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鬼夜風雨險產子

關燈
天邊蒼穹的烏雲一片一片迅速掠過初初攀上高空的明月,許是節氣之原因所在,今夜,是滿月,卻未有圓月之夜的柔和光輝,淒清的月光竟是帶了幾分陰冷的味道。

萬樹涼生霜氣清,中元月上九衢明。丁酉年戊申月乙未日,七月十五中元節,又稱鬼節。

古之今始,以元字做結之日共數為三。正月十五稱之上元,乃慶元宵;七月十五稱之中元,祭祀先人;十月十五稱之下元,乃寒食之節。

七月半數,放河燈、焚紙錢等習俗古已有之。又言,五行之中,月屬為水,又水澤為陰,七月正半,陰月高懸,鬼門大開,魂兮歸來,婦孺皆避。各族世家大戶自是要請道士來建醮祈禱,百姓人家也都早早緊閉家門。這其中,又以女子與孩童最弱,是以,自然是要更加避諱些。

地處湘潭邊界的碧巖山上秋意更甚,連日來的細雨將整座山的四周都罩上了一層薄霧,霧氣繚繞,更是將本就掩在半山腰的一處別院遮的紋絲不漏。只不過,昔日清凈的園子今夜卻偏生大不一樣,院中的燭火、房中的燭光硬是將整個別苑晃的亮如白晝。

院中比之平日幾乎多了一倍之上的人,眾多家丁把守在園子四周,正堂內燭火通明,來來往往的侍女端著一盆一盆的熱水與白色布巾進內,不多時便換回了一盆盆血水,如此反覆。每次房門張合時,依稀還能聽到女子的呼痛聲伴著產婆略有些急切的聲音:“夫人,夫人用力啊,再加把勁兒,出來了,就出來了.......”

房外的風刮的越發淩厲,風聲掃過樹葉沙沙作響,窗欞的窗紙似乎也被吹得一陣一陣呼之欲出。風大,那雲自然也走的格外快些,一片一片迅速掠過明月,將本就清冷的月光分割成一道一道,怪風作響,夜色深沈,竟是格外的寒涼滲心。

鹹陽城郊的宅子中,一片靜謐無聲,回廊拐角處,一間極不引人註目的房中,房門大開,顧言之坐在上首,南鵲枝與沈逸分坐兩旁。

房中並未掌燈,月光徐徐自門中灑進房內,雖不至於亮如白晝,卻也到底能將房中擺設照的一清二楚。

本該出現在東南邊境的沈逸此刻卻坐在顧言之的別苑中。一襲靛藍直裾,有些暗沈的顏色將整個人的面色都襯的黯淡了幾分。發絲只用一根布條隨意綁著,面色如水,難掩滄桑疲態,眼中分明有不甘不願,卻也只能是生生的忍耐,不過須臾的短短幾日,便再也無法從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上找到一絲昔日統領京城禁衛軍的神采。

月色將顧言之的臉襯的更加陰冷,緩緩合了合茶蓋,顧言之勾唇微微一笑:“天下政局,從來都是你死我活,我顧某是個爽快人,看如今北豫當政,暄氏獨攬相權,又哪裏還有其他人說話的餘地,沈將軍,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收你兵權時起你就該明白,這種人,是不配我等去侍奉忠心的。”

沈逸端著茶盞的手攥的緊了緊,目光下意識的看向對面端坐的南鵲枝,後者依舊是一襲白紗覆面,一襲長發垂下,不辯容顏,只那露在外面一雙如水卻毫無神采的眼睛,沈逸第一眼見到,便覺得格外熟悉,似曾相識。

斜著覷了一眼沈逸,顧言之繼續道:“沈將軍定是不甘心就此解甲被逐出鹹陽,否則,也不會看見顧某的人便隨其潛回。既是已經回來,為何又如此拖泥帶水,沈將軍,你莫忘了,當朝相國的手段,若是司馬老將軍的虎符落在他們的手裏,你覺得,你我可還有起事的把握?”

終究攥緊了右拳,沈沈聲道:“我終是不明白,即便是你推五皇子登上皇位又如何,你當真覺得到時能坐上暄景郅的位子?”微微含了一抹似是而非的譏笑看向顧言之:“顧尚書,莫為了他人做嫁衣。”

“呵,沈將軍,當初逼得你如喪家之犬一般的人,當真值得你為其效力?”顧言之依舊一貫的雲淡風輕:“當日官道之上你潛行回鹹陽,沈將軍是個聰明人,自然是知曉此一舉動意義何為,事已至此,本閣不解,將軍可還有第二條出路?”

端著茶盞的右手狠狠一僵,對上顧言之一派風輕的眸子,梗在喉中的字句怎麽也都講不出來。誠然,顧言之句句切在要害,多少年來,北祁在時,朝中都以為他是天子的人,但北豫奪位之時,他卻是一朝倒戈,如此一來,派別分明。北豫一道詔書,說好聽些叫擢升官位駐守邊關,可實質上,根本就是逐出鹹陽,更何況,還是被繳了兵符的。

宣室殿上他接到詔書的那一刻幾乎是懵的,此前竟是毫無風聲暗示。是以,他曾在離京前一夜暗中潛行去過相府,聽到到的卻是暄景郅頗為官腔的言語。好似被人生生自上而下劈頭澆下一盆帶著冰渣的冷水,沈逸只覺連口中的牙齒都冷的打顫。

顧言之所言分毫不差。暄景郅這般態度無非便是已然起了疑心,並且已是實打實的落在實處。跟隨暄景郅多年,他從未懷疑過暄景郅的手段,無論是二十年前的江氏一案,還是如今燕離墨滿門抄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暄景郅的狠辣。那晚鬼使神差的放水一步,致使北煜被成功救走,他便想到了今日,只是,他未曾想過,這一天,竟來的如此之快。

如今,他已是被逼上梁山,沒得回頭。與其靜坐待死,他寧願拼死一搏。這世上,沒有人願意死,這條命縱使再難再險,哪怕是茍延殘喘,哪怕是九死一生,也都想要活下去。死去元知萬事空,他沈逸,亦是凡夫俗子,從未例外。

碧巖山上,一聲極有力的嬰兒啼哭響徹整個院子,曲清妍登時便卸了所有力氣昏睡過去,只餘下一眾侍女與產婆的喜悅聲響:“生了生了,是一雙兒女,快,快去給公子送信,說夫人平安生產,喜得龍鳳。”

“鏗”的一聲響,沈逸狠狠放下茶杯:“也罷,當日放走五皇子,便註定了今日難再回頭,我這便去取司馬淵身上的虎符。”

“哈哈哈哈,好好好,沈將軍不負父皇當年提攜之恩,孤欣慰至極!”沈逸這邊廂話音剛落,便聽得自內室之中撫掌而言的大笑。頗帶些淩厲意味的聲音並不算陌生,沈逸驚詫之下只須臾便分辨出來,那是已經逃走的五皇子——北煜!

看著負手自內室行出的人,沈逸心中最後一點猜忌也已經落在實處。前因後果一並串起來,方才始覺,遠在一年前,他便已經步步落入了泥潭,再難抽身。

“待來日,孤報的弒父之仇,奪回皇位,孤定封沈將軍為鎮國懷化大將軍!”

攥著拳猶豫了片刻,沈逸俯身下拜:“微臣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跪,意味分明。

碧巖山上,曲清妍著著素色寢衣,青絲四散,眉眼溫柔的看著一旁的嬌兒,昏黃的燭火照在其上,沒有了平日的艷絕清冷,此時的曲清妍,周身都散發著柔和的母性光輝。

“嘩啦!”瓢潑大雨沒有征兆的轟然落下,曲清妍蹙著雙眉看向未完全閉合的窗欞,眼中快速閃過一絲淩厲,沖一旁的侍女揚了揚下巴。剛剛生產完的婦人,決計是見不得絲毫風寒的,她曲清妍從不是什麽心慈手軟之人,閉了閉眼,吐出一個字:“殺!”

如今的曲清妍已為人母,若說之前還將人心叵測看的淡些,但如今,無論是出於母性的私心,還是對孩兒的庇護,都容不得她有任何心慈手軟,她要護她的孩兒永世周全,容不得暄郎的孩子有一絲一毫的危險。伸手拂過懷中一雙兒女熟睡的面孔,曲清妍輕聲言道:“孩兒,莫怪你父親不能看你出世,你們的父親,是比三閭大夫更加了不起的人......”

著了乳母將孩子抱下餵奶,曲清妍頗有些疲憊的闔上雙目凝神細思,產後不宜多思,但眼下諸多事一樁一件的擺在眼前,一日之內逼得她不得不周全打算。這雙兒女,是早產的,原本,早產也算不得什麽稀奇事,畢竟婦人生產九死一生,但是,卻沒有似她這般,能在三個時辰內便如此之快的產子,之前卻連絲毫的陣痛也沒有。園中的大夫自覺有異,已然去仔細查看,卻在未有結果的方才,又現波瀾。

能在這園中伺候的侍女仆從都是暄景郅通過層層甄選考察上來的,她也是曲清妍手掌曲氏商社多年,極懂馭下。如此下來,竟能在她的內室開了一扇窗戶,含義為何,早已分明。這對孩兒是流著暄氏血脈的後人,亦是暄景郅唯一的骨血,一生,註定不凡。只是,她總想著能否避過那趟渾水,能否等到暄景郅功成身退,她的孩兒可以不姓暄,他的夫君,可以只是個平凡人。

張開雙目,眼中逐漸放空,黑亮的眸子不自覺染上了一分憧憬,兩分期盼,而更多的,則是空洞的茫然。暄郎,如今你已有孩兒,你又能何時成就大業,我們一家歸隱山林,再不理俗事,遠離紛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