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七章
盟王學園。
教音樂的中村老師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少年。
她實在太驚訝了，以至於講話快得像在來一段B-BOX：“Oh my god，看看，這是哪位貴賓。南野，你居然一個人來找我了，你還記得自己學園祭放我鴿子的事嗎？要不是雪村我就完蛋了我跟你講，不過這次你家裏人有事就放你一馬，下次你絕對不能再這樣，下次你一定要……對了，你剛剛說什麽？你找我要音樂室的鑰匙？剛剛被雪村要走了……哎！南野！別走啊我還沒說完呢！”
而被她念叨的人早就走遠了。循著記憶走向音樂室，未進門，就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音符，從未聽過的曲譜，從黑色三角鋼琴裏或緊或慢地迸出。
一個恍惚的高音鍵，意味著間歇性的結束。凜擡起眼皮，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又是你。”
她身上已經失去了在超市裏說“我殺過人哦”時的甜美與戾氣。黃昏時的光擦過臉頰，在空氣中慢悠悠地四處游蕩，像一個無處可去的靈魂，蜷縮在黑暗之前最後的光線裏，麻木地停止了大腦的思考。
“你其實沒學過彈鋼琴吧。”南野走到她身邊，在鋼琴凳上坐下，手指靈巧地按了幾下琴鍵，徐徐流淌出貝多芬的月光。
“是。”凜承認，“初中在輕音部的時候，學的都是吉他貝斯架子鼓……他們想搞樂隊呢。”
“但學園祭的時候，我看你的手勢很標準。”
“她教的。”凜說，“她以前是教鋼琴的，但之後手被打斷了……沒辦法再演奏了。”沒有說清楚“她”是誰，也沒說“被打斷”是怎麽回事，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這首歌也是她寫的。”她的目光轉向鋼琴的樂譜架，仿佛那裏架著一本看不見的樂譜，“有時候太疼了，根本睡不著，她就一遍一遍地唱給我聽。”她哼了幾句，停下來，說，“我小時候記憶力真好。”
“那就繼續唱。”南野說。他的手指已經按下了那幾句的琴鍵。
人聲和鋼琴聲摻和在一起，不曾間斷，湊成了一首從未聽過的歌曲。門外的中村老師感動地往回走，啊！他們居然主動練習了！而且還是自編曲！
門內：“他走了嗎？”
南野嗯了一聲。
凜松了口氣，“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怎麽跟你說關於十大不可思議的事，第十個我剛剛查完，和靈界一個C級通緝犯有關……還有，”她頓了一下，說，“你不用太擔心我。”
“因為我已經長大了。”
八歲那年，離開家的時候，並沒有懷著太多的憤怒與悲傷。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茫然與不解：我做錯什麽了嗎？我不應該這麽做嗎？但到底為什麽呢？這些問題想了半年也無法得到答案，最後獲得的，只有一個再明白不過的暗示。
——原來為什麽並不重要，她只是想要我死啊。
於是就真的很無所謂了。
死就死吧，反正八歲孩子的世界是那麽的小，一個噴嚏就打沒了。
“她只是已經習慣那樣的生活模式，又太想三個人一起生活而已。家庭最好是幸福美滿的，但就算有暴力，也是三個人在一起……而我把這件事的可能性完全毀了。”凜說，“與其說恨我，不如說是恨這個現實，不想承認它。”
“就像你恨她一樣。”
“對。”
“這樣的心情不會改變嗎？”
“不會。”凜斷然道，“我無法原諒她，也不想變成她那副嘴臉——太惡心了。所以以後都不要再見面，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聽到你這麽說我很高興……因為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南野垂下眼，“對不起，我騙了你。”
“我說你母親哭了，是假的。”
——他坐在窗邊的位置上，看著女兒與咖啡店的風鈴聲一同走出咖啡廳。母親怔楞片刻之後，立馬往外追去。但少女一直埋首行走，並沒有註意到。
“她當時跟著你出了咖啡店。”
——有追出去的必要嗎？少年思考著，遲疑了：一開始是出於對人身安危的擔心才來，結果發現與他們之前遇到的情況不同，這是屬於雪村凜的私事，於情於理他都並不該插手其中……服務員突然疾呼。
“然後在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重型卡車撞了。”
——“快！撥打120！”
——“她、她心跳已經沒有了……”
——“這不關我事啊！她突然沖出來！你們也都看到了吧，明明是紅燈……”
凜怔怔地看著他。
“……節哀。”
寂靜。
“你是在騙我吧。”再次響起的女聲，帶著從所未見的無力蒼白。
南野只是說：“對不起。”
“對不起？”重音鍵發出砰聲巨響，筋骨暴出的五指重重按在鋼琴鍵上，深埋的脊背劇烈起伏著，散開的長發擋住了凜的臉，卻無法擋住脫口而出的尖銳音調：“你當時不是也在場嗎，為什麽沒能救她？你不是動作很快的嗎，你的武器是長鞭啊，你是妖怪啊——”
戛然而止。
她慢慢地松開手，身體轉向另一個人。明明是道歉的姿態，卻因為身體裏的某種情緒而過度萎縮，難以抑制地，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對不起，對不起。”
同樣的內容對話，從不同的口中說出。濕潤的液體落到南野的手指上。
“對不起，對不起。”
說不出“不關你事”“不是你的錯”，因為心臟會更痛，卻又知道這樣不行，所以只能很努力地說“對不起”。
而另一個人，也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默然地抱緊了哭泣的少女。
人類會將擁抱作為安慰的代表，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們總是過度愚笨——什麽恨不恨，都是假的。我依舊愛你啊，想要的，只是你因為過於歉疚，過於局促，而難以說出口的“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盟王學園。
教音樂的中村老師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少年。
她實在太驚訝了，以至於講話快得像在來一段B-BOX：“Oh my god，看看，這是哪位貴賓。南野，你居然一個人來找我了，你還記得自己學園祭放我鴿子的事嗎？要不是雪村我就完蛋了我跟你講，不過這次你家裏人有事就放你一馬，下次你絕對不能再這樣，下次你一定要……對了，你剛剛說什麽？你找我要音樂室的鑰匙？剛剛被雪村要走了……哎！南野！別走啊我還沒說完呢！”
而被她念叨的人早就走遠了。循著記憶走向音樂室，未進門，就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音符，從未聽過的曲譜，從黑色三角鋼琴裏或緊或慢地迸出。
一個恍惚的高音鍵，意味著間歇性的結束。凜擡起眼皮，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又是你。”
她身上已經失去了在超市裏說“我殺過人哦”時的甜美與戾氣。黃昏時的光擦過臉頰，在空氣中慢悠悠地四處游蕩，像一個無處可去的靈魂，蜷縮在黑暗之前最後的光線裏，麻木地停止了大腦的思考。
“你其實沒學過彈鋼琴吧。”南野走到她身邊，在鋼琴凳上坐下，手指靈巧地按了幾下琴鍵，徐徐流淌出貝多芬的月光。
“是。”凜承認，“初中在輕音部的時候，學的都是吉他貝斯架子鼓……他們想搞樂隊呢。”
“但學園祭的時候，我看你的手勢很標準。”
“她教的。”凜說，“她以前是教鋼琴的，但之後手被打斷了……沒辦法再演奏了。”沒有說清楚“她”是誰，也沒說“被打斷”是怎麽回事，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這首歌也是她寫的。”她的目光轉向鋼琴的樂譜架，仿佛那裏架著一本看不見的樂譜，“有時候太疼了，根本睡不著，她就一遍一遍地唱給我聽。”她哼了幾句，停下來，說，“我小時候記憶力真好。”
“那就繼續唱。”南野說。他的手指已經按下了那幾句的琴鍵。
人聲和鋼琴聲摻和在一起，不曾間斷，湊成了一首從未聽過的歌曲。門外的中村老師感動地往回走，啊！他們居然主動練習了！而且還是自編曲！
門內：“他走了嗎？”
南野嗯了一聲。
凜松了口氣，“太好了，我還在想要怎麽跟你說關於十大不可思議的事，第十個我剛剛查完，和靈界一個C級通緝犯有關……還有，”她頓了一下，說，“你不用太擔心我。”
“因為我已經長大了。”
八歲那年，離開家的時候，並沒有懷著太多的憤怒與悲傷。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茫然與不解：我做錯什麽了嗎？我不應該這麽做嗎？但到底為什麽呢？這些問題想了半年也無法得到答案，最後獲得的，只有一個再明白不過的暗示。
——原來為什麽並不重要，她只是想要我死啊。
於是就真的很無所謂了。
死就死吧，反正八歲孩子的世界是那麽的小，一個噴嚏就打沒了。
“她只是已經習慣那樣的生活模式，又太想三個人一起生活而已。家庭最好是幸福美滿的，但就算有暴力，也是三個人在一起……而我把這件事的可能性完全毀了。”凜說，“與其說恨我，不如說是恨這個現實，不想承認它。”
“就像你恨她一樣。”
“對。”
“這樣的心情不會改變嗎？”
“不會。”凜斷然道，“我無法原諒她，也不想變成她那副嘴臉——太惡心了。所以以後都不要再見面，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聽到你這麽說我很高興……因為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南野垂下眼，“對不起，我騙了你。”
“我說你母親哭了，是假的。”
——他坐在窗邊的位置上，看著女兒與咖啡店的風鈴聲一同走出咖啡廳。母親怔楞片刻之後，立馬往外追去。但少女一直埋首行走，並沒有註意到。
“她當時跟著你出了咖啡店。”
——有追出去的必要嗎？少年思考著，遲疑了：一開始是出於對人身安危的擔心才來，結果發現與他們之前遇到的情況不同，這是屬於雪村凜的私事，於情於理他都並不該插手其中……服務員突然疾呼。
“然後在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重型卡車撞了。”
——“快！撥打120！”
——“她、她心跳已經沒有了……”
——“這不關我事啊！她突然沖出來！你們也都看到了吧，明明是紅燈……”
凜怔怔地看著他。
“……節哀。”
寂靜。
“你是在騙我吧。”再次響起的女聲，帶著從所未見的無力蒼白。
南野只是說：“對不起。”
“對不起？”重音鍵發出砰聲巨響，筋骨暴出的五指重重按在鋼琴鍵上，深埋的脊背劇烈起伏著，散開的長發擋住了凜的臉，卻無法擋住脫口而出的尖銳音調：“你當時不是也在場嗎，為什麽沒能救她？你不是動作很快的嗎，你的武器是長鞭啊，你是妖怪啊——”
戛然而止。
她慢慢地松開手，身體轉向另一個人。明明是道歉的姿態，卻因為身體裏的某種情緒而過度萎縮，難以抑制地，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對不起，對不起。”
同樣的內容對話，從不同的口中說出。濕潤的液體落到南野的手指上。
“對不起，對不起。”
說不出“不關你事”“不是你的錯”，因為心臟會更痛，卻又知道這樣不行，所以只能很努力地說“對不起”。
而另一個人，也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默然地抱緊了哭泣的少女。
人類會將擁抱作為安慰的代表，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們總是過度愚笨——什麽恨不恨，都是假的。我依舊愛你啊，想要的，只是你因為過於歉疚，過於局促，而難以說出口的“對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