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達目的地已經是中午了，明明算是一個村子，可這家著實住得太偏遠了，平常村上開會都找不到人，得直接上門去做宣傳，等於給全村開一次會就得單獨給他家開一次小會。

老李帶著他們進了門，正看見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在跟狗搶什麽東西。人進了院子，老李揚起手來大聲吆喝起來，狗嚇得撒腿跑開了，孩子立刻把手裏的東西塞進了嘴裏。

“我的天，被狗啃過的東西不能吃！”葉百合好心沖上去搶，結果孩子惡狠狠的推了她一把，態度和剛才跟狗搶食的時候完全沒兩樣，要不是她閃得快，估計還要挨上一口。

老李是見慣不怪了，大聲問那孩子：“你爹呢？”

孩子吧唧吧唧吃得開心，粗著嗓子哇啦哇啦的喊了一聲，也不知方言還是民族語，反正誰也聽不懂。

老李倒是聽懂了，直接告訴其他人：“他爹在後面曬鹹肉，咱們直接過去找他。”

時詩跟著老李過去，發現那屋子臟得根本進不去人，站在門外都有一股很難聞的味道，像是很久沒有洗過的臭襪子或者是腐爛了的肉，臭味當中混著油腥味，特別難以忍受。

老李居然也進不去，繞著屋子外面的柵欄過去了。

後院裏的菜畦已經荒廢得差不多了，一個男人正在架子上鋪開許多一條條的肉，看著體型不大，也不知是什麽野味。

時詩這會兒才意識到，剛剛那孩子嘴裏嚼的是這動物的後腿肉。

“瓜皮！”老李喊了一聲，“上回跟你說的人來了。”

“就他們啊？”被老李叫做瓜皮的男人轉過頭來看他們，臉色蠟黃蠟黃的顯然是營養不良，這會兒正是吃飯的時間，他這家裏冷火冷竈的也不像是要做飯的樣子，看著特別奇怪。

時詩對上他的眼神，無意識的往後退了退，莊源伸手護了護才開口：“我們來找你問點事。”

“就那塑料包是吧？”瓜皮笑起來，露出了一口黃黑色的牙，“屋裏坐吧。”

葉百合這回搶在了前面：“別客氣了，就在外面說也挺好的。”

“嫌棄是吧？”瓜皮居然沒有露出什麽不高興的神色，順著墻根坐下了，“沒辦法，我家婆娘去年帶著幺崽跑了，家裏只剩下四崽和我，沒辦法講究了。”

“四崽？”葉百合忍不住追問，“那其他孩子呢？”

“二崽在城裏打工，很久很久才回來，其他的都死了。”瓜皮點著了煙袋，老式煙鍋特別得力，抽一口就是白煙莽莽，把人都遮得看不見了。

時詩心說難怪撿到鉆石戒指也得等到城裏打工的孩子回來才知道拿來鑒定，因為他們根本就不認識這玩意兒啊。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四崽在河邊玩的時候看見一個綠包包在水上面漂著，就跳下去撿來了。”瓜皮說道，“我打開包包，裏頭就那麽幾樣東西，燈啊鏟子啊都不稱手，拿回來就擱著了。”

時詩看他說得不清不楚，於是急著問他：“四崽就是剛才在外面玩的孩子吧？能不能請他來問他幾句話？”

瓜皮馬上笑起來：“問個啥，他沒讀過書，根本不懂漢話。”

其實小孩子會不會說漢話是一回事，畢竟老李也能翻譯，但是瓜皮的態度一點也不配合，就怕他教孩子不說真話，那問了也是白問。

時詩這回也徹底沒轍了，轉過頭去望著老李，希望他能幫忙說幾句好話。

老李也不含糊，直接開口：“咱們村是貧困村，瓜皮是咱們村的重點幫扶對象。”

大家面面相覷，意思是到位了，可是大家習慣了電子支付，這會兒要找幾張鈔票真的不容易。

莊源點了頭，直接打開錢包數了幾張鈔票遞給瓜皮：“一點心意，您收著。”

瓜皮一點不含糊，收下之後謝都不謝，反而冒出一句：“你們城裏人真摳，一點都不實誠。”

“哎！你這不是坐地起價……”葉百合剛說了一半就被時詩捂住了嘴，瓜皮坐地起價是事實，但畢竟錢已經進了瓜皮的口袋退也退不回來，再惹怒了他之前給的就算是打了水漂了。

莊源苦笑著打開錢包，又拿出幾張塞給他：“麻煩你了。”

瓜皮用力吧嗒了兩口煙，自己伸手去扒拉了一下莊源的錢包：“這個小夥子懂事，那就給你們留點車馬費。”

莊源順勢點頭：“謝謝。”

明明是敲竹杠的，居然還得反過來謝他，葉百合氣得直翻白眼。

“我可沒為難你們，二崽說塑料包裏的戒指值大錢，上回老李帶入上門來把東西硬收了，我還憋屈呢，收你們點錢算作補償。”

葉百合憋不住了：“那東西本來就不是你的，物歸原主有什麽問題！”

“誰撿著了就是誰的。”瓜皮振振有詞，“四崽要是不給撈起來，誰都得不著。”

時詩也不想辯駁，對於她而言得知秦天野下落的意義遠遠高於戒指本身的價值，於是也笑著賠不是：“我們不是為了戒指的事而來，就是想問問四崽撈到塑料包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一個人……或者是屍體？”

“濁水河裏每年都要栽進幾個人去，一個屍首都撈不回來。”瓜皮噴了一口煙，“再說就算是見著了，一來是他一個孩子沒本事拖上來，二來沒事上河裏拖個屍回來晦不晦氣？”

大家對視一眼都沒說話，瓜皮說得很實在，線索到這兒也就算是斷了。

“人家來一回不容易，也給了你補助，有話就說，別藏著掖著坑人家。”老李在泥地上跺跺腳，“把四崽叫來，讓人家問個明白。”

“得了，四崽就是撈了那個包來，其他的什麽都不知道。”瓜皮終於拿正眼看人了，“其實那塑料包裏還有別的東西，叫我收起來了。”

老李皺了眉頭：“那你上次怎麽不拿出來？”

瓜皮理直氣壯的吼回來：“值錢的不都給你們了？”

“瓜皮叔，到底是什麽東西？”時詩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時詩一聲叔把瓜皮給哄高興了，居然也老老實實答了她：“是一張紙，單獨用塑料布包著。”

時詩知道外面已經有塑料布，裏頭還要單獨密封，肯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可是又怕表現出焦急來瓜皮更不肯給，於是盡量不動聲色的應了一聲：“紙？”

莊源明白她的意思，跟著應和：“沒別的東西了？”

“就那麽一張紙，紙上寫得密密麻麻，也不知道有什麽用。撿回來之後扔在那裏沒人管，差點被四崽扔火塘裏燒了，倒是二崽看了說叫我收著，保不齊以後有人來找還能換點錢花。”

時詩笑起來：“一張紙能值什麽錢？”

“上回你們已經把值錢的東西全都拿走了，結果現在還要來找我，不就證明那張紙值錢嗎？” 瓜皮在墻上磕了嗑煙袋，又去衣兜裏摸煙葉，眼看著還要抽，反正慢悠悠的不著急。

瓜皮確實無賴，可也是人精。

莊源苦笑著把錢包裏最後的鈔票都拿了出來：“這回是真沒了。”

瓜皮滿意了，慢悠悠的把煙鍋塞回煙袋裏，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煙油和肉油：“等著，我去拿出來。”

葉百合趁機戳了戳莊源：“幸虧你帶了現金，真有先見之明。”

莊源笑了：“出來辦事總要帶點防身，畢竟有錢能使鬼推磨，大多數地方都能應付。”

“你有先見之明是好事，可你為什麽這麽實誠，要把整個錢包都拿出來？”葉百合卻嘆氣了，“你這種人明擺著缺少生活的毒打，下回不用勞煩別人了，你先過來被我打一頓。”

莊源：……

時詩站在太陽底下忐忑不安，連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忽然覺得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起初以為是莊源，知道是想安慰自己，於是笑著扭過頭去，沒想到卻是長安。

她的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慌慌忙忙把手抽了回來。

瓜皮已經攥著他說的那張紙出來了，紙面已經被揉皺了又抻開，上面沾滿汙漬，顯然保管得不是很好。

時詩也顧不上了，立刻接在手裏。然而她還沒攥熱乎，葉百合一把就搶了過去，三秒不到就嚎了起來：“師兄！”

時詩被她哭懵了，按理說就這麽一會兒根本來不及看完紙上的內容，可是葉百合嚎得情真意切她又聽得心驚肉跳，使勁又從葉百合手上把那張紙搶了回來，然而剛看了頭一行，腦子就嗡的一聲炸開了。

時詩，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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