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千鳥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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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鑫睜開眼睛看見朝思暮想的人在眼前, 眼淚立刻就流了下來。

“翠翠, 這麽多年了,你終於肯入我夢中。那日,並不是我沒去, 而是我要安置咱們家裏人, 我爹我娘幾個弟妹,還有你姨娘。如若不安置妥當他們, 恐怕我們這一走是自由如意了,可他們……以趙老爺的性子是不會放過她們的……”範鑫淚流滿面, 渾身酒氣並沒有散盡,人卻頃刻間清明。一個漢子生生淚流滿面,失聲痛哭, 無助地如同一個孩子般試圖解釋著。“等我安置妥當他們趕到那裏時,你, 你卻不見了。事後我就到處找你,但怎麽也找不到。沒過多久, 我就聽聞曾有一夥人販子流竄到咱們那裏, 我便猜測你是否被他們拐了去, 一路打聽一路找到這裏, 可是我扔沒找到你。翠翠請你告訴我, 你到底在哪裏,我究竟應該去哪裏找你。縱使千山萬水, 我也絕不相負。”

範鑫以為他在做夢,只一心顧著剖白, 根本沒註意到寢房裏還有兩個人。

趙翠哭到不能自己,幾度哽咽,還是範鑫把她抱到懷裏不停安慰。

“鑫哥,我不怪你,是我自私了,我誰都沒考慮,只顧著自己逍遙,幸好有你,要不然,我姨娘不知要被我連累到怎樣。”

兩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範鑫從醒來就根本沒註意到房裏還有他人,至於趙翠是哭到忘了。

周景和沈墨悄悄退了出來,一出門口就看見周譽站在門外。

“爹,阿麽。”周譽跟了陳夫子不過讀了幾十日書,身上竟有了讀書人的氣質,這這氣質較其他讀書人的書生氣不同,是一種雖有禮卻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我聽見哭聲,過來看看。”

“你都聽見了?”周景問他。

“嗯。”

“可有什麽感想?”

周譽一板一眼回道:“有些事不能流於表面,太過想當然,往往事實藏於表象下。”

“好,不虧是我兒子,聰明。”周景自豪道:“我有心將你送到鎮上私塾裏讀書,現在有兩處合適的。其一是古老先生的‘仁德’私塾,其二是鄒先生的‘雅正’私塾。古老先生的私塾裏大多收授的都是家境貧寒的學子,而鄒先生那裏收授的大多是商賈之子。以咱們家如今家世來看,你更適合‘雅正’私塾,可我的意思卻是想讓你去‘仁德’私塾。因為‘仁德’私塾近三年出過三位秀才,而‘雅正’私塾卻不曾出過一位秀才。據我所知,‘雅正’私塾不過是商賈鄉紳們充點門面的地方,學不到真正的知識。”

“可你要是想去‘仁德’私塾,應該明白士農工商,咱們商人在末流,恐怕去了那裏,也許要受到排擠,這你可怕?”

周譽跟著鄭六流竄於鎮上各處做工時,曾路過‘仁德’私塾,私塾裏稚氣的朗朗讀書聲是那樣吸引他,縱然那時一個字也聽不懂,時常繞遠也要從私塾門前路過,為的就是聽上一聲朝氣蓬勃的讀書聲。那時的他從沒想過,可以說根本不敢想有朝一日會以學子身份步入那間私塾。而至於‘雅正’私塾,他微微皺了皺眉頭,從前路上時,從不分時辰,總有商賈家的孩子在門口玩笑打鬧,似乎很少能聽及學子的讀書之音。

於周譽而言,他心裏一直有個夢,很美的夢,夢裏他的親生爹娘如沈墨周景一般開明寬厚,對他也是這般如珠如寶,只是夢裏那個地方不在柳鎮,而在京都。

即便知道那僅是他太過臆想有一對那樣可親可敬的父母所致,他還是想要去看一看,親眼見一見夢中生身父母住的地方。

周譽道:“爹,我想去‘仁德’私塾,我想科舉。”

周景問:“想好了,哪怕被排擠,哪怕被欺負也願意?”

周譽堅定道:“雖願意,我卻不會使自己被欺負的。”

周景哈哈大笑,“好,不虧是我的兒子。欺負咱們可不能幹挺著,是要使法子還回去的……”

周景還要要說什麽,突然閉嘴不語,面露尷尬,因為屋子裏傳來陣陣君子非禮勿聽之音。

沈墨面色倏然綠了,牽著周譽的手快步疾馳而去,被他牽著的周譽,悄悄紅了耳朵尖,似懂非懂。

等範鑫趙翠冷靜下來已是天黑,竈上給他兩溫著飯。趙翠壓根就沒好意思露面,範鑫一個漢子也造得面紅耳赤。

“周老爺,在下唐突了。”範鑫試圖解釋,可惜說來說去,那些話也解釋不了在主家裏偷了人家奴婢的事實,幹脆就不解釋了。“周老爺,在下範鑫在這裏還要多謝您和周夫郎出手相救使翠翠免落煙花之地。此等大恩大德範鑫無以為報,願意為周老爺鞍前馬後,竭盡忠心。只是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範鑫已經從趙翠口中得知沈墨周景救她一事,心裏既後怕,又感激不盡。

周景大約知道是何事,他早就想過,以範鑫如今身份財勢他自不可能讓自己夫人做他家婢女,肯定是要贖人的。

周景也不會做惡人壓著不放,但也不會讓這麽一個好機會白白溜走,如範鑫這等品行留在他鋪子裏做掌櫃,周景才能放心。

周景便賣人情道:“周掌櫃不必如此客氣,有什麽事你盡管說,但凡能幫上忙的,我都會盡力所能。”

沒想到範鑫竟給他跪下了,如此大禮,周景不敢受,連忙扶他,範鑫卻並不起來。

“周老爺,在下請求你還翠翠自由之身,您盡管放心,翠翠這段時日在您家裏所見所聞絕不會說出半個字,在下也絕對不會問,在下可以發誓,贖走翠翠絕不是想要知道您家生意上的什麽事,完全是單單只是為了我們二人的情意。您救了翠翠的大恩大德,在下無以為報,願意獻上千鳥羽衣聊表心意。”

“千鳥羽衣!”這種羽衣周景曾聽聞過,和羽冠做法大同小異,都是釆自各種珍鳥身上最漂亮的羽毛制成。只是這采羽的過程十分殘忍,要鳥活著的時候生生薅掉它最艷麗的羽毛,聽聞只有活著的時候薅下的羽毛才會保持在鳥身上的艷麗色澤和靈性,每一根上都帶著鳥最深沈的痛楚。

看見周景面色不好,範鑫就知道他想到了什麽。心下一凜,許多商賈為了賺錢,可不在乎小小的幾十只幾百只珍鳥的生命。可眼前這個周老爺雖然是個生意人,但良心卻並未被金錢蒙蔽,他聽說千鳥羽衣首先想到的是並不是金錢,而是那些小鳥的痛苦。

範鑫心裏隱約有了某種想法,忙道:“周老爺,您不必擔心,這千鳥羽衣,雖是收集鳥身上最艷麗的羽毛,卻並不是通過那般殘忍手段所得。這千鳥羽衣我本是打算獻給翠翠的父親趙老爺,用來求去翠翠的聘禮,所以怕沾染了珍鳥的怨氣不靈驗,故而每一根羽毛都沒敢從珍鳥身上活拔,而是守在珍鳥群聚的幾處河邊,挑斂它們掉落的。不過您千萬別以為這些羽毛色澤會不鮮艷,它們全部是我千挑萬選出來的,耗費三年之久,動用許多人手才得來這一千根。”

便是活捉珍鳥生拔羽毛,要得到最漂亮最艷麗的也不過就那幾根,真不知道範鑫為了收集那些羽毛卻不傷害珍鳥付出了多少艱辛。

“周老爺,如今在下願意用這千鳥羽衣換取翠翠自由,忘您成全。”

單從情意上講,其實只要還了他當初買趙翠的銀子周景便願意放人,沒想道範鑫竟然願意獻上千鳥羽衣。這千鳥羽衣如若做成,那才是重金難求。

這是周景占了天大便宜,甚至有趁人之危之嫌。

“你先起來,趙翠的賣身契我叫我夫郎給你取,只是這千鳥羽衣我卻不能收,如若收了我周景豈不成了趁火打劫之徒。”

範鑫雖被扶起來,卻道:“周老爺,您仁義,在下知道周老爺不是那種人,在下的情況周老爺也知道,若是不嫌棄,可否留下在下給你打理鋪子。您知道在下的情況,來到此處無依無靠,揣著千鳥羽衣也不過是件禍事,不如送給周老爺就當在下投名狀了。”

的確範鑫揣著這樣的寶貝一旦被人發現,人生地不熟的很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不若交給周景,以周景的人品想來也不會虧待他。

周景也在沈思,千鳥羽衣利潤的確大,它的利潤大正是來自它的羽毛難尋。並不是珍鳥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能用,要采色澤最艷麗最鮮艷的那根,往往一只鳥身上只得幾根,這近千根不殺珍鳥,也不知道範鑫是如何得來的。

最關鍵的是這種手藝,處理羽毛,制作羽衣的手藝,這個才是難得的,有這手藝在,範鑫便是等他自己站穩了腳跟再拿出千鳥羽衣也是成的。如今願意獻上千鳥羽衣,想來所求也不會只是一個小小掌櫃那麽簡單。

想了想,周景道:“不知道你是打算只送我成衣,還是打算告訴我制作技藝。”

範鑫明白,周景問的意思,便是考慮到合作方式。

他道:“衣服和技藝都願獻上。”

“千鳥羽衣我知道其珍貴,也明白它技藝更寶貴。你將這制作工藝獻給我,我也不會白拿,我打算另外開一家鋪子,以後只做羽毛制品,給你一半股,便算你我合開。前期鋪子的投資都算我的,算得利潤五五分紅,你看怎麽樣?”

周景不打算把羽衣制品和布莊合開在一起,主要是羽衣要是成了,一定漂亮非凡。放到一起比對只會把布莊裏的那些本來還很驚艷的長裙睡裙等比成艷俗之物。不若分出來,單開一間鋪子,雖是難得,卻可以一年不開張,開張吃十年。

範鑫自然沒有不肯,他和趙翠如今是回不得南方了,那麽其他那裏對範鑫而言都人生地不熟,需要重新開始。

外鄉人在他鄉做生意,沒有照應,排擠欺淩是常事,甚至非常有可能一夜之間被地頭蛇強占家產還送進牢裏,所幸不如投奔了周景。

“如此,多謝東家。”

周景笑道:“咱們既是合作關系,你喚我東家可就不合適了,我虛長你幾歲,便喚我一聲大哥吧。”

範鑫從善如流道:“周大哥。”

周景應了聲,便道:“不知千鳥羽衣何在?”

沒想到範鑫拿出來的是一堆艷麗的羽毛,並不見成衣。

範鑫尷尬道:“時間倉促,還來不及做成羽衣,不過小弟保證多給些時間必然能成。”

周景倒沒和範鑫計較這個,翻看了他拿出來的羽毛,大約經過特殊處理過,一根根羽毛色澤亮麗鮮艷如還在活鳥身上般,要是真能做成羽衣,畢竟價值連城。

千鳥羽衣太過貴重,周景不敢讓染布坊的繡娘插手,而是在鎮上廣招繡娘,並不言明具體做什麽衣服,只一條一旦被雇傭,簽訂長期保密契約,給紅利,抽鋪子裏三成紅利給所有繡娘分成。給的非月例,而是半年例五十兩。

這個價格便是漢子也賺不到,而家裏一個婆娘竟能賺上這些銀子簡直是不敢想象的事。幾乎整個柳鎮,甚至於臨鎮都被驚動了,會一點點刺繡的就拿著繡品找上來,心存僥幸,萬一要是被看中了呢,那便是一步登天了。

一時間周家門檻差點被踏平。

周景不懂刺繡,範鑫和趙翠卻懂,特別是趙翠,在刺繡上,她的手藝還算不錯,以前沒少給家裏正室夫人和她的少爺小姐們做衣。

挑選繡娘便交給了趙翠和範鑫,在周家後院開了個門房,所有前來應募繡娘全部帶著作品去門房,供趙翠一一檢查。

應募開了五六日,然一個趙翠看上眼的都沒有。

範鑫都有些著急了,他沒想到柳鎮的繡娘竟如此稀缺,真正頂級的少見到這種程度,這般高價都尋不來。

門外長長的隊伍中,婦人姑娘們也不羞澀扭捏了,一個個抻長了脖子往裏探。

孟氏十分招搖,她手裏捏著一方帕子,雖不是什麽好料子,但繡帕上的那對鴛鴦活靈活現,仿若真的在翩翩起舞。

她得意得將帕子傳給前後的婦人姑娘看。

有婦人看了的確是好,是她們給自家人做的那點繡活比不了的。

就讚賞道:“大姐的繡工是漂亮,想來應募周家繡娘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了。”

孟氏得意道:“自是。你們知道我這是什麽繡法嗎?這是蘇繡!我小時候在蘇州長大,跟著那裏給一家大布莊做活的表姐學來的,還能比不過你們這些小門小戶自己悟的。這次,我是一定會應募上的,沒有誰都得有我。”

孟氏說著話,轉頭看見隊伍裏竟然排著她的鄰居,蔣氏,蔣偉的婆娘。

蔣偉受傷前是一名能幹強壯的漢子,有一把子好力氣,人也英俊,家裏談不上富裕,卻也絕對不貧窮,有幾間自家瓦房,手裏能有幾十兩的銀子。

附近許多姑娘看上蔣偉,有心嫁給他,孟氏便是蔣偉的仰慕者之一。說起來兩人也算青梅竹馬,小時候不懂事時常常玩在一處,蔣偉因她是女孩子,也多有照顧,不準人欺負。

後來稍大些懂事了,便不在一處玩,但每每兩人見了招呼還是打的,因是鄰居兩家人常常互相竄門借些東西。

這般一來二去到了成親的年紀,兩家人就有心撮合二人,湊成一對。

蔣父蔣母也是同意的,回去和蔣偉說了,蔣偉沒直接答應,想要考慮考慮。即是考慮便是可成可不成,蔣父蔣母便沒有急著給孟家信,兩家人還如常說話。蔣偉對孟氏也如從前一般,正是蔣偉這樣的態度,給孟氏一種錯覺,便以為蔣偉是同意了的,只是還來得及和她父母提親,心裏已經把她自己當成蔣家半個媳婦。

不成想那日好端端的,蔣偉就從人牙子手裏買回一個女人,女人骯臟狼狽,破衣爛衫,神色畏懼,可蔣偉就為這麽個人生生花了家裏大半積蓄買下女人,要做自己的婆娘。

這於孟氏簡直驚天霹靂,蔣家父母原本也是不同意的,但耐不住蔣偉一意孤行,蔣家又只得這一個兒子便只能同意了。

也是自那時起孟氏恨上蔣偉,怪他負他,也怪蔣氏,覺得沒有他出現,蔣偉便會娶了她,是她擋了她的道。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孟氏竟不遠嫁,偏偏要嫁給和蔣家隔了幾戶,另一個從前和她們玩在一處的漢子。

自此她天天膈應著蔣家,日日詛咒蔣氏,每日非要打扮的花枝招展和蔣氏比美。

而蔣家的日子並不過好過,因為蔣氏是被人販子拐來的,並不願意跟著蔣偉過日子,一開始便不從,鬧著跑了幾次,次次被雖被蔣偉捉回來,但蔣偉從不為難她。蔣偉不會哄人,不知道怎麽討女人歡心,就知道捉了人回來就給做頓好吃的,買點女人都喜歡的小玩意,便以為如此蔣氏就會被感動。

後來一日蔣氏又跑出去,被做工回來的蔣偉發現,追了上去,蔣氏慌不擇路下沖撞了一位金姓老爺的馬車,馬受驚揚起蹄子就往蔣氏身上踩。

匆匆趕來的蔣偉什麽也顧不得想,連忙撲上去,這一撲倒是救了女人卻也叫蔣偉的一條腿生生被馬踩斷,從此成了跛子。

這下整個蔣家都垮了,為了給蔣偉治病花光了家裏所剩下的那些銀子。而另一方面,被蔣氏沖撞了金老爺家竟不幹了,非說馬車上的金夫人受了驚嚇,要賠償,蔣家哪裏還有銀子賠償的起,又惹不得金家的勢力,最後只能賣了房子抵了。一家人在街頭租了一間房子,全家人擠著住。

蔣家老兩口又驚又嚇,竟是病了,只剩下蔣氏一個身體好的了。這個時候蔣氏要走,誰也沒法子,蔣偉以為她一定會跑,沒想到蔣氏沒跑,反而一力承擔起整個蔣家,又接左鄰右舍的洗衣,又接縫補的活計,一點點支撐著蔣家的日子。

如今這麽過著已經近一年了。

蔣氏從一個美貌姑娘被折磨成滄桑的婦人,而孟氏依然艷麗如初。

大約想看見蔣偉後悔,孟氏常常會拿著衣服送到蔣家讓蔣氏清洗或者縫補,再當著蔣偉的面上說幾句難聽的話,刺激蔣偉,想要蔣偉後悔。然次次蔣偉都維護蔣氏,這只能讓孟氏更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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