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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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他的電話時,阮頤剛走進電梯間內。

聲音從話筒那邊傳進她的耳朵裏時,阮頤忽然覺得鼻頭一酸。

她家樓下只種了梨花,這在北城的小區裏是很難見到的。除了春天,其餘季節幾乎都是光禿禿的一片。前不久小區居委會商議要不要在中間植幾株別的,顏色艷點俗點也沒什麽,總比大冬天小區裏只剩下被裹得千姿百態的枝幹要好吧。

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合情合理的提議居然被駁回了。聽隔壁的王阿姨說,小區裏原本住著的老居民聯名表示不同意。說這花陪了他們大半輩子了,花來了,冬天就走了。

“你在哪裏?”

阮頤和段執一不常打電話,可數的那麽兩三次電話,好像每一次他都以‘你在哪裏’作為開頭,好像他們之間的關系從來都不需要那一聲‘餵’來扣緊,好像那句‘在哪裏’省略了好多好多只屬於他們的內容。

你在哪裏,我買了菜,晚上回來做給你吃。

你在哪裏,我還有一場手術,早上出門忘帶家裏的鑰匙了,睡覺前記得幫我留個門。

你在哪裏,一個人嗎,要不要我過去找你。

原本,他們是該有這樣的默契的。

電梯裏沒有信號,阮頤回答了一句,發現那邊沒有聲音傳來,便隨意按了個還算低的樓層。

“你在電梯裏嗎?”走出電梯門,那頭的聲音才穩穩地落下來。

“嗯。你回來了?”

“嗯,都出去快兩個月。”

電梯裏沒有信號,阮頤回答了一句,發現那邊沒有聲音傳來,便隨意按了個還算低的樓層。

“你在電梯裏嗎?”走出電梯門,那頭的聲音才穩穩地落下來。

“嗯。你回來了?”

“嗯,都出去快兩個月。”

阮頤走到這一層的走廊窗戶口,向下望剛好對準了那一片開得正盛的梨花樹:“身體還好嗎?感覺你的聲音有點啞。”

那頭似乎離得遠了些,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阮頤不說話,安靜地等待著他開口。他們的沈默從來都不會讓彼此覺得尷尬,就像是理所應當的靜下來,互相傾聽彼此的心跳。

阮頤靠近玻璃窗,呵出一口暖氣,用手指點了兩下。再一筆一劃地寫,撇,豎,橫….

“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寫了一半的手頓住。

他在北城的同學不少,僅僅是阮頤知道的一班同學,就有五六個。他為什麽不自己打車回來,卻讓她一個沒有車的人去接他?

“你等會兒,我進電梯。”

說完,阮頤回身按了下樓的電梯。原本上來時就只有她一個人,電梯也就停在了這一樓。她剛說完,電梯也就打開了門。

阮頤看過最好看的梨花,是那年高考前的清明假。原本只有一天的假期,她向老金多請了一天。爸媽開車帶她到離家不遠的縣城,也是外婆老家的望城坡去看梨花。

望城坡上比別的地方要冷,爸媽跟在她後面慢悠悠地往上爬,阮頤則裹著冬天裏的才穿的絨衣,一步步走得飛快。剛下過雨的泥濘小路被她踩得深一腳淺一腳。

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剛好可以看見望城坡下小縣城的概景。縣城的街道寬度大概只能容納兩輛車小心翼翼地擦身而過,被土磚蓋起的二三層樓房擠得如同縫衣針那麽細,壓根看不到外婆家門外賣悠悠球的那條街在哪裏。

數完房子又數雲朵,數身邊的梨花樹,數腳邊不知名的花。明明那時年紀那麽小,她卻覺得自己心事重重。

那時候,梨花開盡,她看著離得很遠的鐵路,總覺得自己正在送人離開。

而現在,梨花初綻,那個人終於回來了,正在一步一步走進她的世界。

“我剛剛下樓了,你現在是準備出發,還是已經到機場了?”

“嗯……馬上出發。”

“好,那你等我。”

阮頤特意打了輛車,即使現在已經將近十點,從她家到機場的這條路仍然有點堵。她忽然想起,她唯一一次坐在段執一車裏,那條本該水洩不通,連自行車都無法繞道的路,居然順暢得不可思議。

想到美國電影裏,紐約街頭,男女主角在等待紅綠燈的間隔裏擁吻,那一刻,全世界都是安靜的。

趕到機場,匆匆付了錢,走進機場大門才想起,段執一壓根就沒有告訴她,他坐的哪家航空公司的飛機,從哪裏來,什麽時候到。無奈,她只好先到接機口等他。卻沒想到,圍欄旁,有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人已經站在那裏了。

段執一比過年時黑了一點,原本以為出國救援回來時應該是胡子拉碴的,沒想到他看上去仍然幹凈整潔。只有他的頭發顯然是為了不遮擋眼睛,自己隨手剪的,這裏長一點那裏短一寸。

阮頤先是向他招招手,男人也不知道在看什麽,耷拉著腦袋,壓根看不到人群裏有一只細長的胳膊正在朝他揮舞。

見他沒有反應,又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可段執一也不知道把手機放在了什麽地方,像是感覺不到提醒似的,仍舊沒擡頭。

無法,阮頤只好喊了一句他的名字,周圍人都轉過來驚奇地看著她,段執一也擡起了頭。

她覺得,那是她看過的最好看的來自段執一的笑容。不再是裝模作樣地彎起嘴角,也不像是給誰面子一樣的勉強微笑,那個笑容是大大的,溫暖的,失而覆得的。甚至帶了一點,像她剛看過的那部韓劇裏面的天才圍棋手一樣的傻氣。

“你不是說剛準備上飛機嗎?”

“我怕你來得太著急了,有危險。”

問題問出口,阮頤才覺得自己實在是白癡得不行,他參與國外的援救隊,坐飛機回來怎麽可能還不到一小時就到北城了?

“那我剛剛給你發消息,你怎麽沒有回?”

段執一楞了幾秒,才把手機從兜裏掏出,在她面前晃了晃:“開的震動,我沒感覺到。”

想要幫著拿點東西的阮頤被他用胳膊肘給擋開了,阮頤只好兩手空空地跟在他旁邊甩開膀子往前走。

“其它人呢?”

“走散了。”

阮頤無語,擡頭看著這個正一臉無辜看向她的學霸。這個大活人怎麽可能說把他弄丟了就弄丟了?分明有別的企圖。阮頤也不反駁,就當他是真的走散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才向她求救的吧。

“對了,我有東西給你。”

說完,段執一從隨身帶的包裏摸出一塊打磨得十分精細的石頭,阮頤接過才發現那是一條黑曜石項鏈。

“你在哪兒得的?”阮頤眼睛亮亮的,她很喜歡這種石頭。項鏈上沒有什麽多餘的銀飾,指甲蓋大小的黑曜石被安上了一個極小的鉤子,勾住穿過的紅線。

“我之前救了一個創傷性氣胸的小孩子,他父母送給我的,說是能夠辟邪。”

“這個是真的能夠辟邪!”

阮頤說得很篤定。

她以前有一串黑曜石手鏈,是她奶奶給她找人專門定制的。高二上學期秋游的時候,阮頤和周衡揚瑤瑤三人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那兩人毫無察覺地打鬧,只有阮頤一直若有若無地瞟著一班隊伍後面一堆男生中最醒目的那一個。

他和她一樣,都是談笑風生中沈默微笑的那一個。

那一回,幾個人笑鬧著你推我搡,不知道什麽時候,阮頤竟把那串從小到大貼身佩戴的黑曜石手鏈給弄丟了。

最後自然也沒有去把它找回來,除了那串手鏈,她也沒再經常佩戴些什麽別的飾物。

“嗯,能辟邪你就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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