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章

4.

優吉歐考慮良久，終於還是決定帶桐人一起前往。雖然優吉歐現在已經擁有了整合騎士的力量，但是把桐人帶到終結山脈的洞窟，並不比他幼年時把青薔薇之劍扛回村子容易。

即使沒有記憶，他的心性也沒有絲毫改變，現在桐人在他心中只是一個陌生人，但他也絕對不會像對待劍一樣粗暴。遇到輪椅難以前行的陡坡，他只能先把人抱到陡坡之上，再回去搬輪椅。

或許是因為幼年時早已習慣了枯燥的體力活，他並未因此心生抱怨，只是一次次機械地重覆著相同的動作。

對於這個軀殼內單薄的靈魂碎片而言，就連思考也是一件奢侈的事，他無數次嘗試去回憶那些愛麗絲和他講過的，他本應經歷過的事，卻仿佛是一片無底的深淵，得不到任何回音。

索爾斯行至天空正中，優吉歐終於到達了洞窟前。遠遠的他便看到一道金色的身影端莊地站立在洞窟旁，索爾斯的光芒下，金木樨之劍熠熠發光。

不等優吉歐開口，愛麗絲便打了個招呼：「早，優吉歐。」

「您為什麽會在這裏。」

「沒想到你會帶桐人一起來，如果有危險，你一邊保護他恐怕不方便戰鬥，所以我就來啰。」愛麗絲微笑著回答。

「您是擔心我並不會保證這個人的安全嗎？」

「那麽你會嗎？」愛麗絲笑著反問。

優吉歐低頭看了看桐人毫無生氣的面孔，回答：「我會的，欠他的天命還沒有歸還，我不喜歡虧欠別人的感覺。」

愛麗絲不置可否，自顧自轉身走進洞窟，優吉歐也推著桐人跟上了她。

在這裏，愛麗絲觸碰了「Dark territory 」的邊界，因此而被整合騎士逮捕；也是在這裏，優吉歐和桐人遭遇了哥布林小隊險死還生。明明應該是最熟悉的地方，可是對此時的優吉歐和愛麗絲來說，這裏卻是全然的陌生。

輕輕的腳步聲和輪子轉動的聲音在隧道內回蕩，他們兩個再沒有任何交談。失去了記憶的維系，他們很少在與桐人無關的話題上產生任何交流，如果輪椅上的少年目睹了這一切恐怕會非常痛心，可惜此刻他的心也並不在這個地方。

沒有了小時候的戰戰兢兢，很快他們就到達白龍骸骨前，忽然，優吉歐停住了腳步。

走在前面的愛麗絲察覺到後也停了下來：「怎麽了？優吉歐。」

優吉歐卻沒有回答。

「氣息。」過了片刻，優吉歐才緩緩開口道：「您沒有感覺到嗎？從剛剛起，就有一絲氣息，仿佛一直在窺探著我們。」

「是殺氣？」愛麗絲問道。

沒有這種道理，愛麗絲與優吉歐的實力不相上下，優吉歐能感受到的氣息，她不可能感覺不到。

優吉歐搖了搖頭：「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吧，是很微弱的氣息，就像飛鳥或者小動物一樣，抱歉，愛麗絲大人，我們繼續前進吧。」

「愛麗絲。」

「？」

「還是直接叫我愛麗絲吧。」愛麗絲的目光十分堅定：「我們已經從那段名為整合騎士的噩夢中脫離了，我不想再回憶起來，優吉歐……我希望你也能夠解脫。」

優吉歐思考片刻，點了點頭：「如果我的行為讓您感受到了不快，我會改正，但是，我並不想解脫，如果我不是整合騎士，那我還能是什麽呢？我看不到過去，也看不見未來，如果沒有這份信念作為支撐，那我到底……應該怎麽活下去呢？」

愛麗絲目光一暗，微微低下了頭：「這種事……我根本沒辦法回答你啊，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的事，我又怎麽能給其他人建議呢。優吉歐，活下去的理由這種東西，如果不是自己找到的，就沒有意義，你必須要自己去找到才行。」

果然……思考這種事對優吉歐來說過於奢侈了，聽到愛麗絲的話語，他只能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在灼燒著過負荷的神經，連帶著喉嚨和雙眼也有些酸澀。

自從與桐人和愛麗絲相遇以來，無數陌生的感覺侵入他的精神，這種感覺讓他又痛苦，又恐懼，不自覺地排斥，卻又忍不住飛蛾撲火般地去接近。

「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沒關系。」愛麗絲認真地說：「一切不過是重新開始罷了，至少我們都還活著，我們還有機會。」

良久過後，優吉歐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

龍骨墓地和當初沒有絲毫改變，巨大的骨骸沈睡在堆積成山的財寶之上，恐怕也只有在Under World，它才能幾百年如一日地保持原狀。

他們沒有停留太久，便穿過墓地，直接到達了「Dark Territory」的邊界。土黃色的土地和紅褐色的土地涇渭分明，那個充滿了人造痕跡的分割線仿佛是造物主的偷懶一般。愛麗絲和優吉歐對視片刻，便一同踏過了那條界限。

原來只是這麽簡單的事而已。

被禁忌目錄束縛了靈魂的人工搖光們一直以來失去了思考，也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從未對這個不合理的世界提出過質疑，直到此刻，他們才確實地感覺到呼吸到了名為自由的空氣。雖然這空氣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渾濁，且隱隱有一絲血與火的腥氣。

愛麗絲和優吉歐緩緩擡起頭，而那一刻，他們卻不約而同地呆住了。

「這……這是什麽啊！」

原本荒無人煙，只有寥寥無幾的枯樹的「Dark Territory」，此刻正有成千上萬的哥布林，食人族，獸人與魔獸在此列隊。

影之章

1.

我現在所說的一切或許很難讓人取信，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即使……我自己都無法確定。

我推測，我應該是一個名叫桐谷和人的人。

我沒有失憶，雖然我無法證明這一點，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我此刻的記憶前所未有地完整。我清楚地記得我身為「桐谷和人」從小到大所發生的所有事，也記得我在Under world中所經歷的另一段童年，這兩段分量不相上下的記憶雖然讓人有些矛盾，但其中並沒有任何暧昧不清的地方。

而我之所以對我是「桐谷和人」持有懷疑，是因為我現在正處於一種我無法解釋的狀態。

我沒有實體。

像一個幽靈一樣，我看不見我自己，湖水中映不出我的影子，沒有人能看到或者感知到我的存在，甚至沒人能聽到我的聲音。

我有大概50%的把握認定自己還沒有死去，畢竟如果人死後真的能變成幽靈，我也應當是日本的幽靈，而不是游蕩在這個本不屬於我的世界。

處於這種狀態，我實在無法確認自己究竟是自己，還是Under world所拷貝的「桐谷和人」的搖光。不過既然我還能思考，就應該以我就是桐人本人為前提來行動。

無論我是人類，幽靈，還是AI，只要我可以思考，我就一定要努力生存，去做只有這樣的我才能做到的事。畢竟……我的摯友們，優吉歐與愛麗絲，他們被稱為人工搖光，但是在我心中，他們也是無比鮮活，甚至比人類還要耀眼奪目的生命。

就像這樣，我以這種狀態蘇醒後，只用了很短暫的時間便確定了我的行動邏輯。

於是，我便以幽靈狀態……姑且稱之為幽靈狀態吧，我以這樣的狀態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了露莉德村。雖然幽靈不能搭乘交通工具，但是卻好在不會饑餓，也不會疲憊，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當那個熟悉的小村莊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卻不敢前進哪怕一步……

我是一個不相信奇跡的人，如果有奇跡，幸也好，優紀也好，她們都會好好地活下來，這些年我所經歷的一切，使我一直不憚於以最壞的結果來猜測結局。

而那——正是我絕對，絕對，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結局。

那次戰鬥我並沒有親眼看到最後，或許我已經比任何人都意識到了自己的無力，或許是我已經對奇跡都感到了絕望，那一刻，懦弱無能的我，除了殺死自己我居然想不到其它更好的選擇。

只是付出所有的天命是不夠的，因為即使這個世界的“桐人”死去了，也很有可能安然無恙地從Under World中登出，然後昏迷幾天，甚至幾個月，到時候，那個人在這個世界中留下的最後的痕跡恐怕也絲毫不剩了。

不徹底地殺死自己是不行的。

與其面對那樣的未來，還不如和他一起死去，和他一起在這個Under World中永遠消失……至少，我的選擇是正確的，即使變成了這樣的姿態，至少我依然留在這個世界裏，而沒有使這個世界中發生的一切變成一場無法觸及的虛擬幻夢。

所以，為什麽不前進呢？為什麽不去親眼確認一下呢？

一直以來披著「劍士桐人」的虛假外衣的我，其中隱藏的終究也只是膽小懦弱的名為桐谷和人的人類罷了。

「你好啊。」

在空無一物的寂靜中響起的聲音，讓我頓時每一絲意識都緊繃起來，雖然我沒有身體，靈魂卻立刻發出了無濟於事的防禦信號。

這個聲音是如此地熟悉到了刻骨銘心地程度，一瞬間暴怒燒毀了我的理智，我用盡一切的力量大喊道：「你……你居然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是你把優吉歐……把他……你出來！你給我滾出來！Administrator！！」

「冷靜一點呀，小家夥。」她嗤笑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猶如擊打在巖石上的清泉般空靈，和我印象中的Administrator卻稍微有些不同，而此刻的我卻已經完全無法分辨這些細枝末節了。

「現在的你應該能看到我才對，可是你卻被憤怒奪走了冷靜，這可一點也不像是能殺死「我」的人呢。」她繼續說道：「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你就能看到這個世界真正的樣子哦。」

雖然我心中的怒火尚未熄滅，但是我卻還是不由地照著她所說的去做了，畢竟身為幽靈的我什麽都做不到，不能攻擊，也不能言語。如果連敵人的身影都無法見到，恐怕連發洩怒火的對象都找不到，那實在是過於可悲了。

我放空思想，試圖與這個世界融合，雖然我不能閉上眼睛，但是卻可以不接受周圍的信息。當我再次與周圍連通的時候，卻發現那逼真得仿佛就是現實的世界變得模糊了，空氣中閃爍著幽光的電流在縱橫穿梭，而在我的眼前……

一位看起來八九歲左右，柔順飄逸的淡紫色長發隨風飄動的完美無瑕的半透明少女正漂浮在空氣中，散發著和電流相同的柔和的光芒。

我立刻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我的情況卻比她淒慘很多，同樣是半透明的身體，卻斑駁不均，有些部位已經近乎於完全透明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忍不住發問。

「是電子幽靈。」Administrator笑著回答：「這是在Under World中唯一可以不被那些愚蠢的研究員觀測到的姿態哦。」

「也就是說，我們都已經死了？」

「可以這樣理解呢，不過也不是所有Under World中的死者都可以變成電子幽靈，也許你和我就是第一次出現的電子幽靈也說不定呢。」

「呵呵……」我控制不住地發笑了：「如果你能告訴我電子幽靈該如何攻擊就幫大忙了，我不介意送你和其他死者一起永眠。」

Administrator看了看我，擡手揉了揉額前的劉海了：「雖然你或許不會相信，但是自從被你殺死後，我的野心，欲望與攻擊性也一同死去了哦，其實和完全死掉也沒什麽區別呢。可能是因為我真正的願望已經被滿足了吧，能夠擺脫虛假人偶的身份，不再被所謂的人類掌控就已經足夠了，至於能不能統治這個虛假人偶組成的國度，又有什麽意義呢？」

「那又如何？你殺害了優吉歐的事實無法改變，除了互相廝殺，我們之間沒有第二種可能。」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聽到了有趣的話呢。」幼小的Administrator笑得弓起了身體：「如果能做到的話，你就試試看啊？小家夥，在這個世界，只有我能與你交談，且不說你根本沒有辦法攻擊我，即使你可以，你真的會這麽做嗎？說不定你會在漫長的光陰中永遠孤獨一人哦。」

「只要看到你的臉，我就已經憤怒到要發瘋了。」我恨恨地說。

Administrator搖頭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就再見了，希望你不要後悔哦。」

說完這句話，她便轉身飛走了，身影很快便被模糊的電流所吞噬。被她這樣打攪後，我卻意外地下定了決心，鼓起了勇氣，向著露莉德村飛去。

很快，我便失望了，村子裏並沒有愛麗絲或是優吉歐的影子，不過更快地，我就發現是自己過於武斷了。因為我看到了賽爾卡，正一臉幸福地拿著一些生活用品送到我和優吉歐住過的屋子裏。

可能真的有人回來了，只是暫時不在村子裏罷了。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可是她，或者他們會去的地方我卻無比肯定，仿佛是在被什麽不可見的力量所指引一般，我毫不猶豫地沖向了終結山脈。

他們一定在那裏！是他們，一定是他們在那裏！絲提西亞也好，現實中的某位神明也好，請實現我這個卑微的奢望吧！在其他人眼裏他們或許只是轉瞬即逝的虛幻存在，但是對我來說，他們卻是無可替代的重要之人！

終於，我再次來到了這個地方。

看到了少女與推著輪椅的少年在陰暗狹窄的隧道中並肩前進。

註視著這樣的場景，我一瞬間竟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可惜幽靈做不到這樣的事。我只知道，充斥著我的思維的喜悅仿佛要將我撕碎，沒有肉體的我居然感受到了幸福所引起的一陣劇痛。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呢。

即使我們都沒有靈魂，但是我們依然在一起。

真的是……太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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