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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輕責君王論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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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冰雪如北豫,也不會蠢到去問上一句:師父,唐寅的字畫呢?他就是腦袋再不靈光,也知道師父是在洛彬蔚的面前給自己留了面子。今日在這書房裏,討教的可並非是唐寅的字畫,恐怕,是他北豫要好好的討教討教師父的板子。

可是,讓他頭疼的是,洛彬蔚偏就是沒了平日的一番善解人意機敏聰慧,方才,分明就是一字一句的將自己懟的沒個好下場。

啊,彬蔚!

想到洛彬蔚,北豫腦中嗡的一下炸開,她說,她要來找相國討教,女兒家的腳程慢,這,若是她闖進來撞見,可怎麽是好!

上天庇佑,愛妃啊愛妃,朕明日就封你做皇後!只要,你乖乖回宮去......

“陛下與相國真是走的急,字畫呢?”

事實證明,上天的耳朵,可能是今日塞了驢毛。北豫猛的擡頭看向暄景郅,弱弱的擠出兩個字:“師父”語調婉轉,夾著前所未有的哀求,和濃濃的一股委屈。師父生著氣,沒有發話,他萬萬不敢擅自動一下。

暄景郅,卻是連眼風也未給北豫一個,正待開口,卻是洛彬蔚捧著茶盞瞧著北豫道:“陛下站著做什麽?”

冷眼看著北豫故作無事的表情,暄景郅忽然,就有些想笑。

“陛下,來坐啊。”

洛彬蔚上前扯住北豫的袖子便要向一旁的椅子邊走去。可這邊廂的暄景郅還冷著臉,北豫今日已然是觸了暄景郅的黴頭,此刻便是借他十個膽子也是萬萬不敢動的,壓下心中的窘迫,裝著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冷著臉呵斥:“有沒有規矩了?出去!”

瞧著兩人的拉扯言語,暄景郅自始至終也未曾說話,今日,他已經忍耐到了極點。

察覺到暄景郅冷下來的臉,北豫的心晃更加厲害。饒是再不伶俐的人也該覺出氣氛不對,更遑論是機敏如洛彬蔚這般玲瓏剔透的女子。

師徒間的氣氛僵持,其二人還未覺得出什麽,但身在其中、夾在兩人之間的人卻最是難過。洛彬蔚品著暄景郅與北豫的表情,心中的那一點猜疑幾乎已經落到了實處——她的夫君,是真的害怕相國。

洛彬蔚心中有些不忿,她洛彬蔚鐘意的男子,是站在這天下最頂端的人,是翻手為雲覆手雨的王者。猶記得那日在梅樹下初見,那般清冷的好似一個騰雲欲飛的仙人,見過他處理朝政時的行雲流水不容置疑,也瞧過他在朝堂之上的霸道睥睨天下。卻唯獨,不曾見過這樣的他。她心中近乎於完美的夫君,卻每每在暄景郅的面前,成了這幅樣子。

她實在是,不能理解。

“相國既為帝師,想來也不會讓陛下出了任何差池,否則,不是臣妾,相國也無法向這天下交代。”洛彬蔚上前一步,聲音泠泠。

北豫立在一旁聽著,臉黑的幾乎要哭出來:彬蔚啊,你再多說一句話,只怕是你夫君今日得橫著回寢殿了。

未等暄景郅開口,北豫便冷著臉呵斥:“回宮去。”

暄景郅,是北豫的授業恩師,有些師徒間的不可言說實際上是彼此之間的心照不宣。就如此刻的北豫,明明暄景郅未曾言明就要他端端在案前站著,但他莫說是坐,便是站著也是動都不敢動一下的。

不是什麽生搬硬套的規矩,實打實,就是那點多年相處的默契。自然,一記眼刀就能逼著北豫心驚肉跳的暄景郅心中主意也是打的十分篤定,一個要罰,一個受著。你心不甘也好,情不願也罷,左右,沖著那點子師徒情分,也不會真有哪裏的怨言。

他北豫再混賬也明白,師父哪次動手,不都是為了自己好。

看著洛彬蔚的身影轉出了殿門,卻是半晌也不見暄景郅開口,鼓足了勇氣微微擡眼看向書案後的人,卻正撞上暄景郅明明含著笑卻硬是冷如冰碴的目光。

眉眼恍惚間,看到暄景郅的下巴揚了揚,目光所到之處,北豫抿了抿唇,自覺地緊走幾步,取了案上鎮紙,雙手托平呈向暄景郅,心中郁悶的簡直要滴出血來,他自己看中的人,那自然是要護在手下的,可偏生,這好歹不歹的,今遭一切卻都是盡皆拜自己親手所賜。

暄景郅盯了北豫半晌,直盯的他頭皮發麻方收回目光,卻是提筆繼續寫起了案上的文書,全當身旁捧著鎮紙站立的人不存在。

北豫,是習武之人,可習武之人也並非是銅頭鐵臂。有血有肉的人,長時間保持著一個姿勢,除了僵硬之外更多的是顫抖酸痛。師父明擺著是要罰,因而也不敢動內力,分量不輕的一方鎮紙托在手中,只覺得愈來愈沈。

下次,定要把書房中的鎮紙戒尺之流一並收拾幹凈......整理書房的內監也該換上一批,到底是誰沒眼力價的擺上這麽一方鎮紙,合該用掖庭的廷杖教教他該如何伺候主子。

手中托著的東西越來越沈,雙肘間的酸痛壓的雙臂不斷下沈,卻又不敢動,只得強咬著牙硬撐,雙腿僵直麻木的已經沒有知覺,眼看著師父沒有半點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北豫癟著嘴,轉移著自己的註意力。

今夜,該叫彬蔚給自己好好捶捶胳膊才是,可若是挨了打,就只好歇在自己寢宮了。師父,他這腦袋是怎麽長的,怎麽就能想出這麽多折磨人的法子來......

“啪!”暄景郅拿起鎮紙就往北豫手上狠狠甩了一下,驟然感受到雙手先是麻木而後如熱油潑過的疼痛,瞬間便將神游的心思扯了回來,有些驚懼的看著暄景郅,而後者只是拿著鎮尺不輕不重的點著橫亙在雙手的那一道腫痕,不鹹不淡的道:“你最近怕是過的太舒服了。”

誠然,有些東西若是隔的時間久了,自然是會生疏,但是即便是日日都受著,也是習慣不得。習慣這種東西,並非全然百分之百的要依靠某些東西來培養,這挨打,想來但凡是個常人,無論如何也是不願習慣的。

他北豫,手握朱砂筆兩載之久,竟是連暄景郅的戒尺也覺得生分了?他打小長在宮中,想來江家遭變之前,亦是個千嬌萬貴的皇子。即便是後來被遣送出京受了些苦楚,卻也到底還有暄景郅護著。多年的養尊處優,北豫的手指帶著柔性,一板子下去便將原本伸得筆直的手掌敲的曲了指骨,本能的便想抽回手,卻終究沒有那個膽子在暄景郅明顯動了火的眼下動作。

暄景郅也不與人廢話,冷著臉舉著鎮紙便事不留餘力的往下砸,於這種事情,暄景郅從不放水,既是已然動手,目的便是給人教訓,何來什麽留不留情。實打實的硬木,絲毫不打折扣的力道,硬生生抽在手上,不出幾下便能叫人生生紅了眼眶。

六下戒尺高擡高落,沒有絲毫間斷落在北豫手上。雙手本捧的與下頜齊平,被鎮紙不斷擊落,而後再迅速擡回至原來的高度。暄景郅不曾出聲,北豫也不敢張口,掌心早已被鎮尺敲得麻木,只是接連不斷的擊打將之前累積的疼痛不斷疊加,直至雙手顫抖的已經是出於本能的對疼痛的躲避。

挨手板不比身後,親眼看著硬木自眼前掠過,再狠狠敲在手掌上的心理沖擊,一定是大過直接打在臀上的。明知道這厚重的鎮尺敲在手上是什麽滋味,卻偏生硬要在灼灼的目光下撐著不動,這各中滋味,又豈是一句難過能夠說得清道得盡的。

幼時在天子山,暄景郅通常是不加任何解釋的大篇課業吩咐下去,一句講解沒有,一字釋義也無,通篇背過,再夾著自己讀過研習的筆記心得,每篇都要洋洋灑灑寫出幾頁紙來。想來那時不過才堪堪總角之齡的北豫又能有多少底子,不加標點的經史子集連讀都讀不通順,更莫說是通篇誦下來,還要加上自己讀過的註解。但暄景郅是不管這些的,逐條明目列下來的篇幅,規定的時日若是背不出來、寫的課業若是過不得關,罰抄重寫便都是輕的,那一頓毛竹板子的滋味,怎麽也都是要嘗的。

待到稍稍大些,北豫與他親近了不少,北豫方才敢壯著膽子問上一句:既是國家之治,法家之學乃是固國根本,卻為何又要他學那些迂腐不堪的東方經典子集。彼時的暄景郅,也只是翻著書頁漫不經心的瞧了他一眼,只道:雖則迂腐,但為王者則不可不知。

暄景郅的回答,在他當時看來,根本就是刁難他的借口。既然本朝尊崇法家治學,為何要多此一舉的去讀那些迂腐的老刻板。可直到今日真正的坐上高位,方才始覺,暄景郅當時的話,是飽含了多少意味深長。

法家治學重在務實,條條綱綱的律法,須有執法者的鐵面手段,國家之秩序興衰,重在有例可行。可若是要天下臣民心甘情願的忠心於大周,卻是儒家之學首當其沖。大周一朝已是達到頂峰的盛世,不比數千年前的古秦,戰時變法,無可奈何。若要長治久安,便要集法聖與儒聖之道,自然,表儒裏法,也只有執政者心知肚明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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