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內容出現在陌生人的墓碑上，崔玨不感覺稀奇，畢竟“奈何橋上我無悔”這句話也沒有多麽高深的意蘊。或許有很多人會在熱戀期面對離別時，莫名地想出這句話來鼓勵自己，鼓勵情人。

崔玨感到疑惑的是，姚半仙何以看到“奈何橋上我無悔”，便覺得它跟明月仕女圖中的時然很匹配呢？

他是否知道某些隱情呢？

一轉念，崔玨忽地“呵”了聲，笑得有點僵冷。姚半仙廚藝再高明，也是個廚子，能夠隨意翻閱生死簿的崔判官都不知道的事情，一介凡人又憑什麽知道？

他頓了頓，又馬上回想到，那圖畫中女子的衣物極其華麗，看起來極像是出身尊貴的小姐，或者嫁與某位高官的夫人，可是，他所認識的時然，不過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農家女孩啊。

時然留在他記憶深處的所有形象，都是一身素衣，略施粉黛，樣貌姣好純真，眼眸澄澈，不見半點嬌貴。

面貌五官甚至身材都一模一樣，可是衣著服飾、形象氣質卻天差地別，這說明什麽？

崔玨也是個足智多謀的人，重見心愛女子的震驚和悲慟趨於平靜後，理智漸漸回歸。

他順著這幾個矛盾點往下想，隱隱地猜到了什麽，但他覺得那是天方夜譚，根本不想去承認。

婆娑幻境存在的意義，就是給陰司判官到人間問審提供便利。

可現在，早已超出了規定的時間，崔判官要麽直接宣判姚一鳴有罪，要麽宣判無罪，賴在這裏不動，不合規矩。

陰陽有兩隔，六界有屏障，每一次越界辦事，都耗損極大，每多留在陽間一秒鐘，崔判官要面臨的怪責就會多一分。

地藏菩薩慈悲為懷，心胸如海，但那是對受苦受難的魂靈，而不是對陰司的當權者。

他不許任何鬼差以權謀私。

所有人都在等著，等著崔判官做出決定。

場面十分壓抑，落針可聞。

田筱漫高度緊張，臉色蒼白，嘴唇都咬紅了，甚至還能聽見自己的小心臟像打鼓似的砰砰跳動。

羅山也難以鎮定，雙手交叉緊握，不時揉搓幾下。姚一鳴是他帶到這裏來的，當崔玨說姚一鳴犯了瀆神之罪，他還不太相信，知道事件起因後，便同意把姚一鳴帶入婆娑幻境——那片如濃墨般的黑暗，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見。

他以為崔玨會公平公正，再加上姚一鳴是九幽獵手的身份，可以網開一面，便沒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一開始見了那故人之子，還拉長了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他很想教訓姚一鳴：

你爹教你姚家刀術，不是為了讓你在姑娘面前臭顯擺，在鬼差面前耀武揚威的！

可是，當崔玨要嚴厲懲治姚一鳴時，他又開始擔憂起來，暗罵自己對崔玨過於盲從了。

他在山裏修行時，曾因為某件事跟崔玨有過接觸，後來二人互有往來。崔玨把他當成是陽間的知心朋友，他也把這份友情看得很重。

崔玨說，那姚一鳴是純陽魄，且身兼九幽獵手，沒法直接將其召喚入“婆娑幻境”中，想讓羅山幫忙引來，想點招兒嚇他一嚇，讓他以後別太嘚瑟，以免事情鬧大，到最後誰來了都無法收場。

羅山一想也是，年輕人血氣方剛，做事不過腦子，姚一鳴這次砍了牛頭馬面，如果沒受到任何懲罰，下次沒準就把刀尖對準閻王老子了。

卻沒想到，崔玨要來真的。

他一看見崔判官來問罪時那臉色，就知道情況不對了。而且姚一鳴還真就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茶絕面前玩上水丹青了！

他不知道崔玨的出爾反爾是不是因為那七碗茶，但是看見明月仕女圖之後，崔判官的氣質與態度出現了一百八十度大轉折。不再老成持重穩如泰山，相反卻急躁得變了個人似的。

羅山現在只希望，姚一鳴能夠免一死之罪，受些皮肉苦就受著吧，只要還是個完好的人，沒有缺胳膊少腿，等他爸媽回來，羅山也能有個交代。

可是……

羅山一眨不眨地觀察著崔玨的神色，心裏想：只怕，今天這事不會善了。崔玨好似被觸碰到了逆鱗，整個人都變得歇斯底裏了。

忽地，羅山心裏猛地一震，震得他渾身發抖。

崔玨從茶碗上緩緩收回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姚一鳴。可以看見他雙眼血紅，嘴唇因內心激動的情緒而顫抖不停，他的雙拳時而緊握時而舒展，

姚一鳴不做聲，默默與他對視，也看不出半點要退縮的意思。

羅山心裏暗罵了句，正要狠狠地教訓姚一鳴一番，眼角餘光卻瞥見崔玨瞪了他一眼。或許是錯覺吧，他竟覺得崔判官的眼中閃爍著暴戾的氣息。

他立刻閉上嘴，就當自己聾了瞎了，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看見。

“那墓碑上，除了‘奈何橋上我無悔’這句話，還寫了什麽？”崔玨的嗓音，嘶啞，低沈，讓人以為他在醞釀情緒，下一秒就會發出人爪地龍般的咆哮。

姚一鳴已然看出，崔玨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他不知道崔玨想到了什麽，但他能夠猜到，崔玨心中一定在天人交戰，不斷否定又不斷堅定千百年來的信念。

可是從崔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中的信念正在悄然崩塌。

姚一鳴咽了口唾沫，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否冒了一個很大的險，但還是說了實話：“我父親還跟我說，墓碑上刻有安葬者的生卒年。”

婆娑幻境如被剝奪了所有的聲音，一瞬的死寂之後，便從崔玨的喉嚨裏發出那一記仿佛壓抑了千餘年的咆哮：

“生於何年？！卒於何年！？”

黑暗中的詭異的輪廓瘋狂扭動，似要逃離，似要撲出來，危險無處不在，恐怖如影隨形，強烈的窒息感如海底的浪潮看不到波瀾，卻永遠不會平靜。

光命似被侵蝕，黑暗步步緊逼，光與暗的交界正在模糊，無數影子投射到房間的四壁上，在櫃架上張牙舞爪，在腳底下潛伏窺視，詭異而驚人的變化一波接一波襲來，如同真的墜入了光怪陸離的幻境，再感受不到一點溫暖，只有冰涼蝕骨的寒意，還有隨處可見的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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