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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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アキラ中盤勝宮松七段,取得了“桐山杯”的決賽權。

緒方精次在國際“天元”戰決賽二目半惜敗於韓國“棋聖”崔元政九段。同日下午,北京時間三點,日本棋院對外界公布“塔矢行洋心臟病突發辭世”的消息。

緒方精次得到消息是在賽後檢討棋局的時候,中國棋院傳真到杭州賽場時幾乎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緒方精次立刻扔下檢討中的棋局、隨身行李也未整理,帶著護照和簽證趕上飛往日本的最後一個航班回去了。臨行前匆忙對鐮石義郎九段說:“這裏就拜托給您,請轉達我的歉意。因為……突然老師的事,必須要回去。請原諒我。”

行程尚沒有耽誤,緒方精次抵達成田時已經是東京時間的九點二十分。搭乘的計程車上的晚間新聞廣播也報道了“……享有聲望的圍棋大師塔矢行洋,於今日十三時四十二分因心臟病突發、搶救無效去世……”的短小消息。聽得很模糊,心裏仿佛有什麽在抵觸著,希望自己正在夢游。

“緒先生?緒先生——”

下車時除了迎面而來夜晚的悶熱,還有幾乎是立刻就向自己跑過來的蘆原弘幸。“怎麽回來的?” 看著蘆原弘幸全身藏黑色的西服,泛紅的眼圈明顯是哭過了。

“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老師……老師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切都不是在做夢,而是真的發生的事情。門口被掛上寫著“忌中”的燈籠,熟悉的庭院在夜晚亮著陌生而昏黃的燈光,簡直比夜還要黑。緒方精次有些語無倫次,定了一下:“我去杭州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這樣……”壓低聲音問著。

“心肌梗死——死亡診斷書上是這麽寫的。事實上我接到アキラ君的電話趕到醫院的時候,老師就已經……啊,太突然了,昨天晚上我還來過。”說著用手抹了一下眼角,“今夜是守靈,老師們都來了,棋院也來了人,都在正廳裏。氣氛實在太……受不了,出來透透氣。”

“知道了。我去見老師。”緒方精次深吸一口氣。

從門口附近的街道上停的車就知道來了不少人,房間裏燈火通明,拉門上映著的人影不停晃動,仿佛還能聽到細小的啜泣聲。月光很亮,照在人臉上卻一片死寂。

正想推門,門從裏面被打來了。“啊!緒方,你回來了。”

“白川?”

“塔矢老師的事……太遺憾了。你……算了,不說了。”沒有說完,白川道夫拍了下緒方精次的肩。

“要回去?”

“哎。是森下老師。我去叫輛老師送回去。”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掃視著白川道夫全身,“我有事要你幫忙。”

說著把白川道夫拉回屋內,沒有直接去靈堂而是繞到側屋的書房。緒方精次和白川道夫交換了西服外套和褲子,身高和體型看起來倒也差不多,而同是米黃色的西服穿在白川道夫身上就像身穿黑色西服的緒方精次一樣顯得突兀。看起來不舒服。因為白川道夫沒有帶可以交換的領帶,緒方精次仍舊系著灰黃色的領帶,在暗色的襯托下顯得耀眼。

緒方精次最後整理了領口和袖管,“真是幫大忙了,衣服會洗好後送過去的。”

“不用介意,”白川道夫本想笑一下,卻露出了詭異的表情,“以後還要你忙,今天就告辭了。”再一次拍了緒方精次的背,相當沈重。

緒方精次深深吸氣,線香的味道在屋內四處彌漫著。下定決心,沿著回廊踏進了原本是塔矢行洋的棋室,現在卻改為靈堂的房間。用黑紗和白菊裝飾起來的場所,在布滿鮮花的叢中放置著檀木的棺槨。前面的供桌上,蠟燭的火光搖曳著,塔矢行洋之前的證書和書籍靜靜地躺在一旁,後面的臺上擺著塔矢行洋的相片。那是第五次蟬聯“名人”寶座之後,《圍棋周刊》專版印在封面上的一張正面特寫:眼神犀利充滿睿智,嘴角卻掛著平和的笑容。緒方精次記得當時,夫人也很喜歡便向編輯部要了放大的一版。怎麽也沒想到再次見到這張照片會是這個場合。右邊和尚在念經,大概是附近寺院請來的。塔矢明子和塔矢アキラ則坐在右邊的席上,面無血色。

“請。”門口已經改姓北山的市河晴美遞上香,抿了抿嘴唇,聲音不穩。“緒先生,以後拜托您了。”

點一下頭,緒方精次邁開步。明明是盛夏卻感到背後陰涼,手心冒出冷汗。上香,“老師,我回來晚了。”嘴唇動著聲音哽咽在喉嚨,好像是說給自己聽。

跪下,雙手合十,深深一拜。

“勞煩你……專程……”此般的答語,塔矢明子聲音顫抖著,沒有說完就捂著臉再次哭了起來。

“媽媽……”塔矢アキラ撫著塔矢明子的背,對緒方精次欠了身,把話說完,“謝謝您專程來上香。家父知道的話一定很高興。”那被喪服映襯的臉連嘴唇也蒼白著。

“我老師嗎?”

塔矢アキラ身體抖了一下,塔矢明子微點頭。“請。”

躺在白緞中的塔矢行洋身上穿著以往喜愛的小紋和服,嘴唇已經變了顏色,皮膚也範著青灰。最初的瞬間,緒方精次有些被嚇到了:那副模樣並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老師,簡直是另一個人。

緒方精次抓緊了膝蓋,轉過頭看了身邊的塔矢アキラ,“心臟病?”

“是。”

塔矢アキラ咬緊牙根的表情,不願多說一個字的態度,讓緒方精次覺得太殘忍。無計可施,甚至無所適從的自己連“節哀順變”也說不出口。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再次靜靜地祈禱。

塔矢行洋去世雖然突然,但也是早有心理準備。因為自從十年前就被心臟問題所困擾,其間曾多次往返醫院,私下裏也對緒方精次等弟子們說過“有隨時倒下去的覺悟”、“死也要倒在棋盤上”什麽的。不過,除了心臟,其他的臟器、血液卻十分健康,所以塔矢行洋才能不顧勸阻、不惜生命地在各地為交流活動和公開賽奔波。只是誰也沒想到死神會如此之快地突然降臨。

想起七夕時塔矢アキラ對自己說過“想回家去住……突然覺得很不安”這樣的話,緒方精次不禁毛骨悚然。

從靈堂出來,碰到在圍棋會所上班的值小姐,正端著外送的壽司飯盒。“緒先生,您還沒吃晚飯吧?請一起到客廳來吧,大家都在。”

被這麽說,緒方精次才覺得胃不舒服。因為下午的棋局午飯吃得並不多,在飛機上的供應盒飯也只喝了牛奶,胃早就空了,可是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充當休息室的客廳裏全是傳著黑服的人,棋院的幹部、周刊的編輯不用說,桑原本因坊、座間王座、倉田厚小棋聖、荻原九段……以及其他熟識的棋士全部在座。緒方精次不知是第幾次的嘆氣,一一打過招呼,既有無奈的勸慰也有惋惜的嗟嘆。同門的葹木八段在接聽不斷打來的電話,棋院也不時有人過來,明日出殯的事宜也在聯絡確認中。

就連面對在嚴酷的對局也練就了臨危不亂的自己,眼前的一切就如同置身於無序而覆雜的迷宮,迎面而來的事情不間斷。等到緒方精次從混亂的思緒中抓住一絲清明時,已然是深夜的時候。年邁的棋士陸續回去了,留下的人們在小聲交談著。緒方精次去洗手間洗了臉,盯著鏡子中頹然的面孔,用力拍了下臉。

忽然,外面混亂起來,幾乎是立刻從洗手間沖出去,看見走廊盡頭的房間有人進進出出。“怎麽了?”擡高了聲調。

“夫人暈倒了,剛剛在靈堂。”似乎是蘆原弘幸把塔矢明子抱過來的,有些喘,“已經叫了醫生,應該馬上就過來。”

“アキラ呢?!”

“啊,”一楞,“アキラ君沒事,和市……不,北小姐在靈前守著。”

探過身看了一眼已經被放在鋪好的鋪席上,面容憔悴的塔矢明子,“是麽,這裏就拜托了。我去那邊。”說完,跑了過去。

因為曾經在塔矢行洋面前自信滿滿地說過類似誓言的話,這個時刻如果塔矢アキラ出什麽問題的話,緒方精次完全沒有信心可以冷靜地處理。

“沒問題嗎?這邊。”掃視著靈堂:和尚依舊在念經;老師躺在那裏;塔矢アキラ坐在原處。一股安心的虛脫感湧上來。

塔矢アキラ擡起頭看了一眼,目光卻像沒找到焦點一樣茫然。

“沒事,”北山(市河)晴美站起身,指著塔矢アキラ身邊的家屬席,“緒先生,您替夫人坐在那邊吧,只有アキラ君一個人太可憐了。如果是您的話,老師也不會有意見吧。我很擔心夫人,想去看看。”

“蘆原已經請了醫生,估計快到了。”

“嗯,那麽我過去了。這邊請多擔待。”北山(市河)晴美出去前再次拜了一下。

緒方精次拉了一下衣領,猶豫一下,並沒有坐在塔矢明子的位置,而是坐在塔矢アキラ的斜側。

沈重的空氣中聽見喘息聲。“該怎麽辦……該怎麽辦?”沙啞的音色充斥著不確定的仿徨,塔矢アキラ哽咽著,“怎麽辦……”低著頭,露出脖子,聳著肩膀,放在雙膝上的手攥得緊緊的。緒方精次以為塔矢アキラ在哭,然而沒有看見眼淚掉下來。

向前挪了一下,包住塔矢アキラ的手的同時,感受到了從那身體深處傳來的顫抖。緒方精次更加用力地握緊,試圖想要通過力量傳達無法說清的感情。說不出“沒問題,一切有我在”;“放心吧,我在你身邊”;“我會解決

一切的”這般的話,因為自己也陷入了同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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