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華峰師徒論幼微

關燈
大周,是個極其與眾不同的朝代,作為統一皇權的朝代,卻對各家各派的思想容納頗深,對於儒家的那一套千古流傳經典,卻像是不屑一顧,歷代君主的作風頗有法家的做派,卻又是融了些兵家的要素,對民,卻又帶了些儒家的那一套仁義道德。

本朝從未對千古遺留下“士農工商”的傳統有過多的沿襲,因而,大周的商場,頗是繁茂,商會的興盛自然帶動了大周貿易運輸的發達,是以,本朝的經濟繁榮之至,竟像是達到了頂峰,比之當年的盛唐,也未有絲毫的遜色。

再加之思想的開放,引得各家士子高談闊論。朝廷甚至還為其提供場所來交流思想,想要入仕,沒有逐條逐列生搬硬套的科舉制,發揮你所長之處,這仕途,自然有你進去的路。沒有滿清皇帝視為謀反的文字獄,這天下的文人士子便極盡所能的發揮所長,用盡畢生之學以保國君,只為著那一句士為知己者死!

若說對於孔孟之道還有值得所用所取之處,那麽對於先宋朱熹流傳下來的一套理論,本朝的掌權者是直接棄之如履。於是乎,本朝的思想文化,也是達到了前人幾千年,乃至於往後數百年也許都不可能達到的巔峰。

尊崇士子,也不輕視商人;容百家之長,棄百家之漏;統一皇權,但是皇權卻並非高高在上,最起碼,這鹹陽宮的守衛,便沒有居高臨下的盛氣淩人,只要國君允準,即便是庶民,也能朝見當今的丞相,乃至於天子。如此剛柔並濟,容納百家下來,竟是一番從未有過的嶄新局面。

經濟貿易的繁榮,文化思想的開放,百家爭鳴的昌盛,內安外攘,大周達到的高度,也許是是前人後人,在難以企及的巔峰。

五月初五端陽節前夕,距北豫登基已近兩月,過了立夏時節的鹹陽城,終於開始萬物覆蘇,當空的炙陽一日紅過一日,萬裏無雲的碧空純凈的沒有分毫雜質,宛然就是一塊渾然天成的碧玉。

這樣的天氣,自然引的城中百姓竟相出游。結伴而行,而這位於寧秦縣的華山,便是首當其沖的好去處了。

身居五岳之首的華山以其山勢險峻、山陵高聳、東峰觀日之景而聞名於天下,從古至今便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來此游覽,也因此留下了許多壯麗詩篇;又因其是道教文化發源聖地,華夏文明起源之根,故而世人對此皆有一種頂禮膜拜的神聖感,於是,位於華山之上的道宮便是常年香火旺盛,絡繹不絕。

華山險峻,難以攀登,其高聳入雲,一天的功夫,也是不易上山下山走一個來回。故而,更多的游人,是打算了三五日在這山上游玩消遣的,這般下來,山上的茶棚酒家自然不必再說;這旅店客棧就如雨後春筍一般,一茬接一茬的立起。

更有甚者,還有官府在此所設的官驛,叫來往的游人應接不暇,不必擔憂住宿之地,自然了無牽絆。而這山間四時之景不同,樂亦無窮,春看繁花夏看水,秋掃落葉冬日雪。如此下來,一年四季,不論酷暑嚴寒,這華山的游人便是從未斷過。

暫時理過了朝中大小不平、又順了一幹不安分之人的心思、處理過了堆積如山的奏疏折表、也一一按禮回寫了各諸侯國呈上的賀辭。這兩月來,北豫忙的便是在睡覺時也不忘拿著手中的奏折,好容易,將種種的雜事瑣事一一剝絲抽繭的處理妥當,已然到了四月的下旬,即便是地處西北的鹹陽,這春光,也早已消逝的無影無蹤。

打著為國祚祈福的由頭,北豫隨暄景郅也一同上了華山。不同於其他游人的打尖住宿,也不同於香客的暫居廟宇,暄景郅與北豫一路上山,也未曾對周身如斯的美景有過多流連,一路便登上了華山的南峰,也是五岳之中的最高峰,而位於此處的玉泉院,便是他二人最終落腳的地方。

南峰玉泉院,是華山最高的一處道觀,而作為擁有“華山元首”之稱的南峰,其絕頂天近咫尺,星辰可摘,舉目環視,便是群山起伏,蒼蒼莽莽,黃河涇渭之水緩緩流淌,如絲如縷,漠漠平原如帛如棉,盡收眼底......

其實,只有站在此處,才能真正將五岳之首的高大雄偉領略於胸。但是,古來今往,華山的游人來來往往,能登上南峰的,卻少之又少,所以,玉泉院,是個頗為人跡罕至的地方。

蜿蜒崎嶇的山路走在腳下,北豫忽然,便有一瞬間的恍神,似曾相識的此情此景,是十年前的天子山,那時的他還是長在師父身邊的幼童.......卻不料,轉眼間,便已是十年過去,滄海桑田......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玉泉院中種著的,自然沒有頗為妖艷的桃李。

院中常青的松柏翠竹,四周與天子山上如出一轍的布置,處處顯示著此處的主人是誰。其他的倒也罷了,只這不合時宜開放的梅花,倒是引了北豫的目光,不同於宮中的紅梅,此處的梅花,是一簇一簇的綠梅,似是水墨畫一般淺嘗輒止的淺碧色,實在是不能不叫人眼前一亮。

心中一動,便沒來由的浮現出那日風雪中的倩影,頌優游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

這兩月來偶然得來閑暇,北豫也曾叫人下去仔仔細細的查,卻從未查出那日在梅園碰見的女子到底是誰,仿佛那人便是北豫憑空想象之人一般,若不是手中殘留的那一縷梅香,北豫都會恍然,那天的種種,究竟,是不是夢......

一時間興之所至,北豫便抱了一張琴走過,席地坐在重重梅影之下。碧梅的花香不同於紅梅,沒有香的那麽刻骨;亦不同於臘梅,香的有些甜膩的叫人目眩。綠梅的香,仿佛是從冰雪深處的裂縫中傳出的一縷清冽,那是一股清冷到底,幽香繞鼻,卻又仿佛若有似無的味道。

闔目,手指輕撥,便信手而出的是一支極耐聽,卻不知是何名目的曲子。

師承暄景郅,北豫便學的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而暄景郅,又是一個極擅音律,極會潑墨寫詩的風雅之人,故而,笙簫管笛,只要是北豫願意學的,暄景郅自是樂得傾囊相授。所以,多年的功底積澱,他只是在閑時隨意撥弄了幾聲琴弦,便將《文賦》譜出了一支簡單的曲子,不知名,卻極耐聽。

眾多樂器之中,只有琴簫是暄景郅讓北豫必須學會的,而且,必須精通。習武之人,樂戰,無疑是必不可少的必備之能,用內功奏出的樂聲,往往能攻人於無形,琴弦有韌,簫聲聚氣,而在紛雜的樂戰中,此兩樣,無疑又是戰中王者......

世人都知暄景郅是官場中老道的政客,是大周名揚的風流雅士,是暄家身份貴不可言的大公子......但是,只有北豫知道,師父的武功,哪怕是放眼江湖,只怕依然可以稱得上是頂級高手,只不過,這些事,朝堂中的人是永遠不會知道的。除了自己,這外間,凡是知曉暄景郅會武功的人,都永遠閉上了嘴......

“籠天地於形內,挫萬物於筆端,始躑躅於燥吻,終流離於濡。”陸機的這篇《文賦》不是詩歌,亦不是詞曲,作為一篇賦,其實通篇講的是寫作的立意方式,自然是不適合用作譜成曲子來彈奏,北豫也不過就是循著韻律,信手彈過幾個最平質的音調,便將其中一段變得朗朗上口。

斜陽綠樹碧梅下,北豫一襲月白衣衫,闔目輕輕撫著手下的七條琴弦,竟像是一副畫卷,教人挪不開雙眼......

不自不覺,眼前便仿佛出現了彬蔚的那一抹倩影......不由自主,手上的曲調已然轉成了《鳳求凰》:“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仿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手下微微一滯,一曲終了的尾音便收的有些滯澀,仿佛有些意猶未盡,手指猶還撫在微微顫動的琴弦上,似是,想要握住什麽一樣;眼前,猶自還探索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裊裊娜娜,不願睜開。

“你倒是好興致。”暄景郅一身素衣,用發帶隨意綁起的發絲隨著微風輕揚,唇邊噙著一抹笑意,盈盈的看著北豫。

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一般,北豫面上竟不自覺的掛上了一抹局促,起身見過禮,喚了一句“師父”。

暄景郅望著北豫雙頰還未來及褪下的潮紅,唇角的弧度越勾越大,眼神故意蕩過方才被北豫放在一旁的琴,成功的又將北豫眼中的局促重新勾出。一本正經的負手上前幾步,認真的盯著北豫的眼睛瞧了瞧,然後又是一臉認真的朗誦出口: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刻意的抑揚頓挫,登時便將北豫鬧了紅臉,略頓了頓,暄景郅看著北豫的眼睛又道:“陛下......可是有鐘意的女子了?”

避不開暄景郅的眼神,北豫索性轉過身緊走幾步:“我可聽不明白......”

“你聽不懂?唉......”暄景郅仰天長嘆:“為師苦心孤詣多年,竟教出來個呆瓜?”

暄景郅臉上的笑意不加絲毫掩飾,所謂一笑萬古春,一啼萬古愁。若是叫第三人看去,定是會癡癡的再不知天地萬物為何物,可憐大周多少官宦世家出身的女子,用盡渾身解數,也見不到暄景郅對他們展露笑顏,此刻,在沒人能見到的地方,暄景郅卻笑得如春風化雨一般......

暄景郅緊走幾步,伸手在北豫的身後不輕不重的一拍:“能讓我們豫兒動心的女子,得閑可要讓為師見見。”

“在梅園遇見的,只知道她叫彬蔚,連姓什麽也不知曉呢......”

彬蔚!電光火石間,暄景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在禦花園遇見的......自然是出身宮中,也許,只是巧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