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章

6.

「約定是……什麽？」

……

把處理好的食材架到火上，然後把前一天換下來的臟衣物帶到小溪旁去清洗，回來把衣服整齊地晾在衣架上，再進入小木屋時，屋子就會被誘人的食物香氣所充滿……

賽爾卡日覆一日地重覆著這樣的工作，自從愛麗絲帶著桐人與優吉歐回到露莉德村後，這些原本枯燥的工作也仿佛變得更加有意義起來。

「姐姐……我自己來就好！」賽爾卡看到愛麗絲正在去拿臟衣簍，立刻上前阻止道。

愛麗絲一手掐著腰，用食指點了點賽爾卡的額頭微笑道：「我可不想成為把家務都推給妹妹一個人的，無可救藥的姐姐。像制作料理那樣纖細的工作我暫時還無法勝任，但是好在我還是有些力氣的，所以這種事就讓我來吧。」

無人能夠撼動愛麗絲的堅持，這一點賽爾卡從小就明白，她點了點頭：「小時候姐姐就很擅長料理，現在也一定很快就能回憶起來的！那個……洗完衣服回來，如果姐姐不嫌棄的話，我來教你料理如何？」

「當然了，謝謝你，賽爾卡。」愛麗絲笑著點了點頭。

很快，二人便來到了溪邊一起清洗衣物，然而這種最簡單的家務卻著實讓整合騎士大人有些焦頭爛額。用的力氣太小不能洗幹凈，而力氣太大則會直接讓衣物天命歸零。

在愛麗絲連續撕毀了一條毛巾和兩件上衣後，賽爾卡連忙阻止了她的破壞行為。破壞他人的財物，這是顯而易見的，對「禁忌目錄」的違反。

「賽爾卡……對不起。」跪坐在破損的衣物旁邊，凜然的劍士閣下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子。

賽爾卡輕輕搖頭嘆氣，緊接著笑了出來：「姐姐大人，如果您一定想要幫助我的話，就在旁邊陪我說說話吧，我有很多的話想和姐姐大人講。」

望著賽爾卡單純的笑臉，愛麗絲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賽爾卡，你不害怕嗎……或者說，你不懷疑嗎？」

「什麽？」

「你沒有懷疑過，我不是你的姐姐嗎？」愛麗絲一手撫向胸前：「我和過去的愛麗絲幾乎沒有絲毫的相似，而且還是打破了禁忌目錄的……怪物。」

「姐姐大人就是姐姐大人啊。」賽爾卡不假思索地答道：「雖然有很多地方不一樣，但是……我覺得，姐姐大人更核心的部分，並沒有絲毫改變啊，這一點，優吉歐也是一樣的。」

聽賽爾卡提起優吉歐，愛麗絲才恍然發覺，自己其實並不了解優吉歐。

短短的幾次不愉快的接觸後，優吉歐就變成了現在整合騎士的樣子，雖然自己很肯定地向他覆述著那些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屬於優吉歐的經歷，但是她自己對過去的優吉歐卻一無所知。

「賽爾卡……」愛麗絲低聲道：「以前，優吉歐是什麽樣的呢？」

「以前……？」賽爾卡用食指輕點著下巴，思索片刻後答道：「以前的優吉歐，是個對每個人都很溫柔，像索爾斯一樣溫暖的人。但是姐姐大人被整合騎士帶走後，他就像現在一樣，隱藏起自己真實的心意，不愛說話，也不愛笑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很了解他了，但是有時候，我卻又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他一樣，不過無論是什麽樣的優吉歐，都是一個只會為他人著想，從來不在乎自己的人。」賽爾卡游移的目光漸漸堅定起來：「看著他的時候，我總會有種「絕對不能放著他不管！」，「我要等他回來，如果沒有人等著他的話，或許他就不會回來了！」的感覺……因此，即使他失去了記憶，但是他也一定是優吉歐沒錯，我可以肯定。所以……姐姐大人，請不要再說「我不是你的姐姐」這樣的話了，您就是我的姐姐，是我等待了很久，很久，才終於等到的姐姐大人！」

「我明白，賽爾卡。」愛麗絲輕輕地將賽爾卡抱在懷裏：「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親人。」

「我……我也最喜歡姐姐大人了！」

賽爾卡依戀地在愛麗絲的懷中停留了許久，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叫：「糟了！衣服還完全沒有洗啊！」

愛麗絲終於意識到，自己非但沒能幫上賽爾卡的忙，反而完全變成了負擔，這對於強大的整合騎士而言實在是始料未及的事態。

思考片刻，愛麗絲還是又拿了一件衣服去試著清洗，正是因為做不到，所以才要努力去做。現在的她，只是愛麗絲·青貝爾克，所以為了能讓妹妹過上更好的生活，她必須無所無能。

在不亞於一場大戰的搏鬥下，兩人終於清洗完了所有的衣物，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姐姐大人，優吉歐還沒有醒來嗎？」回程的路上，賽爾卡問道。自從上次在終結山脈的戰鬥後，失去意識的優吉歐就一直在沈睡。

愛麗絲點了點頭：「強行發動「武裝完全支配術」對於現在的他而言太亂來了，他本就殘缺不全的靈魂恐怕受到了相當大的負擔。」

「那，姐姐大人嘗試過神聖術了嗎？」

聽到賽爾卡這樣問，愛麗絲陷入一陣沈思。

打退了「暗之軍團」後，愛麗絲立刻開始對優吉歐使用神聖術，然而緊接著她便發現，優吉歐身上已經有一個神聖術在持續生效了，他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天命也很快便恢覆了上限。

在優吉歐與Administrator戰鬥時，他身上還完全沒有這種堪稱作弊的術式，那麽答案只有一個，這一定是桐人失去意識前，賭上生命的心意之力在生效。

如果不是為了救自己的話，這種悲傷的事情根本不會發生，可是也正是自己把他們逮捕到了白堊之塔，把他們一步步推向了死亡。但是現在自責已經無濟於事，只有好好活下去，照顧好賽爾卡還有他們兩個，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報答。

「回去吧，賽爾卡。」愛麗絲拉住了賽爾卡的手：「如果優吉歐醒了的話，一定會非常餓的，我們快回去準備好早飯吧。」

「好的！」

二人加快了腳步返回了村子。推開小木屋的門，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今天的蔬菜肉粥煮得比平時更久，一定會更加美味的，懷著這樣的心情，愛麗絲和賽爾卡推開了優吉歐和桐人的房門……

房間內卻空無一人。

7.

在暗之國凜冽且夾滿了沙土的狂風中，優吉歐又緊了緊自己的鬥篷。

此刻，他正推著桐人，行走在暗之國的境內，穿越了那片荒涼的血紅色邊境線，他第一次踏入了暗之國真正的領土。和人界比起來，暗之國的建築猙獰且粗獷，隨地丟棄的破損的武具都印證著，這是一個只遵守叢林法則的世界。

桐人的黑色頭發和瞳孔在暗之國並不罕見，而優吉歐的發色就猶如星夜中的燈火般顯眼，因此他只能暫且用鬥篷遮掩住。

大約三天前，優吉歐做了一個夢，夢中的他恢覆了記憶，在一片冰原上醒來。在那裏，他遇到了意識清醒，像初次見面時一樣堅定且充滿了自信的桐人，然而再次醒來後，夢中的一切卻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那樣廣闊的冰原，一定在比終結山脈更加往北的地方，如果能找到那片冰原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到讓桐人蘇醒的線索。

於是，優吉歐便立刻留下書信，帶著桐人一起來到了暗之國。

「我這樣悄悄帶走你，愛麗絲一定會生氣的。」優吉歐一邊推著桐人向前走，一邊說著：「但是……我應付不了賽爾卡擔憂的目光，所以告別還是免了吧。」

雖然早知道得不到回應，但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優吉歐開始習慣了像這樣和桐人說話。

隨著越來越接近有人居住的群落，優吉歐想要繼續前進也變得困難起來。這裏是敵人的故鄉，雖然他有以一當千的實力，但暴露身份也是必死無疑的。

「你們從哪裏來的？」守著城門的半獸人上下打量著這個有些奇怪的組合。

優吉歐擡起手，指了指北方。他不了解暗之國的風俗，說的越多就越容易暴露，因此只能盡量保持沈默。

「果然是來自後方的黑紐姆啊。」半獸人輕蔑地指了指桐人，問道：「他是怎麽回事？」

優吉歐扯了扯鬥篷，盡量壓低嗓音說道：「他是我的弟弟，在和「那邊」戰鬥時受了重傷。」說完，他又指了指南方。

「他？」半獸人怪異地扯長了聲音，「這個瘦弱的小鬼給食人族做口糧恐怕都填不飽肚子，也妄想加入貝庫塔大人的神聖軍團？你小子多半是在吹牛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他的帶動下，周圍的幾個半獸人也哄笑了起來。

看來講道理是講不通的，暗之國是個實力至上的世界，弱者服從強者便是他們的「禁忌目錄」，想要不被為難，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示力量。

優吉歐在空中劃下一個S，呼出了「絲提西亞之窗」。

優吉歐望了望優先度一欄後面顯示的數字，他自己也吃了一驚。「Class5417」，這是他與劍之巨人和Administrator戰鬥後所獲得的優先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整合騎士的級別。他壓下驚訝去觀察半獸人的反應時，才發現他們早已驚叫著逃跑了。

「一如既往地都是膽小鬼呢。」優吉歐面無表情地做出評價，然後推著桐人繼續前進。

這個意外的發現使他們的旅程變得暢通無阻，而優吉歐卻高興不起來。終結山脈的北方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被更多的冰雪覆蓋，雖然氣候惡劣，溫度卻並沒有下降。

一直像這樣走下去，會遇到什麽呢？對於人界的居民來說，終結山脈就是世界的盡頭。雖然他們聽說過暗之國的存在，但在和平的生活的麻痹下，暗之國早已與傳說無異。

而對於暗之國的居民來說，世界的最北端又是什麽呢？世界的盡頭如果真的存在的話，會不會就是那片冰原的樣子呢？

優吉歐像這樣，走了不知道多久，交通工具一再切換，從荒涼的小鎮，走到繁榮的都城，又再次走過荒涼的小鎮，周圍又再度變得荒無人煙。

最後，他終於看到了那個堪稱是「世界的盡頭」的東西——無法翻躍的「終結之壁」。

即使沒有親自走到那片巨大的圍墻之下，優吉歐也明白，前方並沒有他要找的那片冰原。

此時的優吉歐與其說是沮喪，不如說是有種「早知如此」的預感。他走到桐人的面前，低聲問道：「你到底去了什麽地方呢？」

他還清晰地記得在夢境中的感受，那種懷念、喜悅與愧疚。他終於明白了，愛麗絲說的都是真實的，他與眼前的少年曾經有過如此深刻的關聯，他們被比生命更加重要的某種東西緊緊聯系著。可是醒來以後，他再次變成了空洞的人偶，在見過光明後，他又再次墮入黑暗與虛無，所以他才會不顧一切地去尋找那片虛幻的冰原，如果不能把內心的空洞重新填滿，他可能會發瘋。

他緊緊按住胸口，試圖用粗暴的手段止住疼痛，然而那沒有任何意義，他的手觸及不到那麽遠的地方。

就像他明明就在桐人的面前，明明從桐人那裏獲得了一切他深深渴望著的東西，然而他卻還不是真正的「優吉歐」一樣遙遠。

「這可真是了不起啊。」

空無一人的荒原上忽然傳來的聲音，使優吉歐收拾起心情，變得警覺起來。

他回過身，看到一個全身都纏繞著不祥氣息的，身著鎧甲的男人。

「你是什麽人？」說話間，優吉歐的手已經搭上了夜空之劍。

「追求、盜取、掠奪之人。」男人沈聲回答。

他的裝束，以及讓優先度在5000以上的優吉歐都感到汗毛倒豎的，甚至比Administrator還要不祥的氣場，使優吉歐已經隱約猜到了他的身份。

傳說中的暗神——貝庫塔。

就像暗之國之於人界的居民一樣，在親眼見到之前，「神」對於優吉歐而言也不過是傳說中的存在罷了。

「身為人界的人工Fluct Light，你居然不僅能打破「禁忌目錄」，還能穿越暗之國抵達「終結之壁」。」貝庫塔用金屬般毫無情緒的聲音淡淡陳述著：「也許，你是和「光之巫女」同等的，特別的存在吧。」

從未聽過的詞匯接連不斷地從對方口中說出，此刻優吉歐的好奇心戰勝了恐懼，忍不住問道：「人工Fluct Light……是什麽？」

貝庫塔背後的操作者，美國陸軍中尉，加百列·米勒……順理成章地對眼前的少年產生了興趣。

他做出了此等堪稱壯舉的行為，沒有堅定的心志支持，他根本不可能走到這個地方，而這樣的一個人工Fluct Light，他的靈魂卻殘缺不全。

加百列的目的是獲得「光之巫女」，眼前的少年卻是和「光之巫女」同等傑出的存在，說不定，他可以成為捕獲「光之巫女」前，很好的試驗品。

「人工Fluct Light，便是Real World對你們這些虛假生命的稱謂。」

加百列·米勒以這樣一句話為起始，毫無敬畏與憐憫地，向優吉歐以最簡短且有效的方式敘述了這個世界的真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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