あったかい…

（１７歲的１２月底）

「塔矢！！開門──！！」扯開喉嚨一喊，劃破塔矢宅邸所在社區的寧靜。

明天早上隔壁的伊藤太太跟我打招呼時一定又會說：『亮君的那個朋友總是很有精神呢！』

認識他之後，我們家…──不，我們的社區就不再清靜了…。

我嚴守著塔矢家在室內不能奔跑的戒條，以最快的腳步走到玄關，不用開門就知道是誰了，拉開拉門直接開罵，

「你不會按電鈴的嗎！！進藤！！而且又不請自來了！！」

「啊，忘了打電話。你怎麼換睡衣啦？現在才九點耶？拜托，哪有人除夕夜九點就跑去睡的啊？」

「…。」我拉了一下披在肩上的毛衣，不想理他。反正我們各自認為的常識大概有三百的以上是不同的。今天只是多了一項罷了。

每次每次每次…不管我怎麼罵他，他總是笑笑就算了，是我變得太和氣還是他已經習慣了？

瞪了進藤一眼，視線轉移到進藤旁邊的某樣看起來有些累贅的東西，

「…那是什麼？」

「暖爐桌。我拿進去了喔。」

為什麼要拿進來我家？而且都晚上九點了耶？

一張收起桌腳，長約有１００、寬約有６０公分的長方形暖爐桌，被進藤抱了起來，胡亂脫了鞋直接往起居室走去。

拉開桌腳將它四平八穩地放在地上後，他就整個人攤倒在地上，「哇～，累死我了！塔矢，茶！」

在別人家裏躺成大字型，真的很沒禮貌。

「你不請自來，我為什麼還要幫你泡茶！？」

「小氣。」進藤尖了一下嘴，

「小氣就小氣。進藤！你拿這個東西來我家做什麼？我家又不是沒桌子。」

「但是你家沒暖爐桌吧？」

「那又怎麼樣？」

「你昨天不是說你家從來沒用過暖爐桌？所以我就搬來了！沒有過暖爐桌體驗的童年，根本不叫童年！」

昨天在棋會所下棋的時候，我們談到天氣的問題。今年因為聖嬰現象的影響冬天比往年都冷了許多。然後進藤就說到小時候最喜歡跟他的表兄弟們窩在暖爐桌裏看電視吃東西，甚至賴在桌裏睡覺不肯出來，說有多有趣就有多有趣。

我們家雖然是傳統和室風格但是從來沒有買過暖爐桌，母親說暖爐桌是懶惰的根源，所以我們家都是開暖氣。而且坐在暖爐桌旁邊缺乏緊張感，根本不能對奕，就更沒必要了。

進藤聽了之後一直搖頭嘆氣說很可惜，說哪一天要讓我體驗看看。

但是我沒想到，他說的哪一天居然是今天…。

「這是從哪裏搬來的？」

「我爺家。」

「那你爺爺奶奶怎麼辦？他們不用嗎？」我心裏一急，

「他們去泡溫泉，這幾天都不在，所以我就借來了。」

「…你怎麼搬來的？」

「電車啊！累死我了。車上又一堆要去除夕參拜的人，真是擠到爆。」

我不知道從進藤爺爺走到車站要幾分鐘，但是，從車站走到我家大概需要十分鐘。這張桌子看起來也頗重，再者，搬著這個桌子搭電車……，不曉得會有多引人側目？普通人會這麼做嗎？

真的是……很拿他沒辦法…。

＊ ＊ ＊

走到廚房去泡了一杯茶，拿到起居室。

進藤已經把插頭接上去了，正在測試暖爐桌的情況，

「看來沒被我撞壞，太好了！」

「茶。」

「喔！你幫我倒來啦？謝啦！」

他接過茶杯小小喝了一口，試了一下溫度，「喔，剛剛好。」

我記得他好像是貓舌頭，茶都是放涼了才喝所以我放了幾個冰塊讓熱茶變溫些。

進藤一口氣把茶喝完之後對我說，

「開始裝吧！首先，先把原來的桌子搬到隔壁，然後把暖爐桌搬過來。」指著放在起居室的桌子，「動手吧，塔矢！幫忙擡起來。」

我們一起把桌子搬到隔壁的對奕室，進藤叫我把被子抱過去，他則去把暖爐桌放好。走回起居室，他已經把桌子放到電視的前面，還把兩片式桌面的上面那一片先拿起來放在地上。

「拿來了。」

「喔。攤開來吧，塔矢，你拉住棉被那邊的兩個角。」

「好。」

我們把棉被蓋到暖爐桌上，拉平之後進藤把木板蓋到棉被上，扭開放在榻榻米上的開關，

「ＯＫ！大功告成！這樣就裝好了！」

我一直盯著組裝好的暖爐桌看。

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暖爐桌現在就擺在眼前，總覺得很新鮮。

「塔矢，坐進去吧！」

「嗯？…好。」…好想很有趣…。

掀起被子，我把身體靠近桌緣坐好。不一會兒膝蓋就覺得好溫暖…。

「餵，正座不就沒意義了嗎？要把腳伸直！不然至少也盤坐吧！」

「好。」我改變了一下坐姿，盤腿坐好之後，連一向是冷冰冰的腳丫子也開始覺得熱熱的，不久整個身體就暖和了起來。

「怎麼樣？」

我點點頭，不冷了。

「太好了！」進藤裂開嘴一笑，自己也掀起被子坐進來，

「嗚哇──好溫暖！我也很久沒用這種東西了！感動！」

進藤發表完感言之後，拿起電視機的遙控器，對準接收處一開，

「然後是除夕夜的必看節目，紅白歌唱大賽！還有──」

他把放在墻邊的背包拉了過去，從裏面拿出好幾顆橘子放在桌上。

「暖爐桌的必備品──橘子！吃吧！不要客氣，我媽叫我拿來的。」

「……謝謝。」

我正要剝開的時候，看到進藤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在桌子上輕輕敲著橘子的底部。進藤光不可理解的行為又多了一個。

「…？怎麼啦？」進藤一臉奇怪地看著我，

「為什麼要這樣敲？」

「聽說這樣敲過之後，橘子就會分泌什麼鬼酵素的，比較甜。」

「你們家的習慣？」我笑著問進藤，正要學他那樣敲的時候──，

「不是，秀英告訴我的，他說韓國人都是這樣做的。」

「…。」

啪──地一聲，直接剝開橘子，撕掉下一條條白色的絲狀物放在一旁，把看起來很晶透的橘子放進嘴裏，我的感想是：「很甜。」

「對吧？ 哈哈哈呵呵。這個人說話好好笑！」進藤看著電視機笑得很開心。

＊ ＊ ＊

母親平常不太看電視，但是每年除夕夜都會看這個節。我和父親就都是待在自己的房裏看棋譜。今年，我可以說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在看。

我記得這是分成紅白兩組，由老中青三代有名的歌手來接力唱歌的節目，這種節目也這麼有趣嗎？為什麼現場的觀眾和進藤常常會笑得很大聲？

而我完全不能理解笑點在哪裏…。

「啊～突然想吃點什麼。」

「你不是才吃了五個橘子嗎？」

「水果是水果，現在想吃的是宵夜。你晚餐吃什麼？不會是蕎麥面吧？」

「除夕夜本來就要吃蕎麥面。這是傳統！」

「你現在不餓嗎？都快十一點了，還沒消化完啊？」

「我沒有吃宵夜的習慣。」

「喔～？你的人生真乏味。守歲不吃宵夜怎麼有體力咧？」

「冰箱裏有年糕，要吃自己去煮。」

「還要自己煮啊…真麻煩。」

「嫌麻煩就不要吃！」

過不到一分鐘，進藤又開始念…

「好餓啊…。」

「…。」

現在節目正做到紅隊某個相當奇裝異服的人在唱歌。

他現在唱的這首演歌我好像有聽過的樣子，而且這個人的陣仗相當龐大，他那身華麗到很誇張的衣服群擺蓋滿了整個舞臺。

聽說他唱完之後，白隊也會有一個跟他一樣以盛大的服裝取勝的人來跟他較勁，到底是怎麼樣的誇張法？現在的我很想知道，根本不想理進藤。

「好餓啊！可是又不想離開這張桌子！」

「我也不想！」

另外，很重要的原因是，一離開暖爐桌腳丫子又會變冷了，我才不要。

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母親說的果然沒錯，暖爐桌就是怠惰的根源！

進藤踢了一下我放在暖爐桌下的腳，

「餵，來者是客耶。」

我也不甘勢落地踢了回去，

「你是不速之客！而且我又不餓！」

進藤又用他的膝蓋撞了一下我放在暖爐桌下的膝蓋，

「年糕湯也是除夕夜的必吃傳統美食耶，你少吃的一樣就不合格了啦。」

我只有更用力地撞了一下進藤的腿，

「不合格就不合格，又不是考試也不是下棋。無所謂！」

「……可惡啊。去煮就去煮！」

呵呵，贏了。

＊ ＊ ＊

進藤來之前，母親打了通國際電話來，我們聊了一陣子。十七歲的除夕夜放我一個人在家，母親好像很過意不去。跟我說了很多話才掛掉。

其實，說是除夕夜也不過是一年中的某一天，我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獨來獨往，從來也不曾覺得寂寞或孤獨。只要在腦裏勾勒出縱橫十九路的棋盤，將一顆顆的棋子擺上去。

那些會讓人心變得軟弱的情感自然會被凍結起來，

凍結在厚厚的冰層裏，冒不出頭。

而現在，也許是暖爐桌太暖和了吧？…那層冰，好像結不太起來。

──好久。

廣告播完，白隊那個奇裝異服的人也表演完了，但是進藤還沒有回來。

我趴在桌子上，看著依舊進行著的節目，聽著觀眾樂融融的笑聲，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哪有人煮年糕湯煮這麼久的？

把剛才放在地上的毛衣在拿起來披在身上，雙手也伸到暖爐桌下去。

暖爐桌明明跟剛才一樣正在運轉著，

但總覺得…，好像變冷了。是身體變冷了，還是……。

看了一下墻上的鐘，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我們家是傳統建築隔音一向很差，

可是為什麼從這裏聽不到廚房有任何動靜？

──他…該不會是回去了吧？

我從暖爐桌裏爬出來，打算走去廚房看看，打開拉門的時候，進藤正好端著兩個碗站在門口，

「怎麼啦？」

「沒有。只是…你很久。」

「哦～？一個人的暖爐桌比較冷啊？」進藤把碗放到桌上，

「才沒那回事。」

「是嗎？那你披在身上的這件毛衣是怎麼回事啊？」

「…。」

我最近發現，進藤好像很喜歡看我因為逞強而發窘的表情。

看他那張因為得逞而笑嘻嘻的臉，真的讓我很生氣。

「你看看！不知道又在倔強什麼了。怎麼可能不覺得冷？我要去廚房之前可是偷偷把暖爐桌的開關轉到弱耶。」

「啊？」

「我還算有良心的！小時候跟我那些表兄弟一起，他們都是直接拔插頭，下呂在飛驔山上，冬天又冷得要死。等發覺事情不對勁的時候都快結冰了！」

「一樣都是惡作劇。五十步笑百步。」

「好好，非常對不起。所以為了補償小亮老師的損失，我連你的碗都給端來了，請原諒我吧！」

進藤把碗放在我面前。

其實我真的不餓，但是如果是進藤「賠罪的年糕」的話，那倒無妨。

畢竟，我剛才真的一度以為，暖爐桌是要兩個人坐在一起才會覺得溫暖的電器，產生這種毫無道理的誤會真的是損失慘重。

「我要開動了。」

拿起碗，夾起一塊年糕，年糕表面有一點焦焦的感覺，

「你有烤過啊？」咬了一口，年糕抽得長的。

「對啊。」

所以才這麼久…。

「怎麼樣？」進藤看著我的臉問，

等嘴裏的那一口年糕完全吞下肚子以後，

「好吃。」我滿意地點點頭。

「果然烤過了才好吃！那我也開動啦！」進藤一張口就把年糕往嘴裏塞，這麼乾脆又俐落的吃相真是看幾次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跟進藤一起吃飯的時候，我的食慾總是比較好…，無意中受到刺激了嗎？

時間越來越接近十二點，電視也開始轉播各地寺廟的現場連線，除夕參拜的人潮真的很多，簡直到動彈不得的地步，道路更是被擠得水洩不通。

看起來很熱鬧，但是也很辛苦的樣子。

「塔矢，明年除夕夜一起去參拜吧？」

「…。」像那些人一樣，走在人擠人的路上…去參拜？

「你沒去過吧？」

「沒有。」

「那一起去吧，明年？」

「你沒有要跟別人去嗎？」

「笨蛋，就是想跟你去才會約你啊，怎麼樣？」

「…如果沒有手合的話。」

「哈，你很好笑耶！除夕那天最好棋院會開啦！那就說定了！」

「嗯，我知道了。」

「 「 「 「「「咚～～ 咚～～ 咚～～」」」 」 」 」

此時，電視上傳來寺廟裏靜肅的鐘聲，莊重的旋律在耳邊不斷地回響著，真的已經過年了。

「塔矢！新年快樂！」

進藤裂開嘴笑得很開心，我想現在的我也正在微笑著吧？

「進藤，新年快樂。」

我期待著明年的除夕夜，期待著這一年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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