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詩晚上睡得並不安穩，盡管主人熱情好客把孩子們的睡床讓了出來，但這個季節的山裏實在是滴水成冰，躺在被窩裏跟躺在外面沒什麽區別。

葉百合和她倒頭睡著，把自己團得嚴嚴實實，睡得倒是很香。

時詩爬起來掀開被子，冷空氣立刻把她團團包圍，像是有針紮著骨頭，冷冰冰的往骨頭縫裏鉆，疼得要命。

她裹緊了衣服鉆出來，一眼就看見長安在院子中央的火堆邊上坐著，心裏莫名的一慌，扭頭就要躲回去。

長安忽然開口：“我怎麽惹你了，看見我就要跑。”

時詩聽他語氣是沒事找事，原本打算走了算了，想想又覺得憋屈，索性轉了回來：“明明是你看見我就跑好嗎？這幾天你都怪怪的，我又是怎麽得罪你了？”

長安回答得坦蕩：“避嫌。”

“幹嘛這麽別扭，咱倆生生死死那麽多回的情誼，那是手拉手像狗咬狗，心連心像瘤長瘤。別扯那些雜七雜八的，把簡單的事情搞覆雜了。”時詩被他的兩個字噎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想起給自己找補，“火是你點的？”

長安笑了笑沒搭話，只是用手裏的撥火棍把中間的炭火又撥旺了一些。

“你可小心點，白天一把火，晚上拘留所。”時詩大大咧咧的過去坐下，發現火堆邊上暖烘烘的，竟然比躺在被窩裏舒服，於是徹底窩著不肯動了。

長安擡頭看她：“不睡覺？”

時詩搖搖頭：“睡不著。”

“昨天晚上就沒睡好，今天還不消停。”長安忍不住懟她，“你怕是要修仙。”

時詩心不在焉，結果把心裏話給抖落了出來：“修仙好啊，修成正果就不用心煩了。”

“你在心煩什麽？”

“我……”時詩猛然擡頭，正好對上長安的眼神，看到他眼睛裏映著明亮的火光，有種很古怪的熾熱感，她頓時就不那麽理直氣壯了，索性轉開眼神望向自己的腳尖，“我始終覺得天野沒有死。”

長安問得也直白：“證據？”

“沒什麽證據，就是感覺。”時詩咬著嘴唇，“從天野的日記裏能看出來，他活得特別努力……即使快被幻覺折磨瘋了，他依然有能給我幸福的勇氣。這麽一個積極樂觀的人，絕對不會就這樣死去的。但凡有一點希望，他都會好好的活著。”

“你這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長安停了停，“但我也希望你的感覺是對的。”

時詩苦笑一聲：“想不到你對天野的信任比我還盲目。”

“我不過是不想看你難過罷了。”

長安的話說得格外誠懇，反倒讓時詩很不習慣，只能笑著打哈哈：“你怎麽了，居然說這種話。”

“沒什麽。”長安搖搖頭，“我只是很好奇，如果有朝一日秦天野真的回來了，你又該怎麽處理你和莊源之間的感情問題？”

“我不知道……其實我現在對天野的感情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我只要想到他就會撕心裂肺的痛，我知道我還沒徹底放下他。但是那種感覺又和我當初愛著他的時候不一樣，更多的是愧疚和自責，我甚至不能確定那還是不是愛。但現在我不會猶豫也沒有糾結的餘地，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他，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時詩停了停，“這句話我沒對任何人說過，就只告訴你了。”

長安默默的看了她一陣才開口：“有一句話我也一直放在心裏沒對任何人說。”

時詩不知道他要說什麽，可是心莫名其妙的就懸了起來：“哎，你先斟酌斟酌，別說莫名其妙的話。”

長安笑著低下頭來不看她了：“秦天野真的回來了也好，你和莊源在一起也罷，其實我真的不在乎。”

時詩被這莫名其妙的一句惹得又好氣又好笑：“輪得著你在乎嗎？”

“不是你總說我幹涉你的感情生活嗎？”長安說話的聲音像是飄在天上給他自己聽的，“我不是幹涉你，只是希望你能早點找到一個可以托付的人。這裏的事情結束之後，無論結果好不好你都該收收心了。”

“你就是在嫌棄我給你添麻煩了。”時詩恍然大悟，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我知道你很想回家，我也很感謝你這次陪著我跑這一趟。等這裏的事情結束之後我也不留你了，你愛上哪兒上哪兒。”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件事越查下去牽扯的事情越多，惹來的麻煩也越來越難收拾。”長安終於把視線轉了回來，“我怕我保護不好你，也怕你有一天需要獨自面對危險。”

時詩不敢面對他的問題，只能繼續打岔：“我在你眼裏這麽廢柴？”

“你有決斷有魄力，聰明而且充滿勇氣。”長安停了停，“對了，還樂觀積極有正義感。”

時詩不敢相信這話居然是他說出來的，目瞪口呆的問：“你被葉百合傳染啦？”

“不是。”長安一本正經的回答，“這些都是肺腑之言。”

“想不到我在你心裏這麽完美。”時詩悄悄的有些小得意，“那我的缺點是什麽？”

“缺點？”長安還是一本正經，“那可能到天亮也說不完。”

時詩：……

長安根本不理會她的白眼，擡起手來像是要隔著空氣觸碰跳動的火苗，神色安穩又凝重。

“你到底在幹什麽？餵餵，你別魔怔了，說話。”時詩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只是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結果什麽都沒發現。

長安把手收回來，神色顯得有些落寞：“沒什麽。”

時詩覺得他怪，可是這幾天真的特別怪，反正問了他也不說，索性也就不問了，靠著墻壁圈著膝蓋享受火堆帶來的溫暖。

有一股特別的味道一直往鼻孔裏鉆，也不知是燒了什麽樹枝還是幹柴，微微的松香混著艾蒿的青澀，算不上特別好聞，但莫名其妙的讓人安心。

時詩眼睛望著鼻子嗅著，這幾天積蓄起來的疲憊忽然像山洪一樣爆發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頓時被沖淡了，暖意游走在四肢百骸，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沈沈的睡了過去。

最後時詩還是自己醒過來的，因為在屋檐下的泥瓦臺子真的很硬，睡久了之後身體都跟著僵了。

她哼哼唧唧的揉著自己的腰，然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呼的一聲坐起來。

長安用極其不自然的姿勢支撐在墻壁和她之間，而她則是直接蹭在長安懷裏，並且非常得寸進尺的為自己拱開了一小片溫暖的區域，還把一條腿攔在他面前——長安走也走不了，躲也躲不開，只能這麽老老實實的成為她的靠枕。

時詩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嘴唇和睫毛上，只覺得有一團火從心裏燒到了臉上，不由自主的重重喘了幾口氣。

那是她無數次不經意間想起然後又刻意不去想的畫面。

在那個漲滿水的地窖裏，長安閉著眼睛吻著她，然後把氣順著喉嚨推過來，臉上籠罩著燈光水影交錯成的奇妙光影。

然後長安睜開了眼睛，一言不發的看著她。

她也記得他總是頭發濕漉漉的出現在她面前，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睛帶著點懵，活脫脫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無辜透頂了。

而他的無辜眼神在這個時候就顯得特別的欠揍。

時詩很窘迫的想著，這個時候要是他先開口就好了，總不至於讓氣氛這麽尷尬。

長安第一次接收到了她的腦電波，然後沖她笑了笑：“沒事，你的睡姿比在家裏的時候好多了。”

時詩傻了眼，感覺氣氛更尷尬了。

長安看她變了臉色，隱約覺得自己是說錯話了，試著給她挽回尊嚴：“你今天真的好很多了，沒踹被子也沒走光。”

時詩這會兒後悔得要死——為什麽要讓他先開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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