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年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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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行洋 side)

中國那邊的棋賽結束,回到日本也一個多星期了,

難得回來,這陣子到棋院和棋會所找過去的老棋友們下了不少棋,也到地方參加了不少推廣圍棋的集會,每天都很充實。

以前還在日本棋院的時候許多理所當然的事情,隨著工作的重心轉移到中國反而變得難得了起來。

好比今天由我來主持的門下生研究會,距離上次應該也過了將近半年了。

說來慚愧,自從跟中國那邊簽了約之後,研究會就都是由緒方君來主持。

就算我不在,所有的門下生們也都孜孜不倦地持續著圍棋的研究,我想這要歸功於緒方君的監督,他也越來越有大師的風範了。再過個幾年也許也會有孩子想拜入他的門下了吧?就像以前他來拜入我門下那樣。

我記得來到我門下當內弟子時他才九歲,之後我和明子結婚,亮的出生,就這樣四個人一起生活了一陣子。緒方君自立搬到外面去的時候,亮正好升上小學吧?

現在亮也已經21歲了。抵著下巴聚精會神地盯著棋盤思考的動作一樣,但那張臉…,已經完全是青年的模樣了。

時間真是一眨眼啊…。

「老師。」就在我想著以前的事情的時候,緒方君走了進來,

「明子夫人說料理已經送來了,我想時間差不多了?」

「嗯。那就開始吧。」

「是。」緒方君聽了我的回答,對著其他十幾個門下弟子說,

「那麼,今年最後一次研究會就進行到這裏為止,就像前幾天通知的那樣,今天的研究會之後要舉辦塔矢門下的忘年會。」

「……………」

聽到緒方君的話之後,大家突然陷入一片難以理解的沈默。

說起來…,在自己的研究會上辦忘年會,這是第一次。

每年棋院都會辦,一直覺得沒有必要再在自己的研究會上辦。今年回來日本的時間特別少,想說要慰勞大家這一年來的辛苦。…但看來,我門下的弟子們不怎麼喜歡忘年會的樣子。

嗯…,原來如此。

我門下的弟子們果然跟森下門下的不一樣吧?

「…真的嗎?我們塔矢研究會要辦忘年會…?」此時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緒方君推了一下眼鏡不著痕跡地瞪了說話的人一眼,四周,又變得更安靜。

看來,晴美小姐說的有過之無不急的嚴肅氣氛,應該就是指這個吧?

嗯…,原來如此。

「好了好了!大家收拾棋盤吧!準備大醉一場吧!」蘆原君拍了幾下手緩和了氣氛,「亮!跟我去拿料理!」

「是。」亮跟我打個了招呼,跟著蘆原君一起到廚房去。

雖然有點疑問,不過解決之後我們塔矢門下第一次的忘年會,就這樣開始了。

* * *

料理上桌,弟子們客氣地動著筷子感覺還是很拘謹,看起來真的不是很喜歡忘年會的樣子…。而,就在我這樣以為的時候,明子拿了幾瓶啤酒和清酒進來,倒著酒,催著弟子們多吃一點,說料理還有很多。

酒喝過一巡之後,氣氛就變了。明子在這方面總是很敏銳,我實在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

有意無意地聽著弟子們說話的聲音,夾了一貫鯛魚壽司,喝了一口清酒,

前幾天鈴木先生到訪的時候送了我這瓶櫻出羽系列的「雪漫漫」,口感清冽,很合我的口味。

「亮也喝一杯吧?」不期然地看到明子倒了杯啤酒給亮。

「是,謝謝媽。」

真的…,已經長大了…。瞬間湧上心頭的感嘆。

個性穩健,進退得宜,懂禮數,有擔當…,每個認識的人只要一談到亮,總是這樣誇讚著這孩子。我聽得出來不是恭維,是他們打從心底賞識亮。

以前的我總是回答,「亮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事,希望您多指教」、「亮還不夠成熟,希望您多寬待」。

但現在,我會這樣說,「我也覺得很驕傲」。

這孩子去年夏天的那場重病,讓我體悟到…自己無意中銬了多少枷鎖在他身上,讓他一個人肩負起了多少期待,甚至是不「擔心」他多久了…。

比起自己的事,亮希望我能安心地下棋,鞭策自己成為不需要擔心的孩子,…明子說的對,亮總是在包容我們。

長年來一個人待在這間大宅子裏,沒有不寂寞的道理。亮一直沒有發現吧,他有用圍棋麻痹自己的壞習慣。只要有圍棋就夠了…,至少我還有圍棋…,對棋士來說,這樣的想法到底是消極還是積極…,我也無法定論。

只是猜想,這應該就是亮生病的原因。

亮是個很少生病的孩子,身體狀況會變得不好幾乎都跟他的精神狀態有關。過度壓抑的負面情緒一旦超過了他所能負荷,就會一口氣爆發,直接反應在身體狀態上。真的是很讓人傷腦筋的孩子,當我和明子發現他似乎有什麼煩惱似乎須要我們的協助時,已經為時已晚,他已經生病了,唉…。

只是沒想到這次會病得這麼重。我至今仍然不清楚這孩子當時究竟是為了何事在煩惱。

亮住院的時候,來看他的人不少,其中也有幾個年齡相近的年輕棋士,在走廊上遇到時,他們跟我打了個招呼,看起來亮跟他們的交情也很不錯的樣子。這是我比較意外但也總算可以放心了的一件事。

亮也變得知道怎麼跟同年齡的孩子相處了…。

不過第一個應該就屬進藤君了吧?他也是唯一一個曾經到我家吃飯的亮的朋友,明子好像也還滿喜歡他的,是一個跟亮完全不同類型的孩子。

只是進藤君轉籍到韓國棋院發展的那一陣子,亮幾乎絕口不提進藤君的事。以前問亮,亮總是有問必答。

覺得奇怪,心想,也許是吵架了吧?正覺得這架吵得也太久的時候,進藤君就來探病了。…那時候,倒是看不出有什麼不合的跡象,除了進藤君在亮出院之前每天都來,從早待到晚這點比較奇怪之外…,嗯,不過他說自己這幾天放假在家也是閑著,這樣想來也不是沒道理,嗯。

啊…,不過真要說起變化…,亮有些舉動也許還比較讓我驚訝吧?

記得有一陣子我也一起住了幾天院,在醫院裏接受健康檢查,正當閑得發慌的時候,進藤君正好來跟我打了聲招呼,說亮在午睡,我們就這樣下起棋來了。

棋局結束,正在覆盤的時候,亮突然急急忙忙跑到我病房來,打開房門時那張驚恐的表情,我大概一輩子忘不了。

「媽!進──…」

在看到進藤君的瞬間,亮整個人定在原地,不發一語,眼中的慌張淡了許多但卻有染上了幾分憤怒的感覺。

「醒啦?塔矢。阿姨去買東西了,怎麼啦?」

進藤君笑著問亮。但這似乎誤觸了亮的逆麟,安順地放在腿邊的手一緊握,以幾乎響徹整個病房的聲音說:

「還不都是因為你──!!」

就像這一秒鐘才發現我就坐在進藤君對面一樣,亮滿臉驚懼地摀住自己的嘴,急忙低下頭,對著我道了一聲歉打開門跑了出去。

跟我一樣滿頭霧水的進藤君抓了抓頭,跟我道了聲歉之後,也追了出去。

最後只隱約聽到門外傳來「我才不會睡這麼久!」的斥責聲。

不知道兩個人是為了什麼吵架呢。

現在回想起來,這麼慌張,這麼生氣,甚至是說任性話的亮…,我已經多久沒看過了?看來在我和明子不在身邊的這幾年,亮變了不少…。

「爸爸,又陷入自己的思考世界了?」坐在旁邊的明子突然問我話。

「啊…,嗯。」壞習慣又發作了,我總是在四周正熱鬧著的時候沈入自己的腦內世界,有時候想想棋譜有時候思考些瑣碎小事…。

「真是的。」拿著小酒瓶微笑著要幫我斟酒,「再來一杯吧?」

「啊,謝謝。」

「不客氣。」

話說回來,明子…,也變了。

以前還常常跟我說,

亮這麼會忍耐的個性很傷腦筋,亮這麼不知道變通的個性很傷腦筋,亮這麼不想讓人擔心的個性很傷腦筋…等等,最近,已經不再聽她說了。

亮出院之後,我們還是繼續留在日本好一陣子,一直到十一月我才又回到上海,不過這次只有我一個人。雖然亮的身體已經完全康覆,他也一再保證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但明子還是堅持留在日本,而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隔年,一月底左右,明子突然打電話給我,

「爸爸,有按時吃藥嗎?照理說現在應該剩下八天的藥才對唷。」

「嗯……」數了一下放在櫃子裏的藥…卻還剩13天,這讓我感到相當疑惑。

我記得自己每天都有照時間吃的…,是少吃哪幾天呢…

「真是的!又覆發該怎麼辦?」

「啊…。」被明子罵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生氣…。

「知道了。我明天就過去,爸爸,不準把消滅證據唷!」

「…你要來嗎?」

「是的。」

「…但是亮呢?」

「亮已經沒問題了,現在比較讓我擔心的是爸爸!」

明子是很精明的女人,不管是亮或家裏的事情,她都比我還清楚,也全都照顧得很好。既然她覺得現在的亮已經沒問題了,那我也沒什麼好反對的。

這次久久回來一次,就像回到過去的生活一樣,一有空就對上一局。在中國的時候因為我實在不喜歡用電腦下棋,跟亮下棋的機會大減,

藉著跟亮下棋,我好像多少就能了解他現在的精神狀態是如何。連續下了幾天棋,我的感想是…

很安定,很平靜。現在的亮正全無後顧之憂地在下著棋,這孩子還會進步的。

回想著今天早上的棋譜,看著自己的手,…微笑著,

亮這孩子又讓我看了好幾手好棋了…。

「呵呵~真是很妙的一手呢,爸爸?」突然聽到明子輕笑了一聲,又拿起小酒壺準備要幫我倒酒。

「…。」

很想告訴明子,她這手才叫妙。簡直是,我在想什麼都逃不過她的法眼,當夫妻也很久了。

酒酙到一半,明子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停下了手,

「哎呀!終於來了。 爸爸,剩下的自己倒喔,我去開個門!」

「嗯…?啊…。」

就這樣,明子踩著輕快的腳步,拉開紙門往走廊走去。

看來,是有人按門鈴了,今天還有客人會來嗎? 一邊自己倒著酒一邊思索著。

* * *

「晚安。打擾了。」紙門打開,有人探了頭進來。

「哦!真是稀客啊!進藤天元!」蘆原君一聲驚訝,弟子們轉頭看了過去。

「各位前輩好!」笑著舉了個手,跟在座的人問了聲好。

「唷。」走進來的時候進藤君勾著微笑跟坐在入口附近的亮打了聲招呼。

「…,嗯。」亮也回點了一下頭,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這幾天在棋院,常聽到有人提到亮跟進藤君的事情,大家都說他們交情好,良性競爭,頭號敵手,頭號朋友等等的。但像現在這樣看,又會覺得有點懷疑。

亮的想法一向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樣,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跟朋友的互動也跟一般孩子不一樣呢?

這次回來,亮還是跟以前一樣,從不主動提到進藤君的事,面對我的問題雖然不至於像之前他們吵架的時候一樣很明顯的很反感全都一問三不知,但回答幾乎都很簡短,全身布滿了防備,…好像很不希望被問到的感覺。

想藉著「朋友」的話題來加深父子的交流,我想這對我們家來說不是什麼有效的辦法…。

「餵餵,我說進藤君!塔矢門下的忘年會,這麼大膽來串門子?」

「不好意思啊!沒門沒派,一到了忘年會季節想喝免錢酒,就只有到處串門子啦!」

「看看這小子!真敢說啊!哈哈哈~」

「咳咳!進藤君!」大橋君裝模作樣地咳了幾聲,「塔矢門下的忘年會,可是需要英雄帖的啊!哪那麼隨便能讓人串門子的?拿出來看看!」

「英雄帖!?嗯…這個嘛…」

「啊啦,進藤君真是健忘!剛才我不是收下了嗎?在門口的時候呀。要確認看看嗎?大橋君?」跟著走了進來的明子笑著問大橋君。

「呃…呵哈~,不敢不敢…!」大橋君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唉~…果然還是長得帥一點比較吃香啊…。」

這句話惹得在座的人哈哈大笑,連亮也難得地笑了起來。

把門拉上,進藤君首先往我的方向走了過來,正座對我說,

「老師,歡迎回來。不好意思,一直沒機會過來打聲招呼。」

「哪裏的話,進藤君最近也很忙吧?今年的三星杯又讓我大開眼界了。恭喜你。」

「呵~,謝謝老師。不過卻在三大頭銜的爭奪戰裏全都栽了跟鬥…,嘿嘿~我功夫還不到家呢。」

「三番勝負跟七番勝負的應戰方法是完全不一樣的,尤其在精神層面上。相信經過這幾場對奕,你自己也很清楚了吧?」

「是,大概有一點把握,不過還需要多加研究。」

「嗯。加油吧。」

去了一趟韓國,接觸了完全不同的洗禮,他的棋變得越來越像他自己了。一種乘著秀策棋之風,展翅飛翔了的感覺…。

「進藤君,下次找個時間對奕吧?」

「…是!請務必讓我奉陪。」

今天跟緒方君下棋了,明天跟桑原老師,後天是座間,…森下和芹澤說這個星期比較忙,也許下個星期才有機會下棋…。

「那就…大後天吧?幾點可以?」

「ㄟ!?現在就要決定嗎?」

「爸爸!進藤君來我們家才幾分鐘你就拉著人家下棋!真是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廚房拿了盤子和筷子進來的明子打斷我們的對話,

「進藤君快去吃點東西吧?要約下棋待會再說,先吃飽再說喔!」把進藤君拉走,回到我旁邊的時候說了一句,語焉不詳的話…。

「爸爸,今天我會請進藤君來,不是為了讓他當爸爸的圍棋機器的!」

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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