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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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六月初,梅雨如期而至,在這讓人低沈的綿綿細雨中偶為的晴天裏,市河小姐舉行了婚禮並決定次日便前往夏威夷度蜜月。當然,婚禮邀請了塔矢行洋夫婦並且緒方精次代替老師做婚禮主持,相識的棋士、會所的老朋友也都送來了祝福,特別是北島先生,簡直哭得厲害。因為市河小姐今後將不會再度到會所上班,所以心情就像嫁女兒父親一樣吶。婚宴結束後馬上開了二次會,新娘幾乎醉了,最後親了親塔矢アキラ的臉才依依離去,只剩下塔矢アキラ和進藤ヒカル坐到最後。

“……市河小姐……剛剛哭了。”塔矢アキラ左手摸著剛剛被親過的臉頰,輕聲說。濕潤的感覺讓人覺得涼習習的,不禁身體緊張起來,不經意轉動著長桌上的玻璃杯。金色的啤酒冒起白色的飛沫又漸漸平息下去,留下破裂的沙沙聲。

“是寂寞吧。一想到會所裏少了那張親切的臉;煩人的嘮叨和挖苦還真是不習慣。雖然只是少了一位服務員,而且又不是沒有人可以代替。卻總覺得不像是以前的會所了。大概最戀戀不舍的恰恰是市河小姐吶。”進藤ヒカル看著塔矢アキラ在燈光下有些疲倦的臉,扯扯嘴角沒有笑出來。

“的確如此。早晚會習慣的。”而且是令人害怕的習慣。塔矢アキラ心裏念念著後半句,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地啜飲啤酒。

“大家都結婚了啊!”進藤ヒカル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笑了出來,感嘆著說。

“什麽時候輪到我對你說‘恭喜你結婚’的話呀?”

“這個……可不好說。”一楞,有些不知所措。

塔矢アキラ此時升起一股想要戲弄一下進藤ヒカル的心情。“我說,你就別讓小姐再等下去了,趕緊行動吧!我知道你是有目標的。”

“開玩笑,塔矢。你明知道我只是玩玩……”被塔矢アキラ少見的有些陰險的詭異眼神盯著的進藤ヒカル,心裏有點尷尬。覺得塔矢アキラ有些醉意,不平常。

“我可沒跟你開玩笑。男人是無所謂,可是女人的年齡一旦大起來可就麻煩了,你也要替對方想想。”

“這個我明白!不過,塔矢你別忘了迷戀我的女人多得是,不能為了一個失去一群。”進藤ヒカル聳聳肩,故作輕松地答道。明白塔矢アキラ是存心想讓自己尷尬,看自己不知所措的樣子,自然不能讓他如意。

“那還真是灑脫吶!”塔矢アキラ笑出聲來,雙手交叉撐住額頭,頭發幾乎遮住臉,肩膀抖動著,不過很快便平靜下來。捋了一下垂下的頭發,嘴角仍帶著未褪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進藤ヒカル的確是有幾位固定交往的對象,可是卻很難判斷他到底對誰更傾心一些。可是婦女雜志上“日本棋院黃金單身漢”的名單上的的確確是有進藤ヒカル的名字,女性傾慕者的數量在《圍棋周刊》編輯部代收的信件和每次活動的觀眾中可以看出來,是相當的多。不僅僅是進藤ヒカル,據說名單中“希望成為其妻子”的中選者竟然是緒方精次。這一切都使塔矢アキラ對女性的視角產生了某種神秘感。當然,具體是如何塔矢アキラ並不清楚,一切都是聽說,是意料之外的事。

“要走了,回去吧。”進藤ヒカル一邊整理亂掉的領帶,系上敞開的襯衫鈕扣,一邊說。

塔矢アキラ點點頭,將杯中啤酒喝完,才拿起放在旁邊的西服外套稍稍定定神。剛才起身時產生的眩暈感讓塔矢アキラ意識到自己確實喝多了些,卻也不到走不了路的程度。和進藤ヒカル走進玻璃觀光電梯時發現又開始下雨了。

“最近,和你在一起時好像都在下雨。今天帶了雨傘來吧?”進藤ヒカル盯著玻璃,不只是看都市的夜景,還是看映在玻璃上的兩人的身影。

“……”不想說話,明明剛喝過酒,喉嚨卻發幹。

“你回本鄉還是禦茶水?”

“禦茶水。”

“是嗎。那麽就不能和你坐一個方向了。”

“我想坐計程車回去。”說這句話的時候電梯到達底層,塔矢アキラ率先走了出去。在前臺的寄放處取出雨傘,看看手表,又看了一眼進藤ヒカル。“那麽,我先走一步了。”

“餵,明天早上要去奈良你沒忘了吧!”

“沒有。”看著進藤ヒカル仍然不放心的樣子,塔矢アキラ笑了一下,“明天見。”

“Bye-Bye.”

塔矢アキラ欄下計程車,向司機說明地址,便坐在椅子上嘆了一口氣。反光鏡裏進藤ヒカル打著傘仍站在酒店門口的影像漸漸變小,塔矢アキラ搖開車窗揮揮手。自動雨刷器發出有規律的喀喀聲,車內音響放著電臺的晚間節目,進入快速路後耳邊不時傳來貨運卡車呼嘯而過帶起的風聲。這一切都令塔矢アキラ思緒混沌起來,在酒精的催化下發酵。

第一次想到了結婚的事。最近幾年,不用說蘆原弘幸,就連伊角慎一郎、和谷義高,不熟識的本田敏則都陸陸續續成家,上次去大阪和社清春碰面時也見了他的漂亮女朋友。塔矢アキラ有種晃然的錯覺,雖然知道任何婚姻都不是一蹴而就,但是仍然覺得突兀。也許不用多久自己也會參加進藤ヒカル的婚禮,不過還有多久會參加緒方精次的婚禮?自己的婚禮……是否會出現呢?塔矢アキラ搖搖頭,想要揮去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這種感覺是陌生的,閉上眼睛再睜開揉揉太陽穴。

說起身邊年輕的女性,塔矢アキラ並沒有特意關註過,更沒有和她們任何一位交往過的經驗。不過其中談的來的朋友是有一兩位,可是細想之下又不到朋友的程度。或許自己的冷淡態度在女性眼中是一種不可接近的警戒態度。誠然,像緒方精次般的豐富經驗對塔矢アキラ來講是不可能,以前緒方精次同自己談過與女性交往的種種話題,甚至鼓勵自己去結識女性,去交往、去戀愛。現在想起來才覺得是不可思議,本應當和女人戀愛的塔矢アキラ反而愛上了緒方精次,仿佛一開始就應當如此似的。

塔矢アキラ在公寓門口下車並沒有馬上進去,而是在公寓門口做深呼吸稍稍停留片刻,讓自己清醒一下。頭自然是昏昏沈沈,酒還沒完全醒過來。上樓掏出鑰匙開門時,手在鑰匙孔周圍顫抖著,銅鑰匙相碰的聲音回蕩在走廊裏。當塔矢アキラ試圖穩定情緒再次開門時,門被從裏面打開了。

“アキラ,你在外面幹什麽?”緒方精次穿著短袖T恤,瞇起眼,沒戴眼鏡,手裏夾著香煙。

“你已經回來了嗎?”塔矢アキラ頗為驚訝,二次會中途緒方精次和蘆原弘幸先行送塔矢行洋夫婦回家,並說還要再去喝一杯。“我以為你會晚一些。”

“蘆原臨時有事,我先回來。進來吧。”

邁出腳步時腳踝一下子沒了力氣,當膝蓋馬上就要碰到土間的水泥地面上時,前傾的身體被緒方精次一把攔住,隨即,順著手臂的力量跪坐在地上,原先掛在胳膊上的雨傘掉了下來。塔矢アキラ本能地想站起來卻完全使不上力氣。

眉頭一緊,緒方精次在腳下撚滅香煙,脫掉塔矢アキラ的鞋,將他抱了進來。

“抱歉,喝的有些多了。”塔矢アキラ摟著緒方精次的脖子,閉上眼。

塔矢アキラ的酒量並不是很好,尤其對啤酒。出去喝酒時一般只喝溫熱的清酒,偶爾喝其他的種類也極少有過量的情況。即使喝多也不會在人前顯露醉態,那是塔矢アキラ的矜持所不允許的。這一切緒方精次都知道得清楚,第一次帶塔矢アキラ去居酒屋的人;第一個灌塔矢アキラ酒的人;第一個見到塔矢アキラ的醉態和他在洗手間嘔吐的人,無疑都是自己。有時會有一絲後悔:當初不應這樣對他,但是又馬上改變態度,認為這是踏入成人世界的良好開始。

被放在沙發上時塔矢アキラ睜開眼,緒方精次的臉在眼前一片模糊晃來晃去,領口被他的手摸索著正試圖解開緊扣的紐扣,領帶已經被扯了下來。緒方精次身上的煙草味讓頭腦清醒不少,腿仍然沒有力氣,癱軟在沙發上。在終於擺脫領口的細小約束時,緒方精次輕罵了一句。

就在他擡頭看向自己的一瞬間,塔矢アキラ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舌尖舔過他的嘴唇——幾乎是立刻地——換來的是強有力的侵入和糾纏,掠奪著……

在一次又一次身體與身體的接觸中,塔矢アキラ很快發現緒方精次是很容易被撩撥起熱情的人,即使表面上一本正經,內心卻充滿了激情。偶爾會想:這似乎是使他成為“情場老手”的天賦、讓女人又愛又恨的原因也不一定。當然,是雙方面的,塔矢アキラ本身也正因此變得敏感,在承受著的同時也促使著,沈靜的性格在改變。塔矢アキラ的吻緒方精次幾乎沒有拒絕過,淺吻、輕啄也好;深吻、熱吻也罷,只要塔矢アキラ要求緒方精次便會給與。然而相比之下,塔矢アキラ鮮少采取主動的態度,或許這便是原因。

緒方精次地吻完全打亂了兩個人的呼吸,煙草的苦味和啤酒的麥香的味道摻雜在一起,分不出誰才是主宰者的糾纏,不想放過任何一寸空間恨不得全部填滿一樣。迫不得已地分開,塔矢アキラ被突然湧入的空氣嗆得咳嗽,甚至以為剛才會因此死掉。緒方精次同樣地喘息,想要撐起因接吻而幾乎壓在塔矢アキラ身上的身體上時,被拉住了。

“……愛我……精次……”塔矢アキラ迷蒙著雙眼,嚶嚀的聲音幾乎難以辨別。向緒方精次求愛讓塔矢アキラ感到羞恥,可是今晚的胡思亂想急切地需要被證實,通過身體的愛撫去獲得確認。

“你需要休息。”

“不。”塔矢アキラ搖著頭,任性地堅持。臉像被點燃似地泛著紅色,無法再接受緒方精次的註視,索性扭過頭去。

“明天幾點,”已然低下頭俯在塔矢アキラ耳邊,“羽田的飛機?”

“八點五十分。”

“傻瓜。”緒方精次沙啞地罵出這句話時,已經抱起不安的年輕情人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感情對於緒方精次來講在性愛過程中並不是完全必要的,本身也承認可以僅僅憑著沖動的本能發生性關系,可是感情因素取著決定的作用。既然不再是單方面的解決需要,那麽性愛的過程也是借由肢體去了解、交流的一種方式和過程罷了。也就是,與女人做愛和與男人做愛從本質上也沒那麽多差異吧。不過塔矢アキラ卻在性的問題上有著不同的看法,換句話說:某些方面塔矢アキラ有著宛如處女般的純情。

另一方面,緒方精次不願承認自己迷戀著塔矢アキラ潔白如皓月的順滑身體,在歡愛中獲得的肉體上的快感遠沒有精神上得到的滿足更令自己瘋狂。情人因情欲變得全身粉紅,高潮時咬著嘴唇搖頭克制的模樣,讓緒方精次欲罷不能。哪怕有時明知塔矢アキラ的身體承受不起,卻也給與了過分的激烈的愛。對塔矢アキラ的主動,緒方精次根本毫無抵抗力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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