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章

2.

說來有些諷刺，我能立刻掌握現狀，卻是拜Administrator所賜。

用她教會的方法看到了電子世界後，我忽然發現，我似乎可以看到人的靈魂了，在電子世界中，人的全身各處都閃爍著和電子幽靈一樣的光芒，可能那就是所謂的搖光的正體，而肉體不過是電子世界賦予他們的方便被觀測的數據而已。

我能看到愛麗絲的搖光在她的身體中閃耀著，而優吉歐，還有他所推著的「我」，身上的光芒卻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計。

眼前的優吉歐恐怕只是一個數據凝聚的身體，而他的靈魂此刻卻不知所蹤了。

「餵，優吉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理所當然地，沒有任何回應。

「這可不像你啊，優吉歐君，為什麽就這樣服輸了呢？」我繼續說著沒有任何意義的話語：「像我這樣懦弱的自殺者可是也姑且來到了你面前，而你……又到了什麽地方呢？」

「不要只是推著那個空殼，好歹也看看我好不好？我在和你說話，你的好友兼劍術老師，一生唯一的願望恐怕就是聽你再和他說說話，叫一下他的名字了，連這樣的願望都不能滿足他嗎？」

終於……我還是停下了。

其實我比誰都明白，他已經不是優吉歐了。

就像優吉歐死前所說的那樣，「他無法認可失去記憶的整合騎士愛麗絲」，而現在的他也並不是「我的優吉歐」，這並不是記憶喪失之類的問題，而是他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類似只有數據相同的初始賬號一般的存在。

但是那又如何？這種喪氣的理由是無法說服我的，那不過是他為了讓我振作起來而找到的，拙劣的借口罷了。

幼年的愛麗絲·青貝爾克也好，整合騎士愛麗絲也好，將來究竟要以什麽樣的身份生活是只有她自己才可以決定的事，這是她必須去達成的，與「自我」的和解，又怎麽能又我們這兩個笨蛋一樣的男生的決鬥來決定呢？

「擅自一個人絕望，又擅自一個人死去，說什麽「這樣就好了」，你以為我會接受嗎？優吉歐……回答我啊！」

就在這時，優吉歐忽然停了下來。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四周，表情生動得仿佛不是一個精致的人偶。

「從剛剛起，就有一絲氣息，仿佛一直在窺探著我們。」

「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吧，是很微弱的氣息，就像飛鳥或者小動物一樣。」

……

那一刻，我仿佛聽到了Administrator嗤笑的聲音，她在嘲笑著我們這些一直在為了毫無好處的事而拼盡全力的人。正是因為我們重視彼此勝過生命，所以她才總是能輕易抓住我們的軟肋。

但是愚蠢也好，可笑也好，這樣就足夠了，已經……足夠了。

「好了，感情用事就到此為止。」我落到地上，一步一步走到優吉歐面前：「謝謝……說這種話就未免太無趣了，優吉歐，我一定會救你的，就像……你一直以來都在拯救我一樣。」

幽暗的洞窟中，優吉歐穿過我虛幻的影子向前一步一步走去。

光之章

5.

「這……難道就是終結山脈之北的「暗之軍團」嗎？」愛麗絲的聲音有些發顫。

優吉歐點了點頭：「應該沒錯，它們的樣貌與傳說的描述相符。」

即使是央都最強的整合騎士，也從未見過這種堪稱地獄的景象。

愛麗絲深吸一口氣，抽出金木樨之劍緩緩向世界的另一端前進，優吉歐卻遲遲無法行動。他的青薔薇之劍已經折斷了，而另一把卻——順理成章地，他的目光投向了桐人懷抱中的另一把劍。

「夜空之劍」。

基加西斯達的枝幹鑄成的，另一柄不遜於青薔薇之劍的神器，也是桐人的佩劍。

無論愛麗絲如何肯定，優吉歐也終究無法以那位「桐人的友人優吉歐」來自居，不過這份猶豫沒有持續太久，他還是擡手抽出了夜空之劍，一如既往地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如果你是拯救了Under World的英雄，一定也不想看到暗之軍團侵略村子吧，所以，請讓我借用一下你的劍……桐人。」

他終於還是順從了愛麗絲的願望，第一次開口呼喚了這個名字。他也稍微幻想了一下桐人過於會對這個呼喚做出一些回應，可惜輪椅上的少年依舊一動不動，只用微薄的呼吸來證明他還活著。

「因為我不是真正的優吉歐嗎？」優吉歐低聲說：「對你而言，拯救優吉歐的心願並未達成，所以你不願意回到這裏嗎？」

優吉歐低下頭，看到夜空之劍上反射出的，是桐人被劉海掩蓋的面孔，和記憶中那個眼中總是透露著堅定的意志的反叛者判若兩人。

他握緊了夜空之劍，轉過身，緊跟著愛麗絲一起走向敵人陣前。

「優吉歐，聽好了。」愛麗絲皺緊了雙眉：「絕對，絕對不能讓他們踏過終結山脈半步！」

「是！」

鉛灰色的雲層之下，密密麻麻的異族軍隊仿佛讓空氣都凝固了幾分，然而他們的身後是毫無戰鬥能力的桐人，也是露莉德村的大家，即使只有他們兩個人，也必須把這些魔物阻攔在這裏。

愛麗絲和優吉歐的出現讓「暗之軍團」掀起了一陣騷動，然而緊接著，便爆發了一片尖刻的，仿佛在生銹的廢鐵上用力摩擦般刺耳的笑聲。

「這不是白紐姆的小鬼嘛！」

「而且還有兩只！」

「看那個打扮，難不成是那個……那個「整合騎士」什麽的？」

「咻——好可怕喲！」

「但是我們有幾萬人，紐姆的小鬼卻只有兩人！我們有什麽可怕的呢！」

「沒錯！嘎嘎嘎嘎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仿佛會傳染一般，越來越多的魔物加入了這場狂笑，數萬只魔物的笑聲讓地面都為之震動，首當其沖的愛麗絲和優吉歐不由自主地舉起劍與這浩大的氣勢相抗。

在撼天動地的笑聲中，優吉歐卻忽然清晰地聽到了一個清澈空靈的聲音自愛麗絲的雙唇中流淌而出。

「……Enhance Armament！」

武裝完全支配術的詠唱完成，金木樨之劍化為席卷天地的金色花瓣，宛如一股巨浪，沖散了暗之民們的笑聲，同時直接將最前排的哥布林切割成了血霧。

笑聲戛然而止，緊隨而來的卻是滿懷恨意的怒罵。

「殺了他們——！！！」

「白紐姆的女人也不要留下！！把他們撕成碎片——！！」

「嗚嗷——！！！！！」

哥布林們原本是非常膽小的生物，只要殺掉他們中的領袖，所有哥布林都會落荒而逃。而如今或許是人數太多，還有其他種族的戰士助陣，愛麗絲的殺戮非但沒能嚇退它們，反而將它們進一步激怒了。

「優吉歐，拜托你先去保護桐人！」愛麗絲話音剛落，猛然意識到，現在優吉歐拿的並不是「青薔薇之劍」，而是「夜空之劍」，並沒有將周圍冰封的能力。

「不。」優吉歐搖了搖頭：「我現在無法使用武裝完全支配術，保護那個人的任務還是交給你吧。你用花瓣封死它們所有的去路，在你體力耗盡之前……我會把它們一只不剩地殺掉的，愛麗絲。」

聽到他的話，踏入暗之領域以來一直眉頭緊鎖的愛麗絲終於綻開了笑容，她用力點了點頭：「好，就交給你了，一定要平安無事啊，優吉歐！」

「好……我答應你，我們一定會一起回去的，三個人一起。」

「嗯！三個人一起！」

說完，優吉歐在金木樨的花瓣的掩護下，提劍沖向了敵人的軍中。

雖然已經失去了記憶，但是「艾因葛朗特流」的劍術仿佛刻在了肌肉的記憶中一般，行雲流水地在優吉歐手中傾瀉而出，「夜空之劍」的刀鋒無堅不摧，刀光所過之處，魔物成片地倒下。如果優吉歐穿著布制的衣服，此刻恐怕已經完全被血染紅了，然而他依舊穿著那身冰白色的鎧甲，血液無法在鎧甲上停留，很快便被優吉歐再次發動劍技後甩去。優吉歐仿佛是一道晨曦在人群中穿梭，冰白色的身影始終都無法被壓倒性的人數淹沒。

「去死！去死！去死吧！」

「該死的是你們！」

劍技的光芒劃過，只剩下半身的哥布林眼中依舊閃爍著怨毒的光芒。

不知道過了多久，優吉歐感覺握劍的手越發沈重，黏膩的血液遮擋住了視線，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砍傷，他全部的精力都在劍技中燃燒，根本無暇顧及疼痛，但人的體力終究是有限的，即使是金木樨，也無法完美地幫他擋住所有的襲擊，一陣亂鬥中，半獸人的鐵錘狠狠地砸中了他的膝彎。

「優吉歐——！！」

骨肉切裂的聲音，血液飛濺的聲音，和眩暈造成的嗡鳴充斥著他的耳膜，愛麗絲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聽得見，卻已經無力回答了，他勉力站著，只是機械性地一次又一次地揮動起「夜空之劍」，究竟還有多少人呢？究竟還要堅持多久？

沒人能回答他，但魔物刺耳的吼聲依舊響亮。

愛麗絲早已將桐人推回了白龍的墓穴，也加入了戰團。雖然保護桐人很重要，但是優吉歐是桐人用生命拯救回來的，如果優吉歐死了，即使桐人的心能夠回來，她也無法向桐人交代。

可事實上，愛麗絲的體力也所剩無力，支持武裝完全支配術並不比浴血奮戰輕松，她是神聖術的天才，但卻並不懂殺人的技術，沒過多久，她和身後的優吉歐便已經被敵人團團包圍。

魔物黃澄澄的雙眼閃爍著殘忍的光芒，凝視著他們，宛如在看網中的獵物。

「優吉歐，你還好嗎？」愛麗絲喘息著問道。

「我沒事。」優吉歐回答。

「要沖了哦，我打開南邊的缺口，你沖出去，帶著桐人一起去找雨緣，然後乘上它一起去找艾爾德利耶。」愛麗絲飛快地交代著：「只有整合騎士才能解決眼下的情況，在此之前別忘了讓露莉德村的村民們逃跑。」

「你是在交代遺言嗎？」優吉歐皺起了眉。

「不，這是唯一的辦法！」

「這種事請自己去說！」優吉歐大聲道：「你的那條龍也好，你的那個弟子也好，我對他們來說都是陌生人，只有你才能最快地把他們找到，才能解決眼下的困境。」

「可是……我不想再看到了啊！」愛麗絲的聲音夾雜了一絲哽咽：「我不想再看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在我面前受傷，死去了！這種事……我已經受夠了！」

即使背對背看不到，優吉歐也能想象出愛麗絲雙眼泛紅的樣子，如果那個黑發少年還在的話，恐怕會一臉揶揄地說「優吉歐，你把女孩子弄哭了呢」，然後便會拔劍掃除面前的一切危險了吧？雖然沒有記憶，可優吉歐也可以如此確信。

「愛麗絲，請你先離開，求求你！」優吉歐的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情緒化，「我是已經死去的人，只是一個沒有過去與未來的空殼，只有你……才應該承載著優吉歐與桐人的願望，活下去。」

優吉歐閉上眼睛，舉起了夜空之劍。和與他宛如血脈相連的青薔薇之劍不同，夜空之劍在他的手裏只是一件非常鋒利的兵器，從夜空之劍中，他得不到絲毫的回應。

也許是夜空之劍並不認可他，也許是夜空之劍和它的主人一樣，已經陷入了沈睡，而現在，優吉歐卻用盡全力在向它祈求。

優吉歐曾用數年的光陰在它的身上刻下傷痕，也是優吉歐親手終結了它的天命，把它變成了武器。

一直以來安靜地見證了這一切的「基加西斯達」啊，如果你是桐人的夥伴，你願意為他而戰鬥的話，請回應我的呼喚吧。

忽然，一股溫暖的力量註入了優吉歐的雙臂，那氣息無比熟悉，他想去抓住那一絲線索，卻仿佛處在一個布滿濃霧的迷宮，即使竭盡全力也尋不到出口。他雙手握緊了夜空之劍的劍柄，熟悉的話語從他口中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Enhance Armament！」

一瞬間，一顆參天大樹拔地而起，暗之領域沒有索爾斯，它遮擋不住任何光明，而緊接著，如同漆黑的幕布一般，一片星空自樹尖起不斷擴大延伸，很快便覆蓋了暗之領域的天幕，猩紅的氣息被一掃而空，空氣仿佛也隨著這片星空變得清新了幾分。

星星的光芒雖然微弱，但這片由神聖術凝聚而成的燦爛星河對暗之民來說依舊是不可直視的光明。

距離巨樹最近的魔物被吸幹了「天命」而死去，距離較遠的魔物則立刻四散奔逃，短短數分鐘的時間，暗之領域便恢覆了以往的平靜，只留下一地殘缺的屍體。

「……回去吧。」優吉歐轉過身，對愛麗絲說道。

愛麗絲依舊沈浸在驚訝中無法回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緊接著，優吉歐便在她面前倒了下來，壯麗的景象也隨之破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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