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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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一過去灼人的天氣便席卷而來,不給人一點喘息的時間。因梅雨而返潮的衣服全部送到洗衣店去烘幹,今天已經陸陸續續給送了回來。緒方精次在公寓管理員處取回委托代收的衣服,印有洗衣店名字的大塑料袋一共三個,拿在手裏看上去有點狼狽。已經是晚飯時間,天空卻仍然明亮,空氣中也帶著被太陽灼烤過的餘熱,仿佛時時在提醒人們夏天已經來臨。相比於春天,緒方精次更偏好夏天:沒有煩人的花粉而且海濱也是迷人的時候,想法相當孩子氣。就這樣一邊想著不著邊際的事,一邊打開房間的門,看見鞋櫃裏的皮鞋,緒方進次稍稍一楞。穿過客廳,將手中的塑料袋全仍在沙發上,發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響。

“你果然在家,”拉開兼用作棋室的書房的門,緒方精次扯開領帶松一口氣,“今天不回去了嗎?已經不早了。”半開玩笑的漫不經心地說。

“嗯,今天不回去。”塔矢アキラ眼睛沒有離開手上的報紙,身前的棋盤上擺著未完的棋局。

“夫人會擔心。”

“我已經打過電話,明天再回去。”塔矢アキラ的聲音讓緒方精次有種縹緲而去的錯覺。

明天便是塔矢行洋門下研究會的例行研討日,但是現在塔矢アキラ卻沒有動身回到老師家去,這還是頭一次,當然也是出乎緒方精次的預料。塔矢アキラ的生活相較於自己十分有規律,也就是說:一旦養成某種習慣就幾乎不會去打破,除非發生了特殊的事情。緒方精次摘下眼鏡,揉揉酸疼的眼睛,坐下來。塔矢アキラ的身影模糊又清晰。

“為什麽?”看看盤面:是棋聖戰循環第二局倉田對山下的棋,執起棋子繼續擺起來。

放下報紙塔矢アキラ盯著棋盤看了稍刻,幹澀地說:“我不想和媽媽見面,所以不想回去。”

“為什麽,在奈良時發生了什麽?你夫人。”

“不……”塔矢アキラ搖搖頭,“不知道怎麽和你說。”斷斷續續,似乎在猶豫著什麽,舉棋不定……沈默了很久又重新開口。“媽媽要我參加朋友的茶會,雖然名為茶會但實際上卻是一場安排好的相親,只有我被蒙在鼓裏。或許媽媽知道告訴我我會反對才做此安排,但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小姐面對面坐著,即使只是喝茶聊天也讓人為難。我既不想對對方失禮又不滿於媽媽獨斷的安排。特意從東京到奈良……”

“所以你生夫人的氣,不想回去?”

“生氣是生氣,可也不完全是那樣。媽媽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會結婚,也不會考慮結婚還安排相親……我很難過。”塔矢アキラ想笑卻沒笑出來,“當然,我也許對這件事太敏感。”

緒方精次聽塔矢アキラ說這件事感到吃驚,自己夫人外出老師那裏卻沒有聽說,同時又覺得並不是毫無緣由可循。塔矢明子對自己和塔矢アキラ的關系一直是持反對態度的,雖然一時間反感緩和下來,但何時才能接受是完全不可知的事情,塔矢アキラ也為此苦惱不已。

從奈良回來後,在自己眼裏情人的態度並沒有變化,即使有也是不易讓人察覺的。過早成熟的少年將內心掩飾得太好,不免讓緒方精次為此不安。

是不是在面對塔矢明子時的尷尬讓塔矢アキラ逃離?緒方精次拿不定。

“……為什麽媽媽不能理解?”塔矢アキラ沖緒方精次笑了一下,站起身。“我不想和你分開,固執也好、任性也好、麻煩也好,起碼現在絕對不會。”

“愛嗎?”放下手中的棋子,看著情人秀氣的臉上略帶憂愁的表情,吸一口氣。

“或許是。”

這就足夠了。聽到這句話的緒方精次如釋重負般的,拉拉襯衫的領子,起身。“出去吃點什麽,你也還沒吃晚飯吧。”

發自內心去接受一個人不是一蹴而就就可以達成,人類間存在的各種各樣的差異無不成為理解的障礙,沒有毫無限度的寬容,所謂的體諒也是基於某種認同的基礎上。塔矢明子給與的愛反而讓塔矢アキラ感到窒息,然而同時塔矢アキラ也飽含著對塔矢明子的愛才會感到苦惱。不過對緒方精次的感情確是完完全全只屬於塔矢アキラ,所以塔矢アキラ再難過也不會松手,但是卻在不知不覺中逃避了塔矢明子。

剛剛還說出去吃飯的緒方精次再看到沙發上沒有整理的衣服時打消了念頭,最後是叫了外送的壽司飯盒,同塔矢アキラ一邊吃壽司一邊喝冰箱裏涼透的啤酒,有點不倫不類。

“我以為你會在外面吃飯,沒想到卻這麽早回來。”塔矢アキラ的心情並沒有因奈良的相親而變壞,似乎仍舊保持著以往的水平。對塔矢アキラ來講還是第一次在研討會前仍舊在禦茶水的公寓,因此對緒方精次之前的安排有些好奇。

“我也不是每天都出去,”嘴裏嚼著紫菜卷,“都是交際應酬。畢竟一個人喝酒沒意思。”

看著緒方精次的臉心想:如果他的棋迷看到他這樣大口吃著盒飯,毫不介意地敞開襯衫,不知會怎樣想。一定會有些吃驚。塔矢アキラ微微笑了笑,“我吃飽了,請你慢用。”

緒方精次皺皺眉頭,塔矢アキラ只吃下不到三分之一。以男人來講,塔矢アキラ食量很小。雖然沒有特別討厭的事物,食品的種類也夠豐富,但是自己總覺得情人有點營養不良,不過完全是主觀臆斷。塔矢アキラ日常也會去跑步、游泳,可是天生的皮膚白皙並未因此被陽光染色,給人的印象也是如同瓷器般美麗而易碎。其實緒方精次再清楚不過:情人的身體勻稱得讓人嘆息。

“那些衣服像以前一樣放回去就可以吧。”

“嗯,麻煩你了。”向客廳看了一眼,打開第二聽啤酒漫不經心地喝著。看著塔矢アキラ拆開塑料袋將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想起了什麽,說:“今天碰見了倉田厚和他說起老師的事。”

“爸爸嗎?”

“哎。前幾天老師參加的圍棋推廣活動聽他說相當的成功,棋院本沒什麽期待,所以完全出乎意料。我也很讚同老師能多參加這樣的活動,可是,炎熱的天氣讓認為老師擔心吶。”塔矢行洋引退之後一直在中、韓、日之間飛來飛去的日子漸漸減少,國內的活動又馬上撲面而來,不給人歇息的時間。不肯松懈地燃燒著殘燭般的年華,也正是塔矢行洋的一貫作風的展現。或老師也正期待著繁忙的季節,緒方精次這樣認為。然而,卻讓周圍的人為他捏把汗。“不得不佩服老師的勁頭,完全不輸年輕人。”

“但是,那也是很勉強的事。”

緒方精次點點頭,放下筷子。

在固執和執著常常混在一起的塔矢アキラ身上可以尋到塔矢行洋的影子。棋上自不用說,有時說話的語氣、眼神也像極了年紀還輕時的塔矢行洋。會不禁感嘆歲月流逝得太快,轉念又會想起自己的年齡。在塔矢アキラ年幼時是稱呼自己“緒方叔叔”的,那時恐怕做夢也沒想到今天這般。

“不知道爸爸怎樣想……我的……”

塔矢アキラ如蚊般的自言自語帶著猶豫不安的情緒被緒方精次捕捉到,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也不知塔矢アキラ是用何等心情來問。“你想知道麽,アキラ?”

“……”

“老師同我談過很久你的事,有些是我不理解的,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捋了一下額頭的劉海,看著塔矢アキラ,再次問:“アキラ?”

“不。我不知道。”搖著頭,十分低沈的聲音。

“是嗎……其實,我也相當猶豫。不知從何說起。不過老師當初的確沒有明確反對我和你的事,反而是夫人的態度比較堅決。”

不僅塔矢アキラ心存芥蒂,緒方精次也曾經反思過自己把塔矢アキラ帶離的行為對老夫人是不是過於殘忍。可是並非自己一意孤行,塔矢アキラ的決定更大地影響著自己。如今,塔矢明子的態度表面是緩和的,內在卻做著不斷的努力,使緒方精次感到悲哀。

“媽媽那邊我不知道該怎麽辦,而爸爸的態度又不清楚。”塔矢アキラ收拾好衣服重新坐回餐桌旁,“精次,其實我很恐懼爸爸……”

對塔矢行洋的敬仰厚厚地掩蓋了塔矢アキラ對父親的愛。以前一直生活在塔矢行洋的壓力下,師長、前輩、奮鬥目標的形象在塔矢アキラ心裏根深蒂固。誠然塔矢行洋首先是作為父親存在於生活中,塔矢アキラ仍過多承受了希望與期待,以及棋盤上的壓迫感。

在與緒方精次這般相對愜意的生活中,塔矢アキラ才漸漸發覺對身為父親的塔矢行洋的了解遠遠不夠。

緒方精次摸摸塔矢アキラ的頭,像要給與安慰一樣。“你不可能永遠回避下去,然而現狀也不會輕易被改變。”

“……我知道。”

撫上塔矢アキラ的臉的手收回來,將已經變得溫熱的啤酒一引而盡。窗外的天色早已暗下來,帶著白天燥熱的風正吹進每個角落。

緒方精次習慣性地推推眼鏡,說:“一會兒,下一局怎樣?”

“我也這樣想。昨天你先生的那一盤可以給我看嗎?”星期四的例行對局時緒方精次與一柳九段的一盤,一先生執黑以小目——三目半勝出。

“行啊。那老頭也是我沒想到的厲害,真是讓我頭疼的一局,”頓了頓,“話說回來,今年的職業考試也快開始了。”

“這麽說,精次已經成為棋士快二十年了。難以置信!”

“哎。簡直是一晃而過。我通過考試時アキラ還沒桌子這麽高。“用手比了比,對塔矢アキラ笑著,“現在……”

塔矢アキラ在十八歲時已經有七四的高度,現在也還在不斷長高。同緒方精次站在一起時幾乎是同樣的高度了。“我會超過你!不論是身高還是頭銜!”

“那我可隨時賜教!”

想要達到塔矢行洋的高度——甚至超越,就先要跨過眼前的男人才行。緒方精次的可怕來自他成熟棋風中的不定與善變,以及嘆為觀止的實戰經驗,塔矢アキラ深知這一點。

或許“和情人戰鬥”很殘酷,不過征服的欲望在棋盤上燃燒著彼此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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