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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決絕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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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年二月初八,驚蟄,春耕新啟,黃道吉日。

三記揚鞭淩厲掃過空中尚有些稚嫩的晨光,抽打在宣室殿赤白漢玉欄桿圍成的空地,甩起的鞭尾帶著幾許浮沈揚在空中彌漫。逐漸耀眼,逐漸刺目的陽光道道打在斑駁的大地,映射著大周天下的萬裏河山,照耀著九州大陸的波瀾壯闊。

鹹陽城十二街今日早已凈水潑路,黃土墊道。十二聲金鐘自東方宮室內緩緩傳出報喜,鐘聲回響,響徹皇城主街,傳進鹹陽的每一條弄堂巷尾,新皇登基,萬民同慶。

北豫端坐在儀元殿中,聽見外面傳來的聲響,一張無甚表情的面孔,緩緩地,勾起一絲弧度......終於,終於到這一日了!

展臂,看著兩側宮人執著玄色冕服緩緩套上雙臂,右衽系過,金線緙絲繡成的五爪蟠龍飛耀其上,水德為厚,本朝從來便是尊水為上,五行之中,水德成黑。故而,大周子民皆以黑為尊,上至天子,下至黎民,著衣用具,皆循此色。

同色紳帶緩緩系在腰間垂下,一條白玉綬帶緊隨而來輕扣其上。上好的乳色羊脂玉純凈的沒有絲毫雜質,精湛的雕工將其琢磨成一條龍形盤旋,端的是一副渾然天成,不見絲毫跳刀的痕跡。

玄色冕旒緩緩戴在束好的發髻之上,十二簾白玉珠旒瞬時便遮了北豫半副面孔,自然。也擋住了他狹長眸中流出的冰冷,與陰鷙。面色沈靜如一汪死水,不見一分一毫的波瀾,由著先前在北祁身邊伺候的黃門內侍王竟軒引出,過路處,似是無意,眼神在其身上隨意掃過,後者本躬起的身子便立時一顫,駭的頭也不敢再擡。

若是仔細算算,北豫如今尚未到二十歲的生辰,也未行過冠禮,故而平時多梳的是披肩發,只用玉簪亦或者銀冠束在頭頂略作收攏,似今日這般,規矩禮行的將發全部束起,到底還是頭一遭。

身著君王冠服的北豫,此刻是從骨子中透出來的,是俯瞰天下的氣勢,舉手投足間或有意,或無意流露出的,是足以叫天下人伏拜腳底的行雲流水。線條輪廓本還溫潤的面部,此刻微微一肅,那周身不自覺降低的氣壓便能生生的叫人渾身發冷。

出門上輦,一路行經過宮裏的內侍永巷,赤紅色的宮墻一如當年,一片一片翹首排列的琉璃瓦也是十年如一日,物是人非的的時光匆匆似乎從未在這些物什上留下任何斑駁,只是,歲月無情,卻已經在北豫的身上,一刀一刀,刻畫下不可磨滅的的痕跡。

呵......我要你們如何從我手裏拿走的,就如何還回來,並且,加倍奉還!

昨日,在挨過百餘下的戒尺之後,暄景郅自始至終便沒有說話,更沒有許北豫上藥,臨行前只道了一句:“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今日便權當讓你記清楚你今後的身份,至於旁的事,我等你自行來與我辯個道理。”

言罷,轉身便走,只留下一層冷汗蓋過一層,一陣痛楚甚過一陣的北豫。暄景郅勒令下的不準上藥,北豫自然是不敢陽奉陰違,其實,被暄景郅言傳身教過的北豫也是不屑於做此等之事的,更何況,從小到大受了罰,便是師父替自己上藥,若是抹下面子叫別人來,北豫還沒那麽心大;若是自己親手來,醫者不自醫,故而,如此這般,也只能生生的捱著。

不曾上藥,身後的百餘下的戒尺留下的傷便整整磨了北豫一宿,自然,也包括現在。不用看也知道,青紫腫脹,定是不堪入目,衣料的摩擦,行動的牽引,此刻的北豫若不是暗暗運了內功壓制,面上定是一片慘白,冷汗涔涔。不過,盡管北豫的面部看不出有絲毫的異常,但是,只有他自己感覺的到,貼身的小衣,已然被浸濕了一片,忍的辛苦,卻不敢,也不能有絲毫表露,著實不易......

然而,這也才是開始而已。

思緒輾轉間,已然到了宣室殿前,百官叩拜在地,俯首帖耳,恭迎新君。

暄景郅身著一襲墨色朝服,手執笏板,配戴了不足一尺高的頂冠,雙目微垂,斂手躬身跪在百官首位,此刻盡顯人臣之態。對比前日暄景郅身穿同色衣衫卻流露出的王霸之氣,今日,完全相反,北豫自外殿一步一步走入,眼神自後向前蕩去,師父......他,永遠捉摸不透......

宣室殿,是鹹陽宮最大、最恢弘、占地面積最為廣闊的一處殿宇,六尺高的星臺依次遞進,寬進總也有十來丈之遠。

三進三出六合階梯被兩側回廊相圍,角度適宜的漫坡上,第一層是工匠用盡心血雕刻成的蟠龍淩雲,氣勢非凡;往上遞進則有天罡北鬥七星象錯列有致的排布,帝者,主北極紫微星是也;最後一層,則鑲嵌的是道家的太極八卦陣法圖,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四極方位則分別雕的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上古四大神獸坐立守護。

鹹陽宮,自北向南,由高漸低,無論是相比較前朝,還是三國鼎立時期,大周的宮室由始至終便修的是高臺壯闊。坐擁渭水之北,涇水之南,雄視關中、隴西、漢南、北平郡四方地勢,穩居龍脈,居高臨下,凡此種種,無一不展露當年北氏一族的政治抱負。

北豫昂首,緩緩地走上恢弘肅穆的星臺,玄色冕服拖曳在身後,隨著行動而輕微搖動的白玉旒簾發出輕微的聲響。

大殿前,方才抽鞭的空地上,此刻擺了一方六尺闊有餘的青銅案幾,其上祭的是三牲首級,一只銅鼎擺於其前方,煙霧繚繞,百官朝臣分跪兩旁,只有負責擊鼓鳴鐘奏樂之人立在其後,滿場莊嚴肅穆,無有一絲其他的氣氛摻雜其中。

......

“小豫,你記著,無論發生何事,答應母妃,你與你姐姐都要好好活著......”

“子豫與棲梧分別送往天子山濟賢觀與華亭白雲寺教養,無詔不得離開半步。”

“呵呵,你是皇子?哎呦,我等還真是有眼不識泰山,生怕的得罪了您這位嬌滴滴的皇子呢!”

“母妃,姐姐,你們帶小豫走吧......”

“北豫,我告訴你,即便是這天下人都棄你而去,你也不可自暴自棄!永遠不可以!”

“豫兒,來,師父給擦擦汗。”

“皇兄,皇兄,你,你回來了......去看過父皇了嗎......”

“父皇......駕崩!”

歷歷在目的過往,自北豫腦海中一幕一幕的劃過,腳下穩穩的踏過青白大理石的階梯,緩緩地向前方走去......

北豫,便這樣,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氣勢恢宏的宣室殿,走向了他人生的巔峰,走向了他的另外一段人生。

大周一統的天下,終究在廿三年後,迎來了新的主人。

當年前朝尚存之時,西周還只是一諸侯小地,當時的帝都定於秣陵,這函谷關外的關中之地自然也便成了西陲邊塞。據傳,當時分封至此處的第一代諸侯,是當時幫著前朝定天下的肱骨,戰將出身,自然成的是一派沈靜肅殺。

在天下初定之後,其便自請鎮守西塞,上交虎符,皇帝感其功勳,特敕封其為忠胤侯,爵位世代承襲,將函谷以西的關中之地圈為封地,自此,北氏一族便徹底退出政治舞臺,再不過問任何廟堂之事。

兔死狗烹,自古以來便是君王慣有的手段,是以,分封至此處的北氏一族,在當時看來是被發配邊疆。然而,塞翁失馬,卻焉知非福?離開廟堂,撒手兵權,卻正是躲開了朝廷之中的君主疑心,群臣之間的爾虞我詐。如此這般,不但保了自己一族的一世無虞,更是成全了今日這般的宏圖偉業。

幾百年轉瞬即逝,在今日看來,當時北氏一族的種種舉措,不可不謂是上上之策。鹹陽之地,龍蟠虎繞,地勢之高俯瞰關中,乃至於天下。關中土地,沃野千裏,歲稔年豐;渭水觴觴,魚鹽航運之利水到渠成,實乃是天賜佳地,此為地利。前朝新定,忙內政,平外患,此期間自可治理服帖,待百年後朝廷勢微,此時起事,自可一舉得成,此為天時。代有明君良臣,無剛愎自用混淆視聽耳,此乃人和。

有此三道,圖霸天下,足矣。

撩袍,緩緩跪在青銅案幾之前,對著宣室殿正方,手執三柱清香,祭天祭祖及神靈。司禮監老太師一字一字鏗鏘有力的誦過祭文,再由中書令楊千禦讀過先帝遺旨,百官以額觸地伏拜,待鐘鼓響過三遍,禮樂聲奏起,北豫率先起身,幾步走上案幾後的星臺之上,面對下面的齊聲的山呼萬歲,右臂甩袖微擡:

“眾卿平身。”

甩過衣袍,北豫雙手一負向殿中走去,暄景郅等人隨後起身,循著北豫身後走入大殿。十二根大柱撐起的宣室殿內,北豫已然端坐上首,眾臣各自立在席位旁垂手恭立,靜待上言。

暄景郅一人立在龍案臺階下的首位,微垂眸,眼風偶爾不經意的掃過上首的北豫,心下的欣慰,和他沒由來便湧上的驕傲便充斥了胸膛。這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孩子,他的豫兒,終於坐上這個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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