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玨在查案過程中，也曾試著去窺探九幽餐廳的秘密，以及直播間上線時背後的IP地址，但是他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深淵般無盡的黑暗。

看不到頭，看不到尾，看不到頂，也看不到底。

只窺探一眼，仿佛從身體到靈魂便陷了進去，若非他及時止損，沒有刨根問底，怕是千年道行都要栽進去了。

不管是姚半仙還是姚半仙背後某個神秘存在，把時然這件事告訴他，必有深意。

他思索良久，甚至有了個奇怪的想法：就算他想動姚一鳴，也動不了。那男孩年紀不大，但有九幽餐廳給他刷經驗，怕是前途無量，未來一片光明。

想要在陰司對姚一鳴進行公開化的、正常一點的問審，或許只能等他直播任務失敗，被某個兇惡厲鬼搞殘搞廢搞死了。

現階段能弄他的，只有那個神秘的直播間了。

“崔判官，我們怎麽出去？”姚一鳴剛問出口，那邊羅山便急不可耐地說：“我送你們！”

崔玨微微頷首，不多言語。

姚一鳴期盼他能有一句解釋，但他什麽都沒說，想要問個明白時，羅山已抓住他的手，“趕緊的！磨蹭什麽！廚王大賽不比了？”

“可是……”

沒有可是。

他從崔玨淡漠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不給他任何懲罰，是崔判官最大的讓步了。

黑暗無限壓縮，如同行走在向中心濃縮的墨汁裏，視線裏越來越黑，最後看不到半點光，連同那些詭異影子的輪廓，也看不到了。

姚一鳴還是忍不住問：“羅叔叔，藏在婆娑幻境裏的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麽？”

本以為得不到答案，卻聽到羅山輕聲說了個名字：“噬殘靈魅。”

其實羅山也是剛知道。

接姚一鳴進入婆娑幻境前，他曾問過崔玨，但是崔玨沒有解釋。把姚一鳴送走之後，崔玨卻以傳音妙法，主動告訴了他。

這讓他十分不解。

“什麽玩意兒？”姚一鳴沒聽懂。

“類似禿鷲。”黑暗中，羅山的眸子似乎落在他身上，“吃腐屍的禿鷲。”

這個解釋簡單易懂，姚一鳴秒懂。

“如果我被判有罪，那它們就會在地獄中的酷刑到來前，先把我吃得缺胳膊少腿？”

“差不多。人有七魂六魄，過了鬼門關還要經歷層層關卡，才能抵達受罰之地，而在這一過程中，七魂六魄所剩無幾。

“運氣不好，或許只會留下感知痛苦的那一魄，剩下的，都在路上消耗沒了，所以這噬殘靈魅也沒人去清理。清理了也沒用，倒不如先給亡魂打個預防針：黃泉路不好走。”

難得羅山耐心解釋，姚一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並且道了聲謝。

或許是離出口近了，眼前已不再漆黑，姚一鳴能看到羅山翻了個大白眼，“以後別再搞事情了， 安心做你的直播。那也是積大功德的一件好事，對你下一次輪回有幫助。”

姚一鳴在心中苦笑。

活一世都這般艱難痛苦，何必貪心花花世界去活完那一百世？不累嗎？

只要能跟家人平安喜樂地度過一生，足夠了。

平、安、喜、樂。

姚一鳴又在心中把這四個字咂摸了下，無奈地搖搖頭：的確，活到這種人生境界，確實不需來世。但沒有哪個人，真正十全十美地過完了一生，臨到閉眼的那一刻，總是有遺憾在心中，奢望著能在下一世去完成。

這或許就是神明操縱人生死輪回的手段吧，在無數次悲痛和遺憾中，讓你只能順從命運的安排，並且期盼來生。

也就是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會以悲劇收尾，如此循環往覆，是嗎？

姚一鳴忽然感覺思想的閘門打開後，就關不上了。越想越恐懼，越想越心寒，不由得一陣顫抖。

“咋回事？要比賽了就緊張了？在崔判官面前咋那麽能呢！”羅山斜眼看他。

此時，三人已經走到了黑暗的邊緣，眼前依舊是光與暗的交界線，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見到一片純粹的光，並不刺眼，甚至還有點柔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心生出撲進其中的沖動。

人生一世，諸多誘惑，能看開者，寥寥無幾。姚一鳴在心中又是一嘆，他看了看至始至終不發一言的田筱漫，緊握住她柔嫩纖細的手掌，擡腳邁了出去，身體與光芒融合的那瞬間，他忽然發現，羅山並沒有跟來。

視線裏光芒無盡，向身後洶湧而去，黑暗被迅速逼退，轉眼便遙不可及。但他還是能在黑暗中心看到，羅山默然站立的身影。

他不是凡人嗎？為什麽不跟我離開？

這次婆娑幻境之旅讓姚一鳴有無數疑惑，但他同樣知道，這些謎團都是他現階段無法去揣測的，不如裝進肚子裏，不想，不猜，就當做了個奇詭的夢吧。

黑暗收攏，光明坍縮。

婆娑幻境在陽間的時限早就過了，能勉力支撐，還是因為崔判官在用法力維持的緣故。

“回去了？”羅山問。

“無處可去了。”崔玨讀懂了羅山眼中的迷惑， 但他沒有解釋，輕笑道：“現在陽間暗潮湧動，危機四伏，一點都不太平，你元神出竅太久，別被有心之人給毀了。趕緊回吧。”

“不會。我的肉身在師尊的藏經閣內。”羅山很自信。

崔玨聽他吐出師尊二字，罕見地變了臉色。

最終，崔判官還是輕嘆了口氣：“回了，替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他。”如青煙消散，無影無蹤。

無論酆都同僚們有何預謀，他都很難再離開自己的崗位。

一千年都這麽過來的，早習慣了。

只是……時然怎麽辦？

若是姚半仙所言非虛，那麽時然便真的被毀了所有機緣福報，只剩一世可享，而後灰飛煙滅。

她要求在墓碑上刻字“奈何橋上我無悔”，是因為她並不知道，她已經沒有機會去走奈何橋了，也不可能再見到她想見的人。

崔玨的臉色，愈發冰寒，手掌也不由得攥緊了，掌心處微微泛起他成為判官後就未曾體會過的，那種叫做“疼痛”的感覺。

進入酆都前，他終於恢覆如常，只是時然……卻似一顆定時炸彈，深埋在他的心裏，隨時都可能被引爆。

或許能炸毀酆都城，或許能掀翻十殿閻王，或許能……再後面那個全能全知的存在，他沒敢去想。

也或許，什麽都不會發生，只是一個在陰間卑微可憐的小小判官，無聲無息地灰飛煙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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