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時身上出了一層薄汗，過於熱情的陽光透過薄窗簾照進房間，讓人在床上躺不下去。已經是稍稍動一下就會出汗的季節，蟬叫了整晚卻仍舊精神十足。緒方精次身上只穿了一條四角褲，捋著頭發走進浴室去沖涼。

塔矢行樣的葬禮已經是快一個月之前的事了，頭七的法事過後吊唁的人也漸漸少了起來，雖然棋院仍能收到不少來自各地的憑吊信件，但是“塔矢行洋治喪委員會”的工作業已到了末期。《圍棋周刊》出版了“塔矢行洋生平回顧”專版，除了名對局的介紹、相關棋士的訪談，甚至連病史也包括在內。緒方精次就是通過裏面對塔矢明子和塔矢アキラ的采訪，才知道那個異常灼熱的午後，一瞬間終結的生命的事。像故事一樣不真實。然而，姑且不論編輯在報道時使用了更為煽情的方式，誠然也不是多愁善感，緒方精次卻鼓不起勇氣去親自詢問。有點不像自己。

緒方精次擦過頭發，穿好襯衫，打開塔矢アキラ房間的門。面積僅有六疊大小，比本鄉的房間要小將近一半，而且還是由普通房間改建而成的：地板鋪上榻榻米，窗子變成推拉式，加做了壁櫥。現在的公寓裏一般都會配置和室，不過面積變得更加小一些。緒方精次覺得不適合居住，所以充當了棋室。睡床還是睡榻榻米，塔矢アキラ沒有癖好只是偏好，不改建也是完全可以。這一切是“想要アキラ得到舒服的休息空間”，所不禁流露出的體貼。

此時，窗戶緊閉，書桌上擺方很整齊，原本放著筆記型電腦的的地方只有網絡接口露在外面，單肩背包掛在椅子背上，坐墊和棋盤靠著墻。家政公司一周來打掃兩次，不過事先打過招呼，棋盤之列是不放在內的。棋盒和盤面上已經蒙上一層薄灰。

緒方精次嘆了一口氣，合上門。看了表，穿好衣服，把煙裝起來，拿上鑰匙出門。沒有吃早飯……

……精次，塔矢君不在你也覺得有些寂寞不是嗎……

苦笑，不是寂寞，而是莫名的空虛。

自從和塔矢アキラ開始同居，比這次還要長時間的分居也有過一兩次，並且，一向秉持著獨立生活態度的彼此，在外人眼中只是合租夥伴。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介懷對方的行為，哪怕是謹小慎微的事情也開始關註了呢？到底是什麽時候情人的陪伴已經不能離開了呢？又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慢慢愛上對方……

情人挖走了自己感情的一部分，把空穴圖留下來——然而，緒方精此非常不願意承認這些。

交往了二十餘年，同居了三年。對緒方精此來講已經是漫長的戀愛，而對塔矢アキラ來講則是到目前的人生中的全部時間。

……

在日本棋院臨時成立的“塔矢行洋治喪委員會”的辦公室，作為委員長的緒方精次排除對局時間之外，全部都用來接待和處理塔矢行洋相關的遺留事物。專門負責財產的大木律師也接觸過多次，並對所有文件進行了確認。遺產公布後，委員會也將隨之解散，之後的工作由棋院接手。

“緒老師，麻煩您來一下。”

剛剛點上煙，才吸到一半，便被負責賽事和宣傳活動日程安排的佐間先生請到了休息室。在門外佐間先生一臉為難的樣子。

“什麽事？”

“是‘桐山杯’，不，準確地說是塔矢アキラ君的事。因為塔矢老師突然……所以決定這個月的決賽延期到兩個月之後。關西棋院老師那邊都已經交涉過，沒問題。畢竟決賽的一方是塔矢アキラ君。體力上、心態上，都希望塔矢アキラ均能夠得到足夠充分的休整。這不僅是我個人，也是棋院的決定。

“不過，塔矢アキラ君似乎很難接受，執意要求按原期進行。這實在是……很難辦到。”佐間先生聳聳肩、搖搖頭，十分無奈。“請您……”

“請我去勸阻他？アキラ應該在裏面吧。”撚滅煙，看了休息室的拉門，“除了‘桐山杯’的日期他還要求了什麽沒有？”

“哎。每周兩次的指導棋工作，中元期間在廣島的推廣會，其他就是頭銜戰的事。”

“是麽……”緒方精次推了推眼鏡，稍微想了一下。“佐間先生，除了‘桐山杯’的事，其他的就請答應他。指導棋也好活動也罷，不讓他做的話恐怕才會出問題。但是，指導棋的工作還要拜托您安排比較近的地方給他。至於‘桐山杯’，我會說服アキラ。”

“既然緒老師這麽說，就拜托您。我也不希望看到塔矢アキラ君因此消沈下去。對棋迷們來說，塔矢アキラ君可是非常耀眼的期待！”

“對我來說也同樣。”默默地笑著。緒方精次知道塔矢アキラ不會因這件事而陷入低潮，不過的的確確是打擊，但絕不足以將他擊垮。塔矢アキラ不正在追求著忙碌的工作，以來克服和排擠悲傷。

真是單純——走進休息室時這樣想。

“早上好，アキラ。”

塔矢アキラ將視線從手中的茶杯上挪開，“緒先生，早上好。”一如既往，在公眾場合對緒方精次使用敬語。

自葬禮時見到塔矢アキラ，便再沒有機會獨處。雖幾乎每日都去塔矢宅，但交談的對象往往是塔矢明子，自然話題也非常沈重。棋院裏不必要的時候幾乎不會碰面。緒方精次不自覺地瞇起眼睛看著對面的塔矢アキラ：明顯瘦削的下顎；沒什麽血色的雙唇；黑眼圈；以及已經長過眉毛的劉海。

神經緊張而睡不著覺嗎？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頹然！

“我有事情和你談，過來！”

“可是，佐間先生——”

“跟我來！”低吼。拉起塔矢アキラ的手臂，硬生生的把他從沙發上拽起來。茶杯中的水濺到他的袖子上，“過來！”

胳膊被猛然拉伸的疼痛讓塔矢アキラ睜大眼睛，對方不容辯駁的態度、強硬的手段及力道，都讓塔矢アキラ一驚：緒方精次是認真的。顫顫巍巍地放下茶杯，另一只手的手腕被牢牢握住，在不少同行的側目中，半拉半扯地出了棋院。隨即，塔矢アキラ被扔進那輛再熟悉不過的RX-7中。

剛才被抓緊的地方顯現出明顯的紅色指痕，塔矢アキラ悶哼了一聲。“去哪裏？”

“回家。”發動引擎，緒方精次握住方向盤深呼吸，駛上了公路。

“唉？！”哪一個？塔矢アキラ看著緒方精次嚴肅的側臉把後半句咽下去。

出生、成長、父母住的地方，自己最初的家。如今，爸爸離開了，想要留在媽媽身邊卻抵擋不住孤獨和悲傷的寒氣，籠罩著黑紗的夢魘無窮盡般地襲來。每日早晨對著牌位和佛龕不斷說服自己：要堅強地支撐這個家。過重的責任感讓塔矢アキラ覺得疲累。然而，人的內心中總是向往著溫柔而舒適的地方；同所愛的人共築的地方；有著甜美回憶的地方；也是愛著自己的媽媽所不接受的地方。不可以逃回那個家，不可以讓媽媽傷心，要留在這裏——每日、每日，塔矢アキラ不知要念多少遍。

如同在緊繃的琴弦上跳舞，一切都到了極限。

回到禦茶水的公寓，同樣被粗魯的拽著下車、上樓、進屋，然後被甩在緒方精次的床上。塔矢アキラ感到頭暈，而來自緒方精次的，並非憤怒，而是帶著占有欲的氣勢令人恐懼。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自己明明什麽也沒做，到底發生了什麽……塔矢アキラ理不出頭緒。

想要起身時，被緒方精次先一步壓緊在床墊上。“幹什……”

立刻，塔矢アキラ的嘴被熾熱的嘴唇堵住，咬緊牙。得不到更深入的吻的緒方精次不放棄似的舔噬著，有種嘴唇被吃掉的錯覺。情欲的味道、脹痛、不舒服，讓塔矢アキラ皺緊眉頭。

無法接受這樣的吻，更不想要做愛！塔矢アキラ用力推開緒方精次的肩，扭過頭。

“你！真是……”說著，掐住塔矢アキラ的下顎，轉他的過頭，看著他堅持的眼神，輕笑了一聲。手指更加用力，強迫他張開嘴，再次吻了下去。

毫無半分溫柔和憐惜，霸道而狂亂……

塔矢アキラ用力咬了下去。

突來的痛感讓緒方精次擡起頭，抹掉嘴角的血。馬上也讓塔矢アキラ嘗到了同樣的悶痛和血腥味。

“不要！我不想！”

陌生、害怕和無力感充滿全身，這是以往和緒方精次做愛時從沒有過的感覺。眼前的情人仿佛如野獸一樣，無法預知他的行動。越是掙紮就越是受傷害，很快意識到這一點的塔矢アキラ，緊閉著雙眼身體停不下地顫抖。緒方精次在脖子、鎖骨上留下深深的咬痕。那是會讓人叫出聲的力道，即使看不見也可以感到一定是咬破了皮膚。

襯衫被扯開，內褲連同長褲一起被脫下去。塔矢アキラ睜開眼瞪著緒方精次，不停搖頭。羞恥和恐慌頓時湧上來，這種感覺在看著身體被擡起、雙腿被分開時達到了頂峰。

“啊——”無法不發出的叫聲。

尖銳的痛苦從被撕裂的地方迅速擴散到所有的神經，淚水模糊了視線。沒有愛撫和前戲的強占，是迄今未有過的經歷。

脫離了愛的性、純粹為了欲望的性，是齷齪而沒有意義。這不是內心這樣認知的塔矢アキラ自己所要的做愛。

身體僵硬又是被強行打開，緒方精次根本無法完全進入，十分難耐。緒方精次深吸氣、伏下身，扣開塔矢アキラ攥緊的手指，讓那已經泛白的指甲搭在自己肩上，托起他的背，吻上塔矢アキラ的眼角。

塔矢アキラ一顫，就在這被托抱的一瞬，身體被完全貫穿了！本能地收緊身體，手指嵌進了緒方精次的肩，眼淚流了下來，嗚咽著。已經分不清是被精神還是被肉體，那種痛苦所折磨著。

“很疼吧？不能忍就別忍……哭出來、叫出來！沒有人……沒有人要求你要忍耐！！不要自以為有多麽堅強……勉強自己……承擔過多的壓力。”一邊喘著氣，一邊吼著，又一邊擡起塔矢アキラ的臉，捂在他的雙眼上。“想哭就痛快地哭出來，你會好受一些……何必……”說不下去了。

肩膀抖得厲害，借由相連的身體傳給了緒方精次。塔矢アキラ說不出話來，只吐出不成字的音節，眼淚卻如決堤一般。

看著塔矢行洋在眼前倒下結束生命的塔矢アキラ，正如緒方精次所想：從沒有哭出來過。早熟的性格讓他強忍著悲痛，強打起精神，即便這是一定要克服、一定要承擔，也無須走上極端。塔矢アキラ就是這樣，自身要求非常高，反而讓人不放心的類型。

自己要撥斷那緊繃的弦，然後換上新的琴弦去演奏。

做得有點過分了，這樣想的緒方精次心裏苦笑著。輕輕拍著塔矢アキラ的背。

“……為什麽……為什麽？你……”勉強吐出的話有些不成聲，“……為什麽……”

“你不是一個人。記得嗎？！”

“唔——”

我愛你。暗自念著這句話的緒方精次欺上塔矢アキラ被自己咬破的唇角，緩慢而執著地吸吮著，在塔矢アキラ的哭泣中開始持續的愛撫。讓緊張的身體在自己懷中軟化對緒方精次來講並非難事，更何況對方是熟悉的體格。當塔矢アキラ的聲音由啜泣轉為呻吟時，緒方精次抽動著將他帶向了情欲的頂峰……

在高潮中失去意識。臉上的淚水還沒幹，頭發蓬亂的塔矢アキラ癱軟在緒方精次身下。

緒方精次調整著呼吸，支起身，緩慢地從情人身體中退出來。除了激情的痕跡之外還看見了白皙腿間流出的鮮紅的血。雖然早有預感，但還是楞住了。一定相當疼，並不想讓他受傷，只是迫不得已。然而緒方精次又覺得沒有立場說這些話，嘆了一口氣。

“アキラ？アキラ？”輕輕拍著塔矢アキラ的臉，“聽得見？”

“嗯。”哼了一聲。

“去洗澡。”

塔矢アキラ微微動了一下頭。

“我抱你到房間去睡。”撫摸著他的臉，這是緒方精次愛做的動作。

“……不。”塔矢アキラ全身都在叫囂著，酸痛、疲勞和睡意，內心卻不可思議般感到安適，許久都沒有這種感覺了。眼睛睜開一條縫，握住緒方精次的手。朦朧中只看到緒方精次大概的輪廓。“讓我在這裏，不要走……”隨著沙啞而含糊的聲音，進入了睡眠。而緒方精次那句“アキラ，對不起”不知聽到沒有。

為塔矢アキラ拉開被子蓋上，緒方精次披上襯衫，坐在床邊開始吸煙。對於有著某種潔癖的塔矢アキラ，即使是做愛到虛脫也不會留下在自己床上過夜。今日是第一次。

在他的心中埋藏著怎樣的感情？對於生活、家庭、戀愛……唯獨圍棋是自己了解他。交往到了現在還想著這樣的問題，自己都覺得可笑。

緒方精次轉過頭看了看塔矢アキラ淡青紫色的眼皮，沈睡的臉。突然想起塔矢行洋曾嚴肅地對自己說：“請讓アキラ活下去！”

滅了煙，向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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