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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且道君威首立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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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戒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是怎樣的力道,而今日,他又勒令撤去了椅上的錦墊。是以,此刻,北豫便是硬生生的坐在堅硬的實木之上,身後的傷處是結結實實的的壓在硬木上。但是,盡管如此,他端的氣勢,卻看不出有絲毫的破綻,於此,暄景郅很滿意,這樣的欣慰和驕傲,大抵,便是一平常的父親看著兒子有出息時的欣喜吧。

望著北豫分明冷硬了不少的面龐,暄景郅只覺得,他與當年天子山上的少年,越行越遠。這條路,是自己親手帶著他走上的,可是,未來如何,前路如何,他,不知道,亦算不到......

沈靜的大殿沒有分毫的聲響,殿下的朝臣個個垂眸斂目,龍案旁侍立的王竟軒雙手捧著拂塵站的謹小慎微,生怕,生怕這位新君一個不妨,就會拿自己開刀。

老太師站在上首道禮,眾臣再次分跪兩列,三拜九叩,大禮參拜,新君即位禮成。

北豫端坐上位,面目似是不怒自威的嚴穆,又像是含了一絲似笑非笑的戲謔,不過,若是仔細看去,其實是無甚表情,就連眼波流轉間的情緒,也是若有似無。一副面孔在冕旒的遮擋下,更是不甚清楚,自然了,這滿朝文武,若是誰敢去捉摸一下北豫的面色,若非吃了熊心豹膽,只怕也無人敢去觸這黴頭。

眾臣伏跪在地,北豫也未叫起,眼風似是無意一般,一一掃過案上的擺設,整齊堆放的一眾典籍自左手邊外,由細至粗的一排狼毫錯落有致的掛在筆架之上,一疊空白帛書自是卷好在前。雖然今日是初登大寶,然之前已有一月在此理事,故而堆砌更多的,是一眾奏章文書,再過眼處,一方石墨硯臺端放。

很好,萬事周全,卻,唯獨,少了一印玉璽。

北豫心中早已有底,面無表情的擡眼緩緩掃過下首的一眾人,目光逐漸拉近,打量著身旁站的小心翼翼的王竟軒,倏然,便勾唇輕笑了一聲:

“都起吧。”

感受到來自身後之人的一道淩厲目光,王竟軒身後竟然不自覺的冒出了一層冷汗。他隱隱約約的感受到,這目光裏纏之而來的淩厲殺氣,自從北豫回京,他便日日過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個破綻馬腳,便讓北豫捉住自己的痛處,更怕當年之事若要水落石出,他該是怎樣的死無葬身之地。

按理說,這王竟軒是跟在北祁身邊伺候多年之人,更是身領正五品黃門內侍大監一職,論起品階來,比之下首的一眾官員,也遜色不到哪裏去。又跟在皇帝身邊數十年,怎樣身份的人不曾見過,怎樣的場面不曾經歷過,更甚者,比起前幾任的大監來說,他更是“榮幸之至”的參與了先帝的駕崩。

但是,今日,或者說,跟在北豫身後的這一月,他都日日如芒在背,坐立難安。若要真的論起道理來,即便是北豫周身的氣度強些,也不至於如此的畏如虎狼,自然,這其中是藏了緣由的。

身為宦者,旁的本事如何,暫且不論,但是這見風轉舵、左右逢源、狗仗人勢的活計,只怕放眼內宮也無人能比他們做的更加熟稔。王竟軒心裏清清楚楚,當年,五皇子的生母林貴妃是如何巧笑嫣然的暗示他去跟押送北豫與棲梧的侍衛做了交代,還有,棲梧長公主到底是為何投江的,無人比他知曉的更加仔細。

他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內侍,在很多時候,他說的話,就等於是皇帝說的話,更何況,是一眾侍衛中爭著搶著要討好他王總管的兵差呢。是以,他也只是言語之中隨手暗示了下去,自然便有成千上百的人願意去幹此等美差。

一路上的折辱暫且不提,濟賢觀中傳下去的話也暫且不說,偏就是他安排下去,找了幾個華亭本地的壯漢去侮辱長公主一事,只這一件事,就足夠他挫骨揚灰,萬劫不覆。更何況,還有她被熏瞎的雙眼,被毀的面容......

其實,夜深人靜之時,他亦曾思索:為何林貴妃偏要對棲梧長公主這般心狠手辣,對一個當年不過十五歲的姑娘用如此手段,即便是他自己,亦覺得不齒。比起對長公主的種種舉措,對皇長子的,那可真就是九牛一毛了。

按理說,能威脅到她母子二人地位的,是北豫更甚。直到,直到大皇子回京,他那日受命前往林貴妃的宓秀宮,在殿外候旨時,才隱隱聽到,只因長公主像極了從前的毓妃,尤其是那一雙明目,顧盼生輝,與毓妃如出一轍,因此,先帝對其幾乎已經寵到了有求必應的程度,有她在,就必有死灰覆燃的生機。

更甚者,自然還有那女子的妒忌心,有時,真的能夠令人發指。還有那棲梧二字,便取的是鳳棲梧之意......

這天下,能用鳳者,自然只有國母之尊......其實,跟在北祁身邊多年,王竟軒自然心如明鏡,若不是這位林貴妃,只怕毓妃娘娘,早已是與帝同尊的皇後了。

前事的種種此刻在眼前像回廊馬燈一般纏繞而來,禦前失神,本是大忌,此刻,王竟軒竟然完全聽不到北豫與眾臣間的言論,喚他醒過醒過神來的,是北豫一句不溫不火的問話:

“王內侍,案上的國璽現在何處?”

曠大肅穆的宣室殿之中,北豫的聲音並不算大,沒有刻意放出來的氣勢,看似一句平常的問話,卻逼得王竟軒不知該如何作答。

其實,上朝的案上沒有國璽,詢問執掌內宮的總領,看似是在尋常不過的一件事吧?

可是,有趣就有趣在,這璽印,已於三日前,便被暄相門前的客卿,如今的相府執事書吏夏燕青執著北豫的手信取走了。今日卻又在眾目睽睽,滿堂文武皆在的情況下,張口便問自己國璽的去處......

久經官場與內宮的王竟軒只微微一想,便能猜個所以然出來,國璽,與先帝被下藥卻得出個意外的結果一樣,都只是為了堵住眾人的悠悠之口的一個由頭罷了。今日新君首朝,要做的第一件事,可不就是敲山震虎嗎......

這夏燕青,年不過三十添幾,卻被相府上下尊稱一聲先生,暄景郅回京首開相府,這位夏先生儼然端的就是相府總領執事的架子,不久之後便由暄景郅親自任命為相府門前首席客卿,也是相府門下的唯一一位客卿。

本朝的客卿,地位頗是尊崇,大周立朝以來,便廢除了前朝遺留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傳統。經過百年的發揚興盛,如今百家爭鳴的境況一如幾千年前春秋戰國時期,是以,國君對各家的士子,尤為尊重。

為讓百家之長能為國所用,更是有定,凡本朝官階在三品以上的朝臣,皆可開府招收士子,每府一位首席客卿,不同於其他士子,這首席客卿,是有階品的,若是本府大人同意,還有上朝的資格,夏燕青,便任的是相府的首席客卿之位。

雖然客卿無詔不得入宮,但是......這幾月以來,夏燕青出入內廷,面見陛下,已然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實。可是,如今這叫自己如何答話......難不成還講出夏燕青一事?客卿無詔入了內宮,自己這個黃門總管怎麽也逃脫不了關系,平日心照不宣,睜眼閉眼做的事,自然是見不得光的,如今,他堂而皇之的提出,自己除了吃這個啞巴虧,似乎別無他法......

可這啞巴虧,又該如何吃呢......

猶豫轉圜間,上首的北豫倒是也未出言去催,只左手覆在桌案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扣著上好檀木質地的案幾,毫無章法的聲音將王竟軒的一顆心攪得更加七上八下,慌忙跪下,卻不知該如何回話。

“臣......臣......”

大皇子發難自己,其實也早該料到,參與了先帝駕崩一事的他,自然十分清楚自己的的下場,浸淫宮中多年,他見多了來往官場的政客封口的手段。

十六年前,暄相還是當時的禮部侍郎,入仕也不過區區兩年,那段時日,他告假回了番禺的暄氏總舵——炎熙山莊。值此之機,禮部的一個總書便開始不安分,正巧,南疆的邊陲有一邪教打算起事造反,而這位總書竟將企圖要把這叛逆山匪的帽子扣在暄相的頭上,但是最後,這位總書竟被人刺瞎雙眼,削了舌頭,挑斷了四肢經脈,由上將軍沈逸押送回京......

自那之後,放眼滿朝,無一不對這位年輕的侍郎刮目相看,暄相的手段,由此便可見一二。

而大皇子,是暄相唯一的門生,當日紫宸殿中的情形,雖知道的不盡清楚,但是隱隱約約,也是猜得到的,大皇子,比之當年的暄相,只怕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北豫微瞇雙眸,雙睫微垂便蓋住了眼中的神色,不鹹不淡的發出一個上揚的語調:

“嗯?”

冷汗涔涔,心中卻像是吃了黃連一般,有口難開:“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臣之過,臣......”

跟在北祁身邊多年的王內侍,只怕已經許久未曾被人逼成如此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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