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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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馬爹尼在玻璃杯中消失,只有冰塊在徒然地響著。並不安靜也決非嘈雜的環境讓人覺得整個城市都泡在甜酒中似的。蘆原弘幸拉起袖口看手表,從沙發上站起身,“我先走一步了。”卻又仿佛沒下定決心般地坐下,揉揉太陽穴。

“你現在就要走?”緒方精次也看了一下時間,還很早。

“哎。”

今天在棋院碰到蘆原弘幸的時候緒方精次拍著他的肩膀說晚上要一起喝酒,算是補償婚禮那天的“損失”,於是在蘆原弘幸不好拒絕下將他托到了“聖母”,而此刻還不到十點就要離席的他讓緒方精次顯然有些不快。

“抱歉,今天忘了知會一聲。”蘆原弘幸有些不好意思,雙手合十地道歉。

緒方精次笑了笑,深吸一口氣,“真沒辦法啊。”

“不好意思。改天再聚吧。”拿起身邊的西服上衣,穿好再次起身。“我向老板娘打聲招呼就走。再見。”

“明天見。”點了一下頭,拿起桌上的酒瓶在一次向杯裏傾倒,在杯壁上留下淡泊的痕跡。

與蘆原弘幸擦肩而過的酒吧女招待千代取代了他的位置——坐到緒方精次的旁邊並把身體向那邊挪了挪,沖緒方精次笑了笑,問:“蘆原先生這麽早就走了?我還以為你們會多坐一會兒。”

“他也是身不由己,家裏還有人等著吶。”

“原來如此。”千代挽起緒方精次的一條手臂軟軟地將頭靠上去,“不過男人還是太壞了。不論在外邊怎樣花天酒地,在妻子面前卻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真是虛偽!”

“餵,你在說些什麽胡話!”緒方精次扯扯嘴角。在娛樂場所——供男人花天酒地的地方工作的不正是女人嗎?而身為當事人的千代卻說出這樣的話,真正虛偽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緒先生不也是如此?現在雖然你讓我靠著你,可你心裏肯定想著別人,就算你願意和我來上一段也不會是真心的。完事之後,男人可以拍拍屁股就走女人可不行,所以在這方面女人太吃虧!”

緒方精次喝了一小口,輕撥開千代的手臂,幹笑了一聲。

在女人眼裏,男人即使作風正派也會有齷齪的事,這往往是女人所期待的——因為不會有人喜歡不懂風情的木頭,只不過是風格問題。但是身為男人的緒方精次卻不完全認可,或許從心底還有些看不起那些木訥、不會交際的男人。就自身條件而言,緒方精次的確有著足以傲人的資本。

初戀是在十五歲,緒方精次已經記不住女孩的臉,只有深色水手服上的黃領巾在記憶中飄著,初吻時的忐忑不安也隨之消失。第一次做愛的對象是個女大學生,當時緒方精次已經是三段的棋士,而那是位漂亮而純情的人。自己的確對那女人用了真心、付出了愛情,不過恍如煙花般美麗的感情也隨著夏天的結束而被帶走。從此以後,緒方精次沒有一刻不在戀愛、失戀,對女人的態度也在改變。在是自身更加成熟的同時,感情也變得小心而謹慎,性和愛的分離讓緒方精次感到了某種不切實際的虛幻,女人反倒趨之若騖地圍攏到身邊來。

“男人會變得花心,女人也有責任。”緒方精次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也都是太過牽就的緣故,”千代皺著眉,“我也是太牽就緒先生了……”

“我看你是愛上緒先生了吧,千代。”

“麻姐?”千代回過頭,有些慌忙地站起來向走過來的媽媽桑點頭致意。

“先生要走了,說什麽還要看你一眼。你卻在這裏聊起天來了,快些過去吧!”

“對不起,緒先生剛才讓您見笑了。”千代馬上由一臉抱怨的小女人樣轉為有著職業般笑容的酒吧女郎,又再次向媽媽桑鞠躬。“我失陪了,一切就拜托您。”

看著被打發走的千代扭著腰肢, 緒方精次瞇起眼睛。女人是隱藏在柔弱外表下心思覆雜的生物,尤其是日本的婦女雖然堅韌卻缺少魄力,而自己所要的是足夠堅強可以獨當一面的伴侶。可是自己會接受塔矢アキラ絕不僅基於此。

老板娘扶著棉綢和服的腰帶坐下來,從酒桌上拿起緒方精次的香煙毫不顧忌地抽起來。“那孩子呢?”

“在奈良。”

“奈良?焙炷饅頭可是相當好吃。”瞥了一眼緒方精次說:“精次,別喝了。塔矢君什麽時候回來?”一直稱塔矢アキラ為“那孩子”的媽媽桑極少說出“塔矢君”。

“後天,大概。”緒方精次揉揉眉頭。

“你擔心他?”

“不……”有些想笑,放下酒杯將身體靠在松軟的沙發上。即便是擔心緒方精次也決不會承認,更何況是在女人面前。與其說是在顯示他的大男子氣概,不如說是不好意思。緒方精次的羞澀相當細小而淡泊。

自己只是擔心他的身體罷了,緒方精次這樣對自己說。昨天早上送塔矢アキラ到機場的路上他一直在睡覺,而那晚的歡愛幾乎讓他連站立都感到疲憊,可是塔矢アキラ卻只是向自己揮揮手就登上飛機,這讓緒方精次放心不下。情人的堅持有時讓自己左右為難,也會覺得塔矢アキラ過於勉強自己。其實自己並不要求他什麽,只要他在自己身旁,哪怕只是站在身側,緒方精次便感到滿足。誠然,與塔矢アキラ的關系實際並不止於此。

和塔矢アキラ的交往從自己循入塔矢門下時就開始了,似乎沒有錯過他每一個重要的成長階段,而對他的感情開始變化是從塔矢アキラ接受過成人之禮後的事。是塔矢アキラ一直都吸引著自己還是自己對女人已經厭倦,緒方精次分不清。總之是在他身上找到了新的亮點,久違的熱情被煥發出來。不過緒方精次曾經猶豫著與塔矢アキラ的性愛,甚至有些害怕——這是自己在成年後頭一次對性愛的必要性產生疑問。然而這一切仿佛不等考慮清楚,便迫使自己做出抉擇。

來自情人的吻回激起自己男性的本能,想把對方推到床上、壓在身下。如果塔矢アキラ是女人緒方精次就會做得毫不猶豫,可是面對塔矢アキラ的身體時緒方精此感到恐懼, 對未來的不確定折磨著自己去思量對與否,不過另一方的塔矢アキラ卻“張開雙臂”等待著。可以說兩個人的第一次並不是緒方精次得到了塔矢アキラ的身體,而是塔矢アキラ在精神上要了緒方精次。情人對於愛與欲的坦誠征服了自己。

也正是如此,緒方精次才會有稍許不安,就像此刻坐在酒吧裏卻心不在焉,徒然喝著酒。

“精次,塔矢君不在你也覺得有些寂寞不是嗎?”

“我可從來不覺的寂寞啊。而且與アキラ無關。”緒方精次摘下眼睛看著老板娘彈煙灰的模糊身影,眼前的女人就像阿頓女郎一般讓人迷惑。“下次把他帶過來你會滿意吧,我可不想再聽你的諷刺。今天就到這裏,我要回去了。”

“再坐一會兒吧,精次,”笑得讓人覺得詭異,“等店關門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電車回去。”緒方精次站起身拍平褲子上得著皺,老板娘已經遞過西服上衣和煙盒。“謝謝。”

“今天喝得不少啊!”

“我也想清醒清醒。再見。”

“今天也承蒙您的關照,請您慢走。”

離開聖母,緒方精次快步向車站走去。從車站乘新宿線到禦茶水,電車只要不到四十分鐘。深夜的車廂中只有約會歸來的情侶和喝酒晚歸的中年人,相當空,緒方精次坐在靠車門的位子,閉上眼睛頭靠在玻璃上。這時別在腰間的手機響了起來。

“餵餵,我是緒方。”屏幕上顯示著自己不熟悉的號碼。

“是我。”傳來塔矢アキラ的聲音, 或許受到電波的幹擾,他的聲音聽起來幹巴巴沒有立體感。“抱歉,這麽晚給你打電話,因為家裏沒有人。”

“不,沒關系。”

“是嗎。 我現在在飯店的房間裏, 是這樣:下午的時候我見到了媽媽。”

“夫人嗎?”緒方精次有點吃驚,“夫人去了奈良?老師呢?”

“哎。爸爸沒有來。媽媽說是來參加朋友辦的茶會,順便四處看看所以找到了我。”塔矢アキラ平穩地說著:“我也沒想到媽媽會一個人來奈良,真是太少有了,見到面的時候非常吃驚。”

“……”

“原本星期五便打算回去,但是媽媽要求我陪她到星期六的茶會。”

“我知道了。明天我也打算去老師那裏。”緒方精次捂住額頭將劉海捋到後面,“那麽改訂了周日早上的飛機嗎?”

“不,機票還沒訂下來,也許星期六晚上就會回去。”電話裏隱約聽得到另一端熟悉的談話聲,想必與塔矢アキラ住一個房間的是進藤ヒカル吧。“……那麽拜托了。就這樣,再……”

“等一下。”

“哎?”

“身體還好嗎?”話一出口緒方精次覺得陌生又奇怪。

“……還好,只是感到疲勞而已……謝謝。”

“是嗎……”皺皺眉,“等你回來。”

“嗯。再見。”

塔矢アキラ的聲音消失後,緒方精次仍然盯著手機的屏幕。這時電車的自動報站聲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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