詩把秦天野的遺書收進旅行包最裏層，想想又怕浸水，跑去找了一個塑料袋裝好壓平才安安穩穩的放回去。

莊源看她這樣也不阻攔，只是拍拍她的肩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長安好像是怕她還沒消氣，見了面也不多說話，只是把她的大包朝背上一甩就走了。時詩哭笑不得，畢竟那個包裏沈的都是一開始準備好的食物和水，現在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背起來輕飄飄的根本不礙事。

一行人順著來時的小路走回去，心情和來的時候大不相同。尤其是下來的時候是傍晚，路還算能走，這會兒是大清早，露水加雨水又是一片泥濘，葉百合上去就滑了一跤，扯著嗓子哀嚎她的褲子也沒救了。

“這次沒招呼好你們，下次再來玩啊！”老李熱情的朝他們告別，順道又撒了一回鹽。

葉百合打了個噴嚏：“這回又是什麽講究？”

“反正都是往外趕的。”莊源依舊笑著解釋，“是讓咱們萬一出了事之後不要惦記他們這兒，不要往他們這兒來。”

葉百合：……

時詩也沒心思和他們貧嘴，靠在窗戶邊上心事重重。長安發動起來，整個車子往前一聳，差點又把時詩從座位上掀下去。

“你悠著點行不行？”時詩拍著椅子哭笑不得，“同樣的開始和結束，是為了強行對仗嗎？”

長安聽她有心思開玩笑了，嘴角慢慢翹起來：“別廢話，坐好了。”

時詩自己坐好了，把旅行包好好的安置在自己身邊，下意識的拍了拍旅行包裏放著遺書的位置。

葉百合看她這麽寶貝那封遺書，忽然冒出一句話來：“那個瓜皮賊精賊精的，還知道那封遺書能值錢。拿一封遺書換了那麽多錢，就憑他打獵種地得熬多久啊。”

莊源搖搖頭：“也不能一概而論，獨牛村因為地理位置的問題才這麽窮，你看上面大石嶺的山花節不是辦得有聲有色嗎？這些年村子裏的人搞特色產業養山豬養竹鼠，只要腦子活絡，什麽都能創收，搞不好比我們還賺得多。”

葉百合好奇的問：“那他們獨牛村有什麽特色產業？”

莊源慢悠悠的回答：“暫時沒有。”

“唉……”葉百合嘆了口氣，“你妹那麽多優點，你怎麽好的不學，就學會擡杠了？”

莊源：……

時詩聽著他們打打鬧鬧，心情倒也跟著好了不少，靠著那個旅行包挪了挪身子，想坐得更舒服一點。

“不過你說得也沒錯，那個瓜皮不是個善茬，老李說他家曾經有錢過，但是他好賭，最後全部敗光了。去年老婆帶著最小的孩子走了，到現在還是音訊全無。”莊源說道，“現在他家就靠救濟過活，救濟金老李還不敢一次發下去，不然他又要去賭。”

“看他家吃的用的都成什麽樣了，還賭呢！”葉百合停下來回味了一下，“不過他家後院曬的肉幹挺香的。”

莊源使勁一皺眉：“你吃了？”

“吃了啊，不是他說想吃就吃嗎？”葉百合滿不在乎，“他總不能再追上來找咱們訛錢吧？”

“訛錢不至於，就是那個肉來路不正。這山裏野味不多，別家獵了肉要麽風幹拿去賣，要麽留著自家吃。吃的時候也珍惜，一頓就吃那麽點，哪像他那麽大手筆隨便扔隨便啃？”莊源稍稍猶豫了一下，“老李說他家四崽每天守在河邊就是等著漂下來的死動物，臭得不厲害的就拿回來吃……”

葉百合變了臉色：“停車！我要下去吐！嘔……”

“別嚇唬她了，那肉幹他們父子不都吃了嗎。”時詩跟著下了車，一面幫她拍一面試著安慰她，“肉幹昨天就吃了，既然到現在還沒事，應該也就不會有事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覺得惡心……”葉百合在路邊翻江倒海，簡直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時詩想起瓜皮家那個和狗搶食的四崽，苦笑著搖搖頭：“這種環境下生長的孩子太可憐了，幸虧二崽跳出大山到外面去了。”

葉百合使勁喘著粗氣：“是啊，就因為他見過世面，知道鉆石值錢又知道遺書能賣錢，真能耐……”

時詩手上猛的一拍，葉百合猝不及防差點給拍到溝裏去，虎著臉瞪回去：“我說錯什麽啦！”

“你說得對！他家二崽知道鉆石能賣錢沒問題，可他怎麽知道藏著遺書也能賣錢？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的反應！回去！咱們快回去！”時詩只覺得一陣惡寒，渾身汗毛倒豎，一切想不通道不明的謎團，好像都在一瞬間被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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