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央央聽到來人的聲音，有些詫異。

“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來人正是頭兩日見過的稚初，今天的稚初完全沒有了當初在倌館時，穿上女裝的妖嬈嫵媚。

而是換上了男裝，那張雌雄莫辨的臉看起來也是別樣的清秀俊雅。

“不知稚初先生到訪，是有何要事？”還值得你爬窗。

最後一句話李淩戌沒有說，握緊劍的手也略微松了下。

稚初歪著頭，手中的折扇打開遮住半張臉，道:“在下只是有些事想與姑娘說，不知道李總教頭能不能避避嫌？”

李淩戌冷哼一聲:“先生這話說的有趣，如果有事為何不挑個大白天，光明正大的從大門進來拜訪？而且這天眼瞅著快黑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是不妥，恐怕會有損央央的名譽。”

葉央央看著兩人，剛準備開口，卻又被稚初搶了先。

“哦？在下看這天亮的很，怎就快黑了？何況，在下來此處無人知曉，如果總教頭不出去說個一二，怕是在下離開時都無人知曉稚初曾經來過。”

稚初反唇相譏，同時暗示葉央央如果外面傳出葉央央的流言蜚語，就是李淩戌傳出去的。

“你…”李淩戌有些怒氣，跨前一步想直接動手，卻被葉央央攔住。

葉央央走到稚初面前，恭敬的行了一個禮，卻被稚初避開。

“先生既然是我師父的同門，央央應當喚您一聲師叔，既然是師叔，央央就應該行禮，您受得起。”

稚初收起扇子，圍繞著葉央央走了兩圈，嘖嘖出聲。

“師兄倒是收了個懂規矩的徒弟。”稚初在葉央央面前站定，眼眸澄澈。“我已脫離師門，斷了與解劍山莊的關系，你不必行此禮。我有些話想與你說，單獨。”

葉央央盯著稚初，那張清秀俊雅的臉上並不見老態，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年輕的富貴人家的貴公子，可葉央央總覺得稚初的臉上，像是經歷過人間百態般的麻木神色。

葉央央轉過身，看向李淩戌。

李淩戌自然懂得葉央央的意思，“那我先出去了。”話鋒一轉，“稚先生，我出去會兒，希望回來的時候能看到央央完好的現在我面前。”

不能怪他如此抵擋稚初，哪兒有人去拜訪他人的時候不走大門，非翻窗子，而且還挑在他與央央濃情蜜意的時候。

“那是自然。”稚初撫著扇身，點頭微笑。

不放心的李淩戌還是貼心的關好門，關好門的一剎那，稚初方才的從容不迫立刻撤了下去。

“師叔看起來要和我說很長時間的話，不如先坐下來，慢慢說？”葉央央拎起茶壺開始倒茶水。

稚初看著葉央央，眼裏溢滿了苦澀。

“你真像你師父，一樣從容，什麽事都一樣。”

葉央央笑了笑，並不作答。

稚初嘆了口氣，“我記得你先前問過我，我既然是解劍山莊的弟子，為何不留在解劍山莊，而是出來一人獨活。”

“您說過讓我去問師父。”葉央央答道。

“不錯，可是這幾日我仔細想了想，你哪怕是回去問他，恐怕他也不會說的。而且，他也應該並不清楚我如今的狀況。”

“那不知師叔為何又想告訴央央了呢？”

稚初閉上眼睛，嘴角扯開一個似有若無的笑。

“我老了，有些事，總想找個人說說。不然有些事就這麽帶進棺材裏真有些不值。”

睜開眼，看著眼前嬌俏的少女，開口道:

“既然打算把所有告訴你，就從頭開始說吧…”

三十三年前。

遇見葉清如那年稚初才9歲，在遇見葉清如之前，稚初一直是街邊的乞丐。

因為長了一張過於柔弱的臉，所以總是被其他的乞丐欺負毆打，被搶走乞討來的食物錢財更是家常便飯。

沒錢去澡堂洗澡，城外的小溪是城裏人去打水的地方，他不好意思讓自己身上的一身泥垢去汙染了他。再加上自己挨打後流出的血結的血痂，就連乞討也往往討不到幾個錢。

那日，他跪在巷口的拐角處，因為那裏沒什麽人做生意，自己也不會擋了別人的路。

當然，在人少的地方乞討肯定沒什麽收獲。

小稚初還是固執的認為自己不能擋別人的路，萬一耽誤別人的事，這是要比餓肚子更讓人難受的事。

那天從早上跪到中午，一個銅板也沒有。已經一天沒吃東西的小稚初渾渾噩噩，突然，面前的破碗裏被人扔了十個銅板，稚初立刻精神了起來，趕忙磕頭，

誰料頭剛低下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擡了起來。

小稚初想擡頭，但是身體實在太過虛弱，便暈了過去。

醒來時，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身上蓋著的，是一條從沒蓋過的棉被。

小稚初感覺像做夢一樣，自己是孤兒，從小被一個老乞丐拉扯大。後來老乞丐受了風寒沒錢治療去世了，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從來沒睡過床蓋過被子的稚初，感覺像是一場夢一樣，重新閉上眼睛，想在這溫暖中不願醒來。

“你醒了？”

稚初睜開眼，有些迷糊。

一個面容清秀，氣質淡雅的男人走到床邊坐下，用手輕撫著稚初的額頭。

“燒看樣子退的是差不多了，你可還有感到什麽不舒服的嗎？”男人問道。

稚初微不可見的搖搖頭，看見男人衣著簡樸，但氣質高貴，想想自己，便有些怯懦的將頭縮進被裏。

隨之想起自己一身的汙穢，在這床恐怕不合適。便掙紮起身，但是卻被男人用手壓住肩膀。

稚初方才發現自己已經幹幹凈凈，還換了一身新衣。

像是知道稚初心中所想，男人低頭笑道:“你發燒暈倒在路邊，是我將你帶回來的，你的澡是我幫你洗的，衣服也是我給你換的。”

稚初咬緊下唇，警惕的看著男人。

老乞丐說，無緣無故對你好的人肯定對你有所圖。

自己雖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地方值得被他人惦記，但是警惕一些總是沒錯的。

男人輕撫著稚初的頭發，感覺到了掌下人的僵硬。

不動聲色的將手收回來，勾起微笑，問道:“我看你在路邊討了一上午，你不知道在那種小巷很難討到錢嗎？”

稚初猶豫了下，松了口，答:“知道。”

“那你為何還在那處？”男人覺得詫異，既然知道在那兒討不到錢，為何還在那兒傻傻的跪著？

“老乞丐說過，我們是乞丐，出去討別人的辛苦錢本就是不應當的事，如果在鬧市上討錢，人來人往的，若是因為自己擋了別人的路，耽誤了別人的事，怕是自己難以心安的。”

男人覺得有趣，“你說的這位老乞丐倒是個妙人，不知他現在在何處？可否讓我見上他一面？”

稚初低下頭，有些難過。

“老乞丐他…他一個月前因風寒去了。”

男人挑起眉，打量著稚初，心中千百般回轉，下了一個決定。

“你現在可還有父母？”

稚初搖搖頭，“我從小就跟著老乞丐，從未見過父母，老乞丐說，他是在一個寒冬臘月撿到我的，我應該是被拋棄的吧。”

男人轉動著手上的戒指，嘆了口氣。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稚初擡起頭，有些迷茫，像是不懂男人在說些什麽。

“我是解劍山莊的莊主，你可願意與我回去？做我的弟子？”

稚初默然。

自己與他先前並不相識，他救了自己，還給自己新衣服穿，還讓自己睡床。

如果自己在這兒，自己不識一個字，也沒家人，恐怕也是討一輩子的錢。

自己跟他走的話，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但也應該好過在這兒討一輩子的錢，不知哪年冬天被凍死，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好。

堅定了信念後，稚初揚起洗凈後清秀的小臉，答道:“我願意。”

男人朗聲大笑起來，隨之說道:“好，很好，我姓沈，名自橫。你以後在外喚我為師傅即可。”好像又起來什麽似的，問道:“還未問你叫什麽？”

“我叫稚初。”

“名字不錯，誰給你起的？”韶顏稚齒，初發芙蓉。倒是應了這孩子的容貌。

“是老乞丐，他說這名字我最適合不過了。”稚初坦言道。

沈自橫嘖嘖稱讚，遺憾自己沒有見到這個老乞丐。

通曉俗事，善於人之情理，還頗有點文采。想必為人一定十分的有趣。

看著依舊有點提防的稚初，沈自橫笑了笑。

昨日他來到這小鎮，本是為了一株難見的珍草。誰料自己晚了一步，讓他人搶了先。

正準備回客棧收拾行囊時，見到轉角巷尾的稚初。本來只是覺得奇怪為何他會在這人跡稀少的巷口乞討，但是並沒有多留意。

到了傍晚，沈自橫又看見了這個小乞丐。

不過這次不是見他乞討，而是見他撫摸著一條同他一樣臟兮兮的流浪狗。不多時，稚初把懷中的一個包子拿出來，把包子掰開吃掉了裏面的菜，把外面的面包留給了流浪狗。

從那時起沈自橫就斷定這是個好孩子。

想起山莊裏自家徒弟，打算給他找個小師弟，好讓他每日的生活不光是練劍，可以再多些人情味。

思及此，便打定主意把這個小乞丐拐也要拐回解劍山莊。

未曾想拐人行動比他預想的要順利很多。

沈自橫起身推開窗，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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