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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風蕭雨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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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景郅是誰,歷經兩朝國君,一手拿下燕離墨,更是穩居三品之位多年後又一舉登上相位之人。是以,喜怒不形於色儼然已成了日日在面上的習慣,即便只是在這一剎那,心中蕩過萬層的驚濤駭浪,但是面上,依然還是那副四平八穩。

繞過北豫,徑自向不遠處的垂柳走去,口中依舊是那般雲淡風輕,又似是帶了些許長輩對小輩的之間的絮叨:

“若是有緣,那女子自會與你再見,彬蔚......呵呵,不錯,不錯啊。”嘴上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去折那柳樹垂下的萬千絲絳。

“你也老大不小了,何時終身大事能有著落,麟兒繞膝,為師也能稍微舒心些。”

“此乃家事,不急在這一時。”

“不急?”暄景郅回身,手中已著了十多根約有一尺多長的柳條,本還是一副閑話論天的暄景郅忽然便正色起來:

“家事?你是一國之君,何來家事國事之分?國君之子嗣乃是國之根本,若是社稷後繼無人,你要它何用?還是你打算恢覆上古舊制,禪讓君位?”

“若是如父......如他一般,後宮攪鬧以致前庭失策,我情願這後宮清凈如斯。”

這,倒是北豫的真心話,不過,雖然嘴上如是說,心中卻也明白,這種種事端,其實,與後宮根本沒有幹系。平時,暄景郅也多傳他帝道,但是真正登上君位,北豫才更加明了何為君王之道。

為上位者,用人、權衡、籌劃此等一番君王必會之能,樣樣皆要學起,之前所學,皆為紙上之談,若真用付之實用,有待打磨之處自然還需仔細斟酌。

是以,此刻的他已然清楚明了,當年林妍詩也好,燕離墨也好,顧言之也罷,都只不過是猜準了北祁的心思而已,江氏一族既有文臣,亦有武將,甚至連當今天子的長子的身上,都流著江氏的血,身為君王,又如何能夠忍耐江氏一族如這般勢頭發展下去,故而除之後快,是必行之策。

今時今日的他,對北祁,其實再不覆當初的恨之入骨。倒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只是他自己成為王之後,方才恍然明白,這,其實是身為國君的無奈和必須,沒得選擇,也沒什麽道理可言。

寡人寡人,孤家寡人啊.....不知不覺,他已經沒了當初對外祖一家的的不忿和憐憫,甚至,他已經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該死.......

如果說仍有道坎兒,那便是北祁對自己母子三人的狠辣......

自然,此時還沒擁有一顆真正的帝王心,他自然不會明白,北祁當初,其實還是手軟了......

暄景郅雙眼一瞇,徑直負手踱步至北豫面前,伸手敲了敲北豫的額頭,面上倒是又恢覆了之前的淡然:

“若他真是這般昏庸無能之人,你覺得為師當日還能入仕?”

北豫嘴角一抽,是啊,師父,他為何會入仕,為何?

暄景郅一路走回房內,頭也不回的吐出兩個字:

“進來。”

方才聲音還暖的如這迎面而來的春風一般,一轉身,怎的就登時降至了冰點,北豫此刻,亦是一頭霧水,也未曾多想,只隨著暄景郅的步伐上前。

進了房中,暄景郅已經坐在書案之後,動手理著案上的柳條,骨節分明的手指,將韌性十足的柳條上的柳葉一並擄下,再細細挑過上面的細刺,然後隨手扔在案上一角瓷盆中的冰水裏,如此這般,一根一根的處理,條理分明......

北豫進了房中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師父竟然將這些柳條帶回了房中,隨著暄景郅的動作,和那水盆中逐漸堆積的柳條,北豫已然由先前的茫然鎮定轉為忐忑不安,站在案前,死死盯著暄景郅的手上。

北豫的目光如火如炬,這般熾熱,暄景郅焉有不曾察覺之理,只不過,北豫不開口,他肯定不會去主動釋疑,其實就算北豫出聲,他也未必會答。兩人都不說話,室內便顯得格外安靜,即便是刻意壓制,北豫愈來愈重的呼吸聲也變得格外清晰。

身為一國之君,面對百官朝臣尚面不紅心不跳的北豫,卻在面對暄景郅時緊張的手腳也不知往何處安放。好不容易要出聲相問,卻又被暄景郅的一記眼刀給生生斬下,看著暄景郅將水中的柳條重新撈出,被涼水泡過的柳枝韌性極好,兩頭向下一折,便彎成了一條極好的弧度,擡手在空中一甩,“嗖......啪”一聲,像是抽在心上,北豫心頭便是狠狠一抽。

“您,您這是做什麽?”北豫僵硬的扯了扯唇角,勉勉強強的勾出一抹弧度,望著暄景郅,眼中不自覺的便帶了一絲討饒懇求。

暄景郅取過一根柳條握在手中,緩緩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向北豫:“哦?你不知道要做什麽?”

微微一頓,擡手便是一下抽在北豫的後背,隔著衣物,倒也不是很疼,但北豫卻著實被暄景郅這一下給嚇住了。

“你既不知道,也無妨,我這便告訴你......”

“嗖......啪”

又是一下抽在北豫背後:“褪衣,收拾你。”

不曾動作,北豫回頭,眸中的懇求意味更甚,然而回應他的,是接二連三落下的柳條,方才在庭院中尚還輕松溫馨的氣氛霎時便煙消雲散,執著藤條的暄景郅,一副公事公辦不容商量的樣子宛如一位手執刑具鐵面無私的執法者。

北豫磨蹭,柳條便立時立刻的抽下,不留分毫喘氣的間隙,暄景郅內力深厚,只稍稍催動些許灌註在手腕之上,那柳條抽下的力道便另是一番滋味。

顫抖著擡手伸向身後解開腰封,今日的穿著倒也不似平常在宮中一般繁瑣,是以很快便褪下了外袍、下裳,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北豫還是下意識的一抖,師父並不曾說要撐在何處,北豫也自然不敢亂動,只能站的直挺,紋絲不動。

“嗖......啪”淩厲的一鞭斜著抽在了大腿上,登時便是一條楞子紅腫鼓起,先是鉆心尖銳的疼痛凝聚在一點,而後漸漸散開,北豫只覺得那一片皮膚都已痛的沒有知覺,咬住牙床死死的抑制自己不出聲音,而後便聽見暄景郅又惜字如金的吐出兩個字:

“衣裳。”

再不敢有分毫的停頓,顫抖著雙手開始解上衣的系帶,暄景郅不說停北豫手下也不敢有絲毫停頓,待只剩一件貼身中衣,暄景郅才叫了停。

“嗖......啪”

“站好,我問,你答,答不好,你便仔細著。”暄景郅面無表情的把玩著手中柳條。

眸中驚懼愈發深重,半晌擠出一個字:“是”

“宓秀宮中現下住的是何人?”

“林妍詩和北煜。”

聞言,暄景郅顯然是動了氣,擡手便是不停頓八下狠狠落在北豫的兩條大腿上,冷笑著再次出聲:“不是你的林母妃和五弟嗎?”

此話問的刁鉆,也極其刻薄,北豫自然清楚暄景郅語中的戲謔之意,不敢答話,雙手握拳死死地忍著,卻不料暄景郅根本沒有放過的意思。

“嗖啪,嗖啪,嗖啪。”三下完完全全的重疊在之前的腫痕上,伴隨著的是暄景郅不帶絲毫掩飾的冷笑:“怎麽,當了王了,現在是連話也不惜的回了?”

“嗖啪,嗖啪......”這次接連抽下的十餘鞭落得毫無章法,背上,肩上,臀上,腿上,無一不受到照顧,柳條落得迅疾,北豫也完全插不上話,更甚者,是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忍痛上。經不住如此受力,這柳條再一次落在北豫身上時便斷在了當口。

好不容易尋到一個間隙,北豫連忙開口:“是......是”

在案上重新取過一根柳條,揮在空中,再次走向北豫:“不急,今日我有的是時間與你耗。”

一如往常的沈靜,卻不覆往日的謙和溫潤,微微沈下去的面龐,眉梢眼角不自覺便掛上了幾分嚴厲,暄景郅執著第二根柳條走在北豫面前,手腕一擡,便是三鞭落下,柳條撕裂空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驚心。

“啪,啪......”

細長的柳枝落在雪白緞衣上撣出幾道褶皺,柳枝本算不得刑具,比之藤條其不知遜色到哪裏去,但是在暄景郅手中,這柳條抽打下來的滋味絲毫不比藤條差多少。

腕上輕擡,肌膚上宛如割裂一般的痛楚便登時暈染,幾下重疊,隔著中衣,卻硬生生的將皮膚抽出了口子。

額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滑出,緊緊攥著雙拳,繃緊的肌膚便能清晰的感覺到身上迸裂的傷口有液體緩緩滲出。若說方才還有一絲疑惑,那麽如今便是心下明朗,那一紙文書,到底沒能瞞住,若非那封落了自己印章的東西,恐怕師父也不會如此大動幹戈......

可即便事到今天,北豫依然不覺自己所做有錯,他,只不過是想留五弟一命,當年也好,如今也罷,北煜只是被無端攪在其中的人,哪怕是那日在紫宸殿上,北煜依舊將一雙眼睛投在自己身上,飽含哀求......

他怎麽忍心,那是與他流著一條血脈的親弟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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