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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沙場刀兵嗜血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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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頗有些沈重的四扇殿門重重合上,眼看著殿外的紛飛的雪花透著四合鏤空糊窗的明紙,留下影影綽綽的痕跡。北豫面無表情的坐在首位之上,右手有意無意的把玩著玉扳指,雙目輕輕一蕩,好似穿過了緊閉的殿門,望向了外間一片毫無瑕疵的冰雪漫天。

昨夜整整一晚的風雪卷襲,落得整個鹹陽城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越發意境盎然。從穩立正北、俯視四方的鹹陽宮到萬千繁華紙醉金迷的十三街、再到亭臺錯落、府第成群的官門之區,無一不被那漫天的雪花所覆蓋。一夜之間,昔日或是繁華、或是肅穆的鹹陽城,好似在頃刻間便成了一片與世隔絕的冰雪琉璃世界。

雪景如斯,琉璃景致極是難得,尤以城內城外、宮裏宮外的山水最為賞心悅目。鹹陽不比江南,其地處西北,而函谷關外又多蠻荒,春晚冬早,一年四季並無多少風景可賞,是以大大小小的文人墨客每逢雨雪天氣無一不是相伴出游賞雨賞雪。而這大大小小的景色,若要論其精致,恐怕沒有比鹹陽宮內的亭臺水榭更勝一籌的所在了。

若是沒有這連日來的諸多事宜,只怕北豫亦會帶著洛彬蔚去太液池邊,溫著一壺酒,聽著洛彬蔚撫琴一曲,再賞一番淩霜而開的梅花,豈不人生最得意之事。只不過,眼下的北豫自然沒有此等雅興。烏單國舉兵逼至玉門關下叫陣,位於絲綢之路要塞咽喉的涼州城便等於是赤.裸裸的呈現在烏單反賊面前,涼州若一旦被破,直逼的便是雍州一大城。雖不至於有國難之險,但若真到這種地步,堂堂大周只怕從此便是後患無窮。

更何況,西周自數百年前分封至此處,從當年不過幾個城池幾百裏封地的諸侯一路韜光養晦勵精圖治至今日,域下統一九州大陸的強國。其多少傲骨錚錚,士氣恢弘自然已不用再過多言語,大周歷代國君統治之下,雖玉門關外也曾多有冒犯,但從未有過似今日這般,直接能夠長驅直入,直逼玉門關城下叫陣。是以,無論是出於一國之國體尊嚴,還是北豫一人之國君威信,此次派兵鎮壓,必要將其狠狠打痛才能作罷。

且不論北豫連日來為了暄景郅一事已然多日郁結不發,昨夜他與暄景郅在相府訣別,一縷斷發,斷的又何止是當年天子山上整整十年的師徒情分。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一斷,究竟是將他心底最後一方凈土徹底踐踏的一片荒蕪。整整一夜,他自相府門前頂著鵝毛般的大雪一步一步的走回宮中,任由著淩冽的西北風如利刃一般割在面頰上,進宮之後,便一人枯坐在儀元殿之後的竹林之中坐了整整一夜,直到今日清晨,收到八百裏加急傳回的密報。

重重的事情鋪天蓋地的襲來,卻在正當口中,這個世上唯一的姐姐又暴屍街頭。不同於一般人,在聽到顧言之的言語之後,北豫就在那一刻,反而出奇的平靜了下來,仿佛就在這一瞬間,北豫悲涼至極的心中頓時便豁然開朗,既然這一切的因因果果皆因他而起,既然那一縷斷發不能了卻姐姐之死,那便讓這一切有始有終罷......

李長作為貼身伺候北豫多年的人,自然早已將北豫的脾氣秉性摸得七七八八,此一番自知事關國事,緊急非常。故一路策馬一刻不停的趕往相府傳召,離北豫下令到暄景郅入宮候在儀元殿外,前前後後卻也總共不過半個時辰的光景。

李長是北豫的心腹不假,但當年北豫初一回京與暄景郅同住相府之時亦是跟在其身邊住過幾個月相府的,是以暄景郅與李長的交情比之旁人總也深了幾分。一路行來,暄景郅自李長的口中聽了烏單國之事心中已有打算,不管他與北豫之間如何,不管他暄景郅今後該何去何從,現如今,他總歸還是大周的相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事關國之大事,容不得他為私情牽絆拖累,於他而言是如此,於北豫而言,便更是如此。

現下的暄景郅不比從前,拖著一條殘腿,只能由李長攙扶著行走,一瘸一拐的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中,縱有華服在身,卻終究難掩其狼狽之態。昔日儀態萬千,翻手為雲覆手雨的相國;昔日裏舉手投足皆成一幅畫卷的大公子;昔日裏京城之中多少千金小姐夢中的如意郎君,如今便這樣,一瘸一拐,拖著一幅茍延殘喘的殘軀行走在宮中。

鬢角的斑白,眼旁深深的紋路溝壑,再加之一條瘸腿,不可不謂是歲月難饒人,皆是天命,太過殘忍。

堂堂暄家大公子,大周相國,何至於此?!

眼看著儀元殿近在咫尺,李長終究是壓著極低的聲音對暄景郅道:“相國可知今晨有一女子暴屍街口?”

暄景郅拄著拐杖的右手微微一頓,面上的表情不曾動過分毫,只在眼底滑過了一絲異樣,旋即便極快的掩飾了下去,張口回道:“一大早便鬧得沸沸揚揚,我自然聽說了。”

暄景郅自然是知道的,他府上的管家陸淇是何等人物,莫說是此等光天化日之事,便是掩埋在地底三尺之下的事情他陸淇也能挖的清清楚楚。是以,今日一早,陸淇便向暄景郅稟告了此事。自然,陸淇也知道這女子便是當日他家主子曾經醫治過的顧小姐,是當年以泠淵閣堂主身份進京的南鵲枝,更是當今聖上的同胞親姐——棲梧長公主!

暄景郅早在聽到消息時便料到了眼下這個結果,只是不想,竟來得如此之快。比之更巧的是,烏單國兵臨玉門關,顧言之卻偏選在今日發難。一路行來入宮,暄景郅竟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昨夜北豫斷發斷請,剩下的,理該便是革職抄家,又或者是罷官遣出鹹陽。棲梧被殺,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被賜死的準備,種種可能皆考慮進去,卻唯獨,這傳召入宮是他不曾想到的。

李長眼見得暄景郅不接茬,默了片刻後眼見得已然行至儀元殿正殿門外,立在廊下看守的兵甲個個神情肅穆,絲毫不被廊外的風雪所幹擾,在看見暄景郅的身影後,一眾侍衛整齊劃一道:“參見相國。”

李長立在暄景郅身後半步,望著眼前緊閉的殿門,猶豫了片刻終是附耳在暄景郅耳旁壓著極低的聲音將心頭的話道出了口:“楊中書與顧尚書都在裏面,上將軍與兵部尚書方才離去。”

一句話,李長便將方才殿內的個中情形大致向暄景郅交代了個清楚。李長話音剛落,暄景郅拄著拐杖的右手便是狠狠一僵,沈默了片刻後,對著李長極淺淡的一笑:“多謝總管提醒。”

沈寂的大殿被“吱呀”一聲開門聲打破,候在下首的楊千禦與顧言之率先轉頭看向殿外,指尖李長披著一身還未曾來得及抖落的風雪引著身後的暄景郅緩緩走入殿中。北豫由始至終也未曾擡首,倒是楊千禦和顧言之許久不曾見過暄景郅,此一番見,不由得大吃一驚。

眼前這個拄著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人,真的是當今相國嗎?怎麽不過區區數十日的光景,竟成了這幅模樣?楊千禦如斯想,倒是顧言之,極短暫的吃驚之後,只剩下大仇得報的快感,看來,昨夜他暄景郅過得定是難受非常,暄景郅,你也有今天!

“微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暄景郅伏拜在地對著北豫叩首行禮。一夜之間,他膝上的傷痛未曾好轉分毫,饒是如此,卻依舊禮數周到,尋不出半點敷衍了事之態來。

北豫面無表情的冷眼看著跪在下首的暄景郅,有意無意的讓其跪了片刻後方才淡淡道:“相國既身有不適,何須如此多禮,起來說話。”

“謝陛下!”北豫冷眼看著李長攙起暄景郅,眼波流動間款款掃了一旁的楊千禦和顧言之一眼,旋即又對著一旁的李長道:“去拿把椅子來。”

“是!”北豫看著暄景郅有意無意的扶著右膝落座,隨手便將右手之中的奏折望案上輕輕一擲,看著李長將奏章交到暄景郅的手上後,旋即道:“今晨得關外八百裏加急密報,烏單國舉兵攻伐玉門關,不知相國有何良策?”

北豫說話的功夫間,暄景郅便將手中奏折的內容看了清楚,擡首望向北豫,唇角微微一勾,依舊是昔日那般穩妥的模樣,出口亦皆盡得是為臣者之本分:“小小一個烏單國膽敢犯我大周關下,是不可不為明目張膽的挑釁,陛下自該派兵圍剿彰我大周國威。”略頓了頓,暄景郅接口道:“若有必要,發兵滅國!”

聞言,饒是北豫也不由得擡眼看向暄景郅,眼神之中亦藏了明顯的讚賞。他暄景郅是天生的政客,不論何時何地,政局之中,永遠是他的耀華之地。

“好,相國,那便由你親自掛帥,兵部尚書為監軍督辦,一同前往玉門關平亂,務必,要生擒烏單國主帥及國君,揚我大周國威。”話鋒一轉,北豫的聲音瞬時便冷了幾分繼續道:“若有絲毫差池,相國便沒命回京。”

一番言語,絲毫未曾涉及到南鵲枝一事,但二人都心知肚明,掛帥出征,九死一生,北豫不愧是暄景郅教出來的人,便是要他死,也做的坦坦蕩蕩,暄景郅如今武功盡廢,一身傷病,連走路都成困難,又如何能夠掛帥出征。

北豫話音剛落,顧言之心中便狠狠一松:暄景郅,出了鹹陽,不必我親自動手,你也會如喪家之犬一般求生不能,死亦痛苦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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