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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沙場刀兵嗜血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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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寅年冬月十二,共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地處西北的烏單國在多年屢次尋釁滋事之後,終於一舉起兵從玉門關入境來犯。因著大周一統天下之前九州大陸的三分局勢,故歷任國君一向將重兵駐紮在函谷與崤關之外,故所以此次烏單國毫無先兆預警的起事,是著著實實的打了個大周措手不及。一夜之間,烏單國的兵馬便已攻下距玉門關處三十裏外的行軍營帳,十萬大軍轉眼之間便直逼玉門關城下,首當其沖的涼州城岌岌可危。

第二件,便是據傳聞當今皇帝的親姐,當年的棲梧長公主被人毒害身亡,人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這位被傳聞是當今長公主的女子,屍身卻是被扔在鹹陽十三街的街口,任三教九流的販夫走卒看了個清楚。

街口的女屍,通體一身淺碧色的海紋樣宮裝釵裙剪裁的合乎身量,三千墨發綰成宮中最常見的如意高寰髻,一套草頭蟲的銀飾恰到好處的點綴其中,一襲乳白色的鮫綃面紗遮了容顏。好巧不巧的正是顧言之行經此地,看到街口眾人圍在一起正議論紛紛的女屍登時就變了臉色,道是顧言之門前的管家極有眼色,不待主人親自吩咐,其便領了家丁疏散了人群,領著一眾人將眼前的女屍緊密的看護住。至於顧言之,則馬不停蹄的進宮稟報。

若說一眾百姓不認識,眾多大大小小的官員也不清楚,那他顧言之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這女子究竟是何人。顧楠,又或者說是南鵲枝,其真實身份便是北豫的同胞親姐,當年曾極得北祁盛寵的棲梧長公主。堂堂公主殿下,昨日還好好的待在府中,誰料一夜之間便暴屍街頭,任是哪個知曉內情的人只怕都會駭的不知手腳何處。

一路策馬行至鹹陽宮,顧言之片刻的功夫都不敢耽擱,行雲流水的勒著韁繩下馬,沖守城門的侍衛亮了腰牌便暢行無阻的趕往北豫所在的儀元殿。入得鹹陽宮門之後,顧言之一臉急色不加絲毫掩飾,途經禦園太液池,又行經過洛彬蔚所住的鳳儀宮,甚至是有些失儀的撞了兩個行走來往的宮人。後來鹹陽宮內凡是憶起這一日情形的,無一不驚嘆顧尚書當日的急切與失態。一路行徑,直到一腳邁入儀元殿的正門,擡眼望去已能看到端坐上方首位的北豫,顧言之方才覺出額上的汗珠。

儀元殿正殿之內,北豫一臉凝重的看著手中的明黃奏折,頂上束發的銀冠襯的北豫本就略顯清冷的面容越發高遠飄忽,深紅底色繡墨色玄鳥花紋的廣袖上衣搭著一條齊腰而系的墨色下裳,雖只是最平常的棉布質地,但卻將北豫由內而外透露出的帝王之氣展現的淋漓盡致。

殿中氣氛仿佛已凝滯到了極點,北豫端坐上方沈默不語,下首立著已時任五載有餘的上將軍。亦是先帝北祁的第六子,當今皇帝北豫的親弟——北辰,並著兵部尚書洛緒清,中書局首輔楊千禦,還有一眾身居朝中要員的官吏。儀元殿本為歷代東宮太子所居,故而接見外客的正殿並不大,如此陣仗下來,一眾人井然有序的立在殿中,竟也是滿滿當當的站了一屋子。

顧言之行至北豫案前時,眼風飛快的掃過上首分明神色凝重卻又面色如常的帝王,撩袍下拜,拱手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沒有讓顧言之跪多久,上首的北豫即刻便出了聲,平靜的語音無波無瀾,與其一臉凝重的面色絲毫不符:“免禮。”

顧言之卻是跪著不動,反而俯身將跪禮一做到底,悶著聲音道:“臣有要事啟奏陛下。”短短八個字,顧言之卻是將事情的重要性向北豫傳達的清楚,北豫為君將近十載,自然能將此話之中的弦外音聽得明白。見顧言之此等模樣,心知必有大事,而且,必定是要比烏單國舉兵進犯一事來的更為緊要,故不曾猶豫,北豫旋即便起身向內室走去,口中亦道:“眾卿家稍候片刻。”

內室之中,北豫立在書案旁不著輕重的看了一眼顧言之,強壓著心頭那股沒來由的預感,也不再繞圈,只單刀直入的緩緩道:“究竟是何事?”

顧言之立在北豫的身前,將面上表情控制的恰到好處,三分愧悔中帶著五分的急切與焦灼,剩下的兩分,則完全是為人臣子的規矩與合乎情理,遂彎腰拱手道:“棲梧長公主的屍首於今晨發現於街口。”

這一句話不長,卻成功將北豫的臉色變得煞白,短暫的失神之後,顧言之明顯感覺到北豫周身都透著一股直逼心肺的陰冷殺氣,如此氣勢之下,饒是顧言之先前早有預料,也終究只是強作鎮定。

北豫大驚盛怒之下,緊握的拳頭撐在書案上,微微一用力便將案上的一眾擺設用物掃落在地,青銅質地玄鳥狀的燭臺砸在漆黑的漢玉地面,一聲巨響足以響徹整個儀元殿。顧言之瞧著此等情境立時跪下,口中連聲大呼:“聖上息怒。”

右手緊攥的拳頭已然在須臾之間攥出了血,北豫背對著顧言之,亦不知是何表情,只沈默了片刻緩緩吐出三個字:“繼續講。”

“臣發現之時便已經差人將公主玉體供回府中暫放,也已將今日在場之人做了料理,只是......”顧言之語氣之中略一停頓,意料之中的引來北豫的一聲催問:“只是怎麽樣?”

“陛下,望恕臣大不敬之罪!公主乃是被長劍自背後刺穿胸膛所致命,背後傷口,頗似當年判臣沈逸的佩劍。”

沈逸!又是沈逸!這個沈逸究竟是誰的人,只怕無人比他北豫更加清楚!當年他弒父奪位,便是這個沈逸帶著禦林軍與他裏應外合的逼宮;這些年的種種,更是這個沈逸在背後周旋打理。沈逸,根本就是暄景郅的心腹之人!盛怒之下帶著內力一拳擊在楠木質地的書案上,頃刻間便將上好的桌面生生砸穿了一個豁口,由此便足可見其中力道之重。

暄景郅!你究竟要如何才肯罷手!姐姐以顧家大小姐的身份生在京中五年之久都過的安穩妥當,卻好巧不巧的就在他北豫告訴了暄景郅其中緣由之後一夜之間便暴屍街頭,若說這其中沒有瓜葛關聯,只怕他北豫也是白活了這些年!

然,雖則難壓心中悲戚怒火,北豫身為國君,終究要以江山社稷為重。不顧右手的鮮血淋漓,強壓著心頭的怒火中燒,北豫只靜靜地順了片刻氣之後轉過身來,對著尚還跪地的顧言之道:“出來。”隨後,便大步流星的重新返回正殿。

候在正殿之中的眾臣看著北豫神色如常的出來紛紛見禮,北辰隨即便上前一步拱手對北豫道:“皇兄,臣弟願領兵出征,親平烏單國之亂。”

“臣亦願追隨上將軍平玉門關之禍。”洛緒清緊隨其出的躬身請奏。

北豫撫著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沈吟片刻後看向立在首位的楊千禦:“楊中書以為如何?”

“臣以為,若有上將軍與洛尚書領兵親征,小小一個烏單國之亂自然不在話下,眼下我朝連年天災不斷,更需一勝仗鼓舞朝野士氣,定天下萬民之心。故,”楊千禦沖著北豫拱手繼續道,“臣以為,若由上將軍掛帥甚為妥當。”

一番話畢,北豫半擡著右手不置可否,細細思索一番之後,彎了彎唇角竟是微微一笑:“朕心中已有合適人選。”

言罷,沖著侍立一旁的李長道:“去請相國來。”

伴隨著話音剛落,北豫旋即轉首對著下首一眾朝臣道:“你等且退下,此事,朕自有主張。”

眼看著北豫言語之中的不容置疑,楊千禦眼含詫異的望了一目北豫不辯喜怒的淡笑,心下一時驚的不知如何形容,眼下此等微妙狀況,他竟要讓暄景郅掛帥出征?且不論當年他身中的劇毒已然武功盡失,便是此次回京遇刺之傷,若要上戰場,豈不是白白送死?

楊千禦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倒退三步後返身出殿,陛下,這是要開始動手了麽?!北豫,果真不愧是他暄景郅一手教出來的弟子,其行事縝密狠辣的作風,比之暄景郅果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只是,滿腹悲涼,他這種種的手段心計,終究是用在了他暄景郅的身上......

楊千禦一只腳還未邁出殿門,便聽見身後北豫不辯喜怒的聲音清淺傳來:“楊愛卿與顧愛卿留下。”

看著北豫的面色,顧言之雙眼微垂,掩去了眸中的一抹嘲諷冷笑,默默的潛伏這麽久,這一天,終於到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為何棲梧長公主的屍體回躺在鹹陽城中最熱鬧的街口,也無人比他更清楚為何這致命一劍會出自沈逸的劍下。五年前,他挑唆五皇子北煜起事,沈逸在鹹陽宮外被南鵲枝救下一命,從此便徹底被他收在府中,一個沈逸足以叫他將這臟水潑給暄景郅。

昨夜,只不過是叫沈逸去將北豫剛剛相認的親姐做了了斷,今日這場好戲,便全在意料之中。暄景郅,即便你逃過了昨夜一劫,我便要看看,如今你一個廢人,如何能逃得過這連環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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