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一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姑且認為是崔玨情緒失控，導致婆娑幻境即將崩塌。

只不過是數秒的靜默，崔玨已經急了，“生，卒，何，年。”一字一頓，如同封印在北冰洋下的巨型海怪悄然蘇醒，帶著無盡的仇恨準備對眼前的世界發出毀天滅及的一擊。

這便是上位者的威嚴嗎？

沒有歇斯底裏的咆哮，卻似有無盡力量墜著那四個字，帶給人難以想象的壓力。

說姚一鳴不怕，那是假的。

他幹咽了幾口唾沫，強作鎮定直視著崔玨那雙猩紅似血的眼睛，輕聲道：“生於武德元年卒於儀鳳四年。”

“名字呢？刻名字了嗎？”崔玨精神恍惚，根本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心中響起，還是已經問出了口。

但是姚一鳴回答了他：“時然。”

崔玨如被當頭悶了一棍子，大腦裏一片空白，再然後記憶的碎片紛紛閃現。

他想起回到故土尋找時然時，鄉親們躲閃的眼神。想起去輪回司查時然轉生記錄時，轉輪王奇怪的態度。想起這一年多年兢兢業業為地府工作的許多細節。

他在一瞬間想了很多，卻又不願去想。

仿佛有些回憶帶著不可承受之重量，能將他碾壓成一攤細碎的粉末。

崔玨洞察敏銳，智力超群，否則也不會是地府四大判官之一，統管整個查案司。他從細枝末節猜到了會是這個結果，但聽姚一鳴親口說出來，還是無法面對這個事實。

轉輪王騙了他。

秦廣網騙了他。

閻羅王騙了他。

地藏菩薩騙了他……

整個地府都騙了他！

生死簿上明明寫著，時然死於貞觀七年，可墓碑上卻刻有她的名字，刻有她生前說過的話，而那句話，是對他崔玨說的！

她後來怎樣，無從知曉。她為什麽這樣做，無從揣測。

但肯定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以至於十殿閻王都瞞著他，以至於地藏菩薩都要開導他忘記過去，以至於那生死簿和輪回司的轉生記錄，都被有心之士徹底篡改。

生死簿跟陽間凡人有著無形的羈絆，上面怎樣寫的，人就怎樣活著。可他親眼看到生死簿上寫她死於投河自殺，但卻未對她的人生軌跡有任何影響。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簡單說，就是時然不受生死簿的限制，她活到了五行之外，沒有了六界輪回。

什麽叫“沒有了六界輪回”？

就是她只有那一生，沒有來生。

死了，便消失了。

從這個世界上徹徹底底地消失。

她做了什麽？還是說，他做了什麽？才會導致命運跟他們開了一場天大的玩笑。

崔玨沈著臉，心中有痛，有恨，也有悔。覆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正經受淩遲之苦，身上的肉一片片被割下去。

耳邊笑聲隱隱，遙不可及。似乎被他判入地獄受苦的那些魂靈，正落井下石地對他發出一波波的嘲笑。

“崔判官，時然這個名字對你……”姚一鳴見他情緒不太對，甚至有要崩潰的跡象，忍不住改口道：“或許，是我老爸看錯了吧。墓碑經歷千年風雨，早就斑駁破爛，無論刻痕有多深，也定是字跡模糊，看不真切……”

姚一鳴還要再解釋下去，卻被田筱漫捂住了嘴巴，同時羅山也投過來一個凜冷的眼神，勸他不要再說下去。

以崔玨的見識和地位，有他自己的判斷，並不需要旁人去開解和安慰。

要是他們知道，崔玨不是被時然這個名字給擊垮了，而是幻想著整個陰曹地府都在欺騙他，怕不是直接在他崔判官的名字，再加上“瘋子”二字。

瘋子崔判官。

陰曹地府的所有人都在騙他，圖什麽？

他雖手握生死簿有著定人生死無上權力，可在陰間，上有黃泉下有九幽，廣袤無垠，猛人無數。他在酆都都無法說一不二，更別說是整個陰間了。

有什麽原因，至於讓地藏菩薩都出馬，來瞞著這麽個小角色呢？

然而實際上，崔玨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姚一鳴口中的時然，那個在墓碑上刻有“奈何橋上我無悔”這句話的時然，就是他心愛著的那個女人。

原因很簡單。

他在酆都上任查案司判官後，便把貞觀年間所有叫時然的女子都查了個遍。他可以肯定，當時世間便只有一個時然。

甚至前後一百年內，都沒有出過第二個時然。

同名同姓這個可能性完全沒有。

姚半仙能力如何他一清二楚，看錯了名字也不可能。

要說轉輪王沒有騙他，故土相親也沒有騙他，地藏菩薩也只是抱著愛才之心勸他忘記，那麽便只剩下一種可能，就是姚半仙或姚一鳴當了某個存在的棋子，對方故意拿“時然”這個名字來刺激他。

地府中的確有不少上位者知道時然的存在，想知道也不難，以他們的神通一窺便知，可如果真是這樣，就說明有同事要害他。

可是對於酆都當權者而言，一切因果皆是天註定。或者說，是地藏菩薩定。

酆都不似人間朝政，存在權力爭奪這碼事。因為一切舉動，在神佛眼中都無所遁形。

除非，是他崔玨自己犯了事，才會遭到驅逐或整治。

百思不得其解，崔玨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似要把所有的煩憂吐出去似的，他又“短吸長呼”數次才作罷

可身上的壓力非但沒有減輕，還更顯焦慮了。

他知道姚一鳴三人正在盯著他，更不想讓自己顯得卑微無力，迅速調整心態，神色鄭重，目光沈沈地擡起眸子，直視著姚一鳴，悠然道：“我明白了。”

三人心裏都是一個咯噔，姚一鳴問：“明白什麽？”

崔玨笑了笑，目光落向羅山：“你帶他出去吧。”

羅山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問：“出去？離開婆娑幻境？”崔判官到底經歷了什麽？那幅畫那句話對他意味著什麽？怎麽如此簡單就把姚一鳴給放了？甚至連一句批評都沒有！

姚一鳴所誅殺的，可是陰司鬼差啊！

“嗯。”崔玨翻了下眼睛，他懶得解釋，也跟羅山這憨貨解釋不明白。無論時然背後藏著什麽秘密，酆都同僚們是想害他還是只想瞞著他，不得而知，但有一點他明白了：姚一鳴動不得。

九幽餐廳存在的意義，他已知曉。但到底是哪個高深莫測的存在創建了它，沒人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