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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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濟懇道:“若非遇到的是楊狀師你,我恐怕現在不是躲躲藏藏、心懷鬼胎地過日子, 便是化作了亂葬崗的一把枯骨。”

楊清笳道:“雖然我並不讚成大赦, 但不得不承認事事皆有機緣, 你註定命不該絕。”

錢濟道:“老實說, 當日你將我送進死牢時, 我恨你入骨, 只覺若沒有你,或許我便不會被人拆穿。但後來我在牢裏思來想去,卻又覺得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做錯了, 你也不過是盡了狀師的本分。何況你又不聲不響地幫我正了名,我才意識到,你雖身為女子, 卻比我這個七尺男兒要明事理得多。”

楊清笳笑了笑, 並未說什麽。

錢濟續道:“你對我也算有恩, 但方才卻並未挾恩圖報,反而對大赦之事直言不諱, 當真是世上少有的君子,我若有楊狀師一半的容人之量,想來也不會走錯那一步。”

一個人最大的罪惡,莫過於手上沾染了無辜之人的鮮血。

楊清笳雖然知道他有苦衷,卻沒辦法毫無芥蒂地與他談笑風生,只問道:“錢公子以後可有什麽打算?”

錢濟滿面遺憾地嘆道:“之前我一門心思想要考取功名,但次次名落孫山。現在更已是戴罪之身, 此生怕註定與官場無緣了。”

自古哪個人不是修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如今對方已然斷了科舉取試的路,一時憂忿不甘倒也是可以理解。

“錢公子,”楊清笳提點道:“你不如去做些自己更擅長,更喜歡的事吧。”

錢濟想了想,有些頹然卻也似是暢懷了不少:“古語有雲,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我出身低微,始終做著有朝一日可以官拜一品,雞犬升天的黃粱夢……現在想一想,倒真是好笑得緊。”

他頓了頓,才道:“我想一個人四處游歷一番,然後編一部大明游記。”

楊清笳聞言很是詫異:“這一路山難水險,你就一個人……”

“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荒唐,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可我這條命既然檢了回來,就不想再像過去一般蠅營狗茍。總該試試,天南海北多走走,多看看,天地寥廓,哪處不是家呢……”

楊清笳道:“你很有寫話本小說的天賦,維持個生計根本不成問題,甚至名聲大噪也不是不可能,為什麽不留在京城繼續寫作呢?”

他只道:“當初寫話本,並非出自真心實意。”

“不是真意,那又為何?”

錢濟坦白道:“當初我覺得既然科舉無望,便避重就輕,想投機取巧,用話本小說搏些聲名。後來得先皇金口一讚,我便更加沾沾自喜,以為自己聰明,找對了捷徑。我為了迎合當今的市井瓦肆,不得不違背本心,化用幾個筆名,寫了一些艷俗逢迎之作,雖然每每書肆一將話本放出便洛陽紙貴,可那終究是俗不可耐,難登大雅之堂的笑話。”

楊清笳並不讚同:“話本小說本就不是高雅為重,我就看過許多內容十分有趣新鮮的話本。”

“我說的並非陽春白雪與下裏巴人之別,”錢濟道:“楊狀師,你買的恐怕都是數年前的舊本子了,現在街邊巷尾流行的,大多已經成定式,內容自然也是千篇一律。”

她想了想,自己去書肆挑中的倒還真是些過了氣的老書。

“你那本《野齋遺事》寫的就很好,尤其是結局,頗有些大徹大悟的意思。”

“原定的結篇並非是我之前交給你的那樣。當時我不過是覺得自己已註定一死,又何須顧忌賣不賣得出去,有沒有人看?這麽一想,便隨著自己真正的想法,寫出了《野齋遺事》現在的結篇。我若當時一門心思讓書熱賣,是不會那麽寫的。”

“那你原本定的結局是什麽?難不成是小書童最後權傾朝野,左擁右抱,與皇帝稱兄道弟,將那處處比他強的世家公子踩在了腳底下?”楊清笳調侃道。

錢濟苦笑一聲,一副給人說中的模樣。

楊清笳搖了搖頭,十分無奈:“你若真那樣寫,我當時看著也許爽快,可過了兩天之後便會忘了。並非我故意潑你冷水,但你就沒想過——你歷盡千辛萬苦,耗盡心血著成的游記,也許無人賞識,甚至還不如那些街邊販售的模板小說?”

“那又有什麽打緊的,”他道:“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只當這是一場修行,百年後,若有人能從我這得到一星半點的感悟裨益,就沒白費力。”

“好!”楊清笳聽到此處,不由讚了一聲:“好一句‘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 ”

楊清笳說著偏頭吩咐了一旁的霽華不知什麽事情,霽華無聲地看了看對方,見她已拿定了主意,只能回屋取東西出來。

那是一張一百兩的票子,楊清笳遞過去,道:“我平生最大願望便是游遍四方,然而受世俗所累,終是無法成行,這區區一百兩,不成敬意,拿去充些盤纏吧。”

錢濟卻不收,他忙道:“楊狀師已經幫了我太多,這錢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收的。我就用這一雙腿,走到哪兒,便算哪兒。”

楊清笳見他一副真心實意拒絕的模樣,倒也不再勉強。

錢濟偏頭看著院內的那兩棵梧桐,神色悔悟,半晌才開口道:“我對不起……逸元,”他將這個名字說出後,整個人都似乎坦然了許多:“一開始,我的確是傾慕他的才華天分,真心與他相交。我難以為繼之時,他雖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氣,卻也真是周濟過我不少。只是我當時久考無果,他又將《野齋遺事》據為己有,我一時眼紅心黑,竟然……害了他。”

楊清笳見他如今當真幡然醒悟,不由道:“仇恨能蒙蔽人的雙目,使人的心智迷失,凡事若能暫且一忍,平靜以後再做打算,想來世間也能少了許多冤孽。”

“是啊……”錢濟喟嘆一聲,壓下眼中的熱意,啞聲道:“過去這段時日,我顛顛倒倒,夢醒夢回之際,總是想起他。想起他的好,想起他的壞,想起當時我滿手鮮血,看著他慘死在我面前的場景,我這輩子,良心都不會安寧……”

楊清笳溫聲道:“你在《野齋遺事》之中寫那公子和書童一同游歷,現在看來,豈非戲如人生?你此番就帶著李鴻和的那份,一起啟程吧。”

“是啊,”錢濟快速地眨了眨眼,屏退淚意:“或有一日,闊海之濱,青峰之巔,我終能與故人……坦然道別。”

他朝楊清笳作了個弟子禮:“楊先生,錢濟這便告辭了。”

楊清笳也起身,沈聲道:“保重。”

對方點了點頭,轉身斜披殘陽,踏著不平路,踽踽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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