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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蹉跎歲月不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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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景郅蹙眉看著北豫因疼痛不斷下挪的雙手,眉間的距離愈來愈近,終於在敲下第三十下後扔了鎮紙。看著北豫眼中的一片濕漉,還帶著明顯的畏懼和如釋重負,暄景郅不鹹不淡的問:“疼不疼?”

雙手交疊在身前狠勁的揉搓,麻木的皮膚似是這會才緩過勁來,一波勝過一波的疼痛如層出不斷的潮水般湧來,手中通紅高腫的發燙,聲音卻是梗在了喉中久久不應。

其實,北豫的臉皮,是極薄的。無論平常與暄景郅相處的再親近,但若到了這種時候,卻是羞的只覺渾身都在發燙。更何況,是這種“疼不疼,敢不敢”的問題。垂著頭盯著桌上的筆墨紙硯,北豫只覺,恨不得要鉆進地縫去。

含著眼淚點點頭,根本不敢去看暄景郅的臉,手上的動作也不敢太大,委委屈屈的模樣,實在是,很可憐。

面無表情的看著北豫,暄景郅曲著手指關節在桌面敲了敲,隨即出口的話直接讓北豫驚的擡起了頭:“既是我動手你覺得委屈,那就自己來。”

伸手將鎮紙塞在北豫的手中:“你不是能耐的很嗎?十數年的辰光,我是白教你這麽些年,當時我便提醒過你,習武之人不可多洩精氣,你是將我的話盡扔了黃浦江是吧,嗯?說話!”無視北豫驚懼的眸子,暄景郅只是冷笑:“你前次用內力改了脈象,真打量著我不知道呢?本想著你也受了委屈,此事便翻過去,卻不料近日來你是越發的變本加厲了?”

多年來,暄景郅總是有這樣的本事,可以把幾個月甚至幾年前的陳年舊事記得清清楚楚,這一點,落在北豫頭上,便是一句苦不堪言、戰戰兢兢。有些不大不小的事,終究不傷大雅。他自己做過了,每日提心吊膽的擔心暄景郅發難,卻終是不了了之沒有下文,但是,卻要在某次犯了他大忌之時一並翻出來。

白著臉看向暄景郅平淡的雙眸,喉頭中不知何時便梗上了一口氣,咽不下去,呼不出來,真的是,很憋屈。

但是,不忿也好,憋屈也罷,他亦不能有任何怨懟。自然,暄景郅猜想的分毫不差,那日儀元殿的竹林中,一切都是事實。他懼怕蟲子是真的、用內力改了經脈是真的,故意失足落水,亦是事實......他早就料到了洛彬蔚與暄景郅會有一見,亦早就猜準了洛彬蔚會說什麽話,也從未想過能瞞得過暄景郅。有些事、有些話,當事之人盡皆心知肚明,卻終是說不出口,登不得臺面的。

誠然,暄景郅當然是知道的,那次狠罰,也是實實在在的動了火氣、下了狠手的。但是,時過境遷的今日,北豫腫脹的右手握著鎮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他前次落水以圖暄景郅不再冷言冷語而用內力改了經脈一事,似乎,還沒個明白交代,再加上今日亭中之事,多日來的縱酒歡娛......北豫後心一陣一陣發涼,這可如何是好!

強催內力改變經脈流暢搏動,極耗元氣。彼時的他初嘗人事,於這風月之事上面自是有些把持不住。精氣耗損,如此這般下來,身子定是極差的,最起碼,對於要求頗高的暄景郅而言,是蒙混不過去的。

而近日,連綿的陰雨是實實在在的寒氣逼人,今日又只著了一件單衣......待理清了這諸多事件的脈絡,北豫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師父計較的,自然不是一件衣衫,如今他要死不死的將他所有的火拱起來,老賬新賬疊在一起,他今日還有能有命在嗎?

低下頭看著手中握著的戒尺,北豫只覺得心上都在滴滴答答的淌血,他堂堂大周天子,七尺男兒,頂天立地,如今已然加過冠禮,俯身受師長責罰倒也罷了,如今還要自己動手......簡直,就是個笑話!

見北豫許久不動,暄景郅的眼中終於閃過不耐煩的意味,手指敲了敲桌案,再次開口之時聲音已帶了些滲骨的涼意:“今日是臣冒犯陛下天顏,還望陛下恕罪。”

糟了!北豫心中一驚,雙膝一軟便跪在地上。

“我打,我打,我打。”北豫跪地連聲說道,盡管如此,卻也難掩語氣中濃重的委屈。

古語有雲,蛇打七寸。事實上,暄景郅對北豫真可算上是了如指掌,言語珠璣,字字見血。他總是有辦法一言便刺中北豫最薄弱的地方,並且,總能一言到位,絕無錯漏。冷眼看著,並不出聲,暄景郅只揚了揚下頜示意北豫開始。

有些畏畏縮縮的伸出左手,忍著右手的脹痛握了戒尺,看著左手掌心已經通紅高腫的皮肉,心頭上的委屈猶如潮水般席卷而來,偷著斜覷了一眼暄景郅,終是狠下心來,揮落手中的鎮紙。

“啪!”的一聲脆響,並未有幾分力道,卻也逼的北豫眼中一片濕漉,方才已經挨過三十餘下的左手,此刻就是微微一碰也是疼的要命,更何況是拿著戒尺擊落,又何如,這是自己動的手,這叫他本就極薄的臉皮,如何掛得住呢!

飽含著探求的目光看向暄景郅,後者卻只是面無表情的抿了抿唇,意思再分明不過:繼續。

“啪!啪!啪......”事實上,沒有幾個人能真的對自己下得去狠手,身體發膚都是實打實的血肉之軀,一絲一毫的傷損痛的都是自己。隨著越落越輕的戒尺,暄景郅眼中溫度也一分一分的降下去,直至北豫再一次落下戒尺時擒住其手腕,帶著力度狠狠的砸下:“啪!啪!”

這幾下落得,極是狠厲,北豫的左手直接被打落下去,驟然加劇的疼痛直接讓北豫濕了眼眶,暄景郅略有些戲謔的語音緊隨而來:“還敢不敢?你給我繼續作啊。”

這種語氣,直接讓眼中的熱淚淌下,已然是顧不得其他,北豫只一疊聲的求饒:“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真的錯了,錯了,疼,太疼了。”

看著北豫抽抽搭搭的捧著雙手掉眼淚,暄景郅也不出聲安慰,只面無表情的沈聲道:“哭夠了就起來,把該擬的折子擬了,司馬將軍的兵符定要妥善處置,若是萬一有個閃失,後果不輕,密函即刻寫好今日便傳出去,以免誤事。”頓了頓繼續道:“你寫,寫完呈來於我細看。”

見北豫半晌還止不住抽噎,暄景郅忽然便提了聲調:“聽見沒有!”

“是,是!”

之後,天中的烏雲漸漸散開,已近傍晚的天色竟是映出了幾道斜陽,順著鏤空雕花的軒窗照進儀元殿中,便是這樣一番景象:暄景郅坐在右側首位的椅子上,一手端著茶盞輕輕晃動,一手執著卷書閑閑的翻看。北豫坐在上首桌案後面,紅著眼眶平著心神,抖著右手一筆一劃的勾寫文書。

被打的通紅高腫的右手顫顫巍巍的根本握不住筆,手指一曲便是一陣鉆心的痛。勉勉強強用左手托著手腕下筆,卻終究耐不住方才被重責過的痛,一個不妨手中一抖,點點墨汁便濺在雪白的絹帛上,有些欲哭無淚的瞧著就要寫好的一篇批文。對上暄景郅不輕不重的目光,終究是咬咬牙將寫壞了的絹帛丟在一旁,重新取過一張從頭擬起。

北豫的字,自小按著暄景郅的要求練得頗有幾分味道。寫的了規矩的工整小楷,亦能寫頗有王者之風的行書,但無論是哪種,定是無法在高腫著右手的情況下寫的好的。是以,不過堪堪幾道折子,北豫卻是翻來覆去擬了好幾遍。

幾道本就微弱的斜陽終究是隱在了雲層中再也尋不到蹤跡,殿中的光線也漸漸暗沈下去。暄景郅的目光自書本上挪開,起身取過火折子,一盞一盞點明殿中的燭火,目光滑在北豫認真書寫的面龐上,不自覺的勾起一絲弧度。許是方才疾走的緣故,幾縷發絲自冠中滑出垂在兩側,已經平靜下去的情緒絲毫瞧不出起伏,只有尚還微紅的眼角昭示著方才發生的事。心下一時感慨,十數年的光景,豫兒再也不是濟賢觀中那個分明清瘦卻不曾彎一彎脊背的少年。

而他,也再不是當年名動京城,意氣風發的暄大公子。時間的痕跡,早已將一切的一切磨礪的物是人非。北豫終究長成了他理想中的樣子,在帝王這條路上日漸成熟,翩翩少年郎,溫潤如玉,卻也是翻手為雲覆手雨的君王。卻道是,歲月難饒人,幾日前他晨起束發,不經意間瞥見了額角的幾絲銀白,這才恍然憶起,他已經是個年逾不惑的人了呵。

是以,在景函問起時,他也終究只是淡淡的一笑:是啊,老了。若說,這世上有什麽公平的東西,那就莫過於時間二字罷。任你多少才華橫溢,任你多少位高權重,終究抵不過時光易逝。而那光陰的蹉跎,帶走的,又何止是物是人非那般簡單。

且看北祁一生,恩怨情仇,終究隨著雲煙一散而去。江瓷也好,棲梧也罷,都早已隨著那光陰無情消散殆盡。若那因果循環都是報應,他一生的罪孽,又是否贖的清楚?

風送鐘聲,傳來隱隱約約的吟唱:“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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