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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舌辯鳳臺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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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之人皆是此次前來赴會的狀師,雖說他們並非如同臺上諸省名狀那般, 張嘴便可引經據典, 但總歸是識書懂律之人, 心中自有一桿秤。

方才楊清笳剛開口時,眾人聽之無不義憤填膺, 心生恥笑。

然而聽至現在,卻又不得不承認她所言擲地有聲, 無不心下慨然。

只因將心比心,若易地而處,若自己也身為女子,該當如何是好?

段惟坐於臺下,遠遠望著她。

楊清笳的脾性他是知道的, 若叫她俯首認輸怕是比登天還難。

刨除一身軀殼,她是無比堅韌的存在,不畏生死, 更令人難以等閑視之。

她總懷滿腔碧血, 無論何時何地,都始終挺直那瘦削的脊背。

她與這個時代看似勢如水火, 卻又相生相滅。

天地造化,何等神工天巧,因緣際會,又何等精妙絕倫。

“楊姑娘今日是以狀師的身份立於此地,憑的是對大明律法了若指掌!若哪個對她有異議,理應論法定輸贏,方才公平!”

楊清笳耳聞那熟悉的清清冷冷的嗓音,不由尋聲而看,二人臺上臺下遠隔數丈四目相對,未得一言,卻已勝萬語。

段惟作一身書生打扮,頭戴雲霞方巾,身著淺灰緞道袍,一派光風霽月,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楊清笳報以一笑,移開目光,心下頓時平定。

“對!”

“應該光明正大!”

“論法定輸贏!這可是翰墨大會!”

“不要欺負人!”

“我見這姑娘是有能耐的,該比比真本事……”

“……”

段惟話音方落,眾人竟你一言我一語附和起來。

臺上眾人見狀面面相覷,巽四位其中一人開口道:“老夫佩楊小狀師風骨,既然今日是翰墨大會,眾望所歸,楊狀師便挑一題吧!”

楊清笳聞言轉身道:“在下晚輩,不敢造次,前輩請開題。”

“你有何不擅,有何擅長盡可提出。”

她道:“《大明律》三十卷,《明會典》一百八十卷,《問刑條例》二百七十九條,《禦制大誥》所含四篇,君可任選。”

那人聽罷倒吸一口涼氣:“我大明開國百餘年,從未有一人敢稱精通所有律令,更何況《禦制大誥》仁宣時便已被廢止,現今懂得之人寥寥,楊小狀師此番誇下海口,待會兒怕是不好收場!”

“晚輩學藝不精,乃半路出家,不敢托大,更不敢妄稱精通所有條例。只不過諸法皆為一體,自成一脈,論法應以體系論,眾法相輔相成方如虎添翼,否則必成管窺蠡測,坐井觀天。既然今日以法論道,便應見識眾家所長,若晚輩技不如人,自當認輸。”

“好!”他起身道:“老夫應天府溫傳請教楊小狀師!”

“溫狀師請!”

“昔年應天府、順天府各有一人,前者同姓為婚有悖人倫不過杖六十,後者搶了稚童手中兩枚雞卵卻被斬首。請問楊小狀師,兩府推官哪個有錯?”

楊清笳道:“順天府,應天府兩位推官俱是依律判決,未有絲毫謬誤。”

溫傳誘問道:“若如楊狀師所言兩府所判並無錯處,那麽律令豈非輕重失衡?”

她說了八個字:“重其所重,輕其所輕①。”

臺下人均是一頭霧水,大明律中似乎未曾有這八個字。

楊清笳解釋道:“我方才已經言明,法非孤立之物,橫向有移植,縱向有繼承。看待一朝法制,應從這兩點出發。《大明律》洪武元年頒行天下,上稽天理,下揆人情,集前人法典之精髓。《大明律》篇目一準於唐,掇《唐律》以補遺一百二十三條②,又與唐律有著明顯區別,《大明律》對於典禮教化等相關刑罰要輕於《唐律》,在賊盜租佃方面卻比《唐律》要重得多。此為‘重其所重,輕其所輕’。”

溫傳道:“楊小狀師所言,豈非說太|祖只重俗利不重禮教?”

眾人立刻炸開了鍋。

溫傳看似無心一問,實則將楊清笳推入險地,大明雖向來不因言殺人,但若給她戴上一頂汙蔑祖宗之法的帽子,危矣。

楊清笳面對對方如此陰狠一招,卻不慌不忙道:“非也,立法要依勢而為,所謂刑亂國用重典③。我朝初,百姓方從前元的殘暴末世解脫,亟待休養生息,土地便成了重中之重,故必須懲治豪閥劣紳。且當時民間賊盜頻發,非下猛藥不可!如此看,太|祖所定之法是因勢利導,‘輕其所輕,重其所重’恰恰乃《大明律》的精妙之處!晚輩相信百年後,中華法系之中,《大明律》必是最璀璨的一章。”

這番連消帶打,眾人無不嘆服。

溫傳無言以對,只得走回座位,再不發一言。

其餘幾人見此,紛紛走馬燈一般輪番上陣,楊清笳每每對答如流,偶爾反擊倒問得對方啞口無言。

這場論法從巳時開始,竟一直戰到將近申時。

眾人皆已敗陣,只剩了艮八位上坐著的一位老者。

此人已過耳順之年,下頜留三縷美髯,眉目清定,神色不怒自威。

他從方才便一直不曾開口,此時見臺上臺下人都盯著自己,這才緩緩站起身,自報家門:“山東孔繼成。”

楊清笳聞言一驚:“前輩與衍聖公……”

孔繼成道:“本家。”

楊清笳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失敬。”

孔繼成站在楊清笳面前仔仔細細地打量她一番,方問:“自古刑典莫過禮刑二者,方才楊狀師說亂世用重典,楊狀師可知我大明所謂‘重典’,禮與刑是何關聯?”

楊清笳答曰:“明刑弼教。”

孔繼成似已料到她可對答,伸手捋了捋須,再問:“那麽楊狀師可知自古至今,禮與刑又如何?”

眾人聞言頓時小聲議論起來。

方才原本便已說好,只在大明律令條例中開題,他這一問,已經遠遠離題,孔繼成明顯有意考較。

眾人等待她提出異議,但對方卻低頭沈思了起來。

半晌後,孔繼成見她仍不言語,便以為難住了對方,才緩緩道:“是老夫為難楊狀師了,此題作罷吧……”

“孔狀師,”楊清笳擡起頭道:“晚輩鬥膽答上一答,若有紕漏謬誤之處,還請前輩指正。”

孔繼成神色一凜,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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