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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心結終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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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中,沒有一句話,不過堪堪二十歲的年紀,跪在冰涼的地面上抱著雙臂哭的像個孩子。這樣的場景,暄景郅竟是猛然便像回到了從前,那個時候,不知出於什麽,他潛行隱在暗處看著他被濟賢觀中的一眾道士罰跪在殿前的庭院中,開始時的倔強直到所有人散去,便是這個樣子,彼時才九歲的他,真的,很......

從那時起,他便再濟賢觀旁的一處草屋住下,時時看著少年,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在天子山上建造別苑。北豫身上的傲骨令他堅定了心中的那個信念,可是,那條路,終究是千磨萬險,這些日子的磨礪,總是應該。

那日,少年因著多日的勞作衣不蔽體一朝病倒,被扔在柴房中任由命去,他潛行入內用幾根銀針半碗米湯救回了少年的一條性命,看著躺在地上中傷痕累累骨瘦如柴的人,他幾乎便動了將少年帶走的心思,但,終究也只能按捺下去。

人,只有在最絕望之時才能激起潛藏的鬥志,終究還不是時候。

直至那天,少年終於在受過一頓羞辱挨過一巴掌之後微笑著離開,此一番周身便都透著股死一般的絕望,他緊隨其後跟上,終究在崖峭壁之上救下他......

因果循環,便是自那日種下。

回憶散去,暄景郅看著北豫,也不出言安慰,只回身往房中走,扔下兩個不鹹不淡的語調:“進來。”

屋內早有備好的熱湯茶水,看著北豫扶著地緩緩的伸直一條腿,卻終沒有支撐住,又倒在地上緩了許久才能堪堪站起,暄景郅平靜的眸子中終於閃過了一絲情緒,卻也是一瞬即逝。待北豫走進,又將門關好,擡手示意北豫盤膝在榻上坐好,右手掌心運起真力,緩緩搭上北豫的左肩。

房中地龍的溫暖一點一點緩著凍僵的肌膚,感受到來自左肩一股溫暖緩和的真氣灌入,北豫逐漸便恢覆了知覺,運功調息片刻,嘴唇也由紫僵慢慢轉回了紅潤。睜眼時,是暄景郅伸手遞過的一盞熱茶。

四目相觸,師徒相對,卻是無言以對。

......

卻道是:寒鴉覆起驚層雲,黃粱一生沈浮間。

小葉紫檀的雕梁畫棟極有古韻,門梁上一叢叢竹葉紋路雕刻的沒有絲毫跳刀的痕跡。窗邊的玄色桌案上一只遠山香爐鼎的上方插著一支上好的倒流香,香柱上方星紅一明一暗忽閃不定。煙霧順著山丘的形狀倒流而出,不大的池盤中,便是雲霧繚繞之感,隨後逐漸散在空中......

香味悠然,不失深沈,更是聞入鼻中直覺悠長寧靜之感......是檀香。

暄景郅素來不喜焚香,因所居之處遍布淡竹,平日裏身上的荷包也總是藏著幾片竹葉,故而周身自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竹葉清香。但是,室內燃香,又是檀香,這便是少之又少了,眾所周知,檀香,是靜心寧神的。

而這世間,能把暄景郅心神擾亂的,恐怕也沒幾人。其他的暫且不論,今日,定是北豫無疑。

暄景郅神色不明的瞧著北豫捧著茶盞飲水,心中到底是辯不清楚何滋味。他,總是習慣的,習慣了事事挑肩,習慣了翻手為雲覆手雨,習慣了北豫對自己的信任,也習慣了替北豫鋪平前方的路......

當北豫用洛彬蔚試探自己時,他不知心底到底是何滋味。是該高興欣慰,還是該直面心底的那一處寒心?

或許,都有。

是自己親手推他走上的這條帝王路,這其中的曲折變化,也本該便是意料之中。他以為,在他決定的那一瞬間,便做好了準備,可,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己。

這種被自己最珍視的人捅一刀的感覺,很痛......

自那日回宮,他便變得有些不像自己,終日悶坐房中,不理外間,不問世事。他從來就是個理智的人,似這般能被心情左右,哪怕是放眼他這一生走過的四十載悠悠歲月,只怕也是為數不多。

但是,北豫作為國君傷的是暄景郅的心。不論是暄景郅也好,相國也罷,他都不能因此而置北豫不顧,置大周不顧,在其位而謀其政,這是他不可推脫的責任。

暄家的嫡長子,負擔的是整個暄氏一族的興衰;暄景函的兄長,便要替幼弟撐起一方天空。為了太多的人事,卻唯獨忘了自己,即便是想以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自己心愛的女人他都做不到,可惜,他沒得選,這是他的命。

“早些回宮罷。”陳述的語氣,沒有怒火,沒有失望,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都不曾摻雜其中,只是很平靜,很平靜的告訴北豫,讓他早些回去。

瞧著暄景郅平靜的眸子,連日來積壓在胸腔中的委屈猶如洪水一般滔滔席卷而來:

“您跪也罰了,凍也挨了,現在又叫我回去,我不!”

“我何時罰你跪過?”

“那也沒讓我起來。”

瞧著北豫帶著委屈,含著倔強的眼神,暄景郅忽然覺得很頭疼。他從來不知,原來,這賬,還可以這麽算。

沈默,長久的沈默,空寂的室內仿佛除了二人的呼吸聲便沒有了其他聲音,寂靜無響的倒流香緩緩流淌似乎都能聽出聲音來。二人,相對而坐許久,眼神不曾相交,卻到底不再有當初的那一絲尷尬緩緩纏繞其中。

“師父,您惱我了。”陳述句,無比肯定。

像是心上一根重弦被人一撥,不知名的情緒頓時便被撩撥開來。目光蕩過北豫,雙唇輕抿:

“所以,你來此何為?”

“特來請罪。”眼瞼下擺,終究還是不敢再對上暄景郅的雙眼。

“請罪?”玩味一笑,暄景郅踱開幾步,清冷的聲音隨即接上:

“那麽,你請的是哪樁罪?”

“我......”

“數的過來嗎?”

“惹惱師父,就是當徒兒的不孝。”

聞言,暄景郅竟是輕笑出聲:“那還坐著?”

低眉順眼的下榻跪了,北豫倒是真沒想到,暄景郅真的能認可他這一句話。畢竟,那些酸儒寫出來諸如《弟子規》一類的迂腐思想,暄景郅一直是嗤之以鼻的,表情苦澀,真是自搬石塊壓腳背。

與唇角的輕笑大相徑庭的是暄景郅眸中冷如三九寒天的冰冷,再開口,依舊是輕快隨意,但周身散出的冷意,便硬生生逼的北豫背上冒了一層毛汗。

“你今日做的每一個舉動,都是在討打。”

猶如三丈玄冰之下的泉水之中陡然升起的寒意,方才被真氣疏通經脈的北豫頓時覺得身上又涼了幾分。且先不必去論心中這沖擊過後是何滋味,就是面上,也難再勾出什麽像樣的表情。

討打......究竟是不是討打?

只不過,他終究還是狠不下心來去以國君之令來相處暄景郅。記憶中的那些最溫柔,最柔軟的地方,從未少了師父,他不想,不想在自己當了皇帝以後便成了冷血之人,連北煜都費盡心力想要留下,又何況是對自己有養育大恩的師父呢?

只是,他長大了,不再是天子山上的少年,他是大周的國君,他的權力,不由人侵犯。誰,都不可以!

北豫,他體內流著北氏一脈的血。王族的血,是不會因外力而有絲毫改變的,皇家本涼薄,天子勝幾分啊!

幾度欲勾起唇角一笑,卻怎麽也是哭喪著一張臉,這種話,既然沒得回,那,還是不回也罷。

“半載之數,本事不見長,倒是連話也不會回了。”

“我......沒有。”

半身背靠在書案的沿邊,左手十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扣著桌面,唇邊的笑意倒是愈來愈盛:

“許久不曾動你,脾氣倒是見長,委屈了?”

“不敢”是不敢,不是不會。

直起靠在案上的身子,負著右手隨意踱步至書案背後,輕快隨意的語氣仿佛是在午後閑聊一般閑適:“不明為何我定要取五皇子性命,亦不曉因此事我便能下如此重手動你。你自是覺得我在逼你,為何這江山與情義便不能兩全......是,也不是?”

不曾擡首,暄景郅又接口言道:“為了五皇子,你與我慪氣整整半載,心中不安,是也不是?”

終於擡眼掃過北豫的一張面孔,見後者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垂首不語,心下便已經全然明了,不曾給北豫回話的時間,暄景郅徑自講了下去:“不過,若是為此,你不必愧疚自責,我既為你師,便理應擔當。責打,也並非為出氣之用。”

心下一松,聲音自喉間緩緩擠出:“師父不怪就好。”

“不過,緣何打你,你自己應當心中有數!”眼風驟然變得冰冷淩厲,聲音的溫度也陡然降至冰點。北豫駭的渾身一淩,一顆心頓時便被緊緊地拎起。

宓秀宮

身著夜行衣的兩個身影自宓秀宮的後門上方的房檐上快速閃過,夜幕掩蓋下,不甚分明。

“什麽人,站......”

話音未落,八個看守侍衛便被身後臉蒙黑巾的人捂著嘴巴,隔斷了喉管。而方才的那兩個身影,早已在其他人的掩護下消失在夜色中。

戶部尚書府

顧言之敲著窗欞道:“人接出來了?”

“是,已經送往京郊別院。”

“嚴密看守,若是出了岔子......”顧言之眼風一掃繼續接口道:“小心你的項上人頭!”

“是”

不論是誰,今夜,註定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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