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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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side)

很久沒來塔矢家了,總覺得氣氛跟以前不一樣。

這個家平常都只有他一個人,而今天阿姨和老師都在。

聽阿姨說今天一大早塔矢就到碁會所去下棋了。他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喜歡往那裏跑。不過那裏的每個人都對他疼愛有加,理所當然要常去。

「進藤君,謝謝你!還讓你幫我提這些大包小包的東西。」

「不會啦!不用客氣。」光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呵呵,還會害羞啊?好孩子好孩子!行洋應該是在對奕室,你先進去,我待會再端茶過去。」

「謝謝阿姨。」

走在這條走廊上很多次,但從來沒像現在這麼緊張過。停在紙門外面,緊緊握著剛才從背包裏拿出來的紙扇,

「對不起,打擾了。」

「請進。」

打開紙門,坐在裏面的人一身和服,還是跟以前一樣散發著屹立不搖的氣勢。

「老師您好,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距離幽玄之間那次的對奕…已經好幾年過去了。」穩重的聲音,指了一下棋盤對面的位置,要我坐下。

「是,快要五年了。」

「進藤君成長了很多呢。」

「很久不見的親戚也常這麼說。」

「不只是外表,棋也成長了很多。昨天跟緒方的那盤棋,我已經看了。」

「啊…。」我被桑原老師罵得很慘的那盤棋,不知道塔矢老師是怎麼看的。

「我以前跟楊海棋士說過,我在進藤君的棋裏發現,我跟你看著的似乎是同樣的東西。 雖然看的角度不一樣。」

「…。」我們看著的都是佐為的棋吧。

「如果那個人在的話…,真想跟他再下盤棋。」

「…我也是。」想再跟佐為下很多盤棋,讓他看看我的成長…。

「好了。還是先下盤棋再說吧。」

「是。」

這一局棋,采無讓子的互先。

行棋來到中盤我了解了一件事。

眼前這個人又變得更厲害了,比跟佐為對弈時候的他更強。

現在的塔矢老師已經追過佐為,

往佐為一直追求的「神之一手」邁進了一步。

這就是桑原老師所說的「超越過去的人」的意思吧?

塔矢老師說我們看著的是一樣的東西,但是角度不同…。

老師是以打倒佐為的心情在看;而我…是以繼承的心情在看。

我只求跟佐為並駕齊驅…,

我把佐為的過去當作自己的未來,讓自己停頓在那裏。

這樣子…,我永遠嬴不了眼前這個人…。

我不再看著棋盤。

看著佐為走了之後,就一直拿在我手上的扇子──。

我的棋就是佐為的棋;佐為的棋就是我的棋。

不只是承傳…,

是「接力」…。

我面對的是一場看不到終點的接力賽,

每個隊伍都卯足全力在沖刺著。

現在,

棒子交到我的手上,

背負著佐為的棋,佐為的過去,佐為的命…,

我輸不起…。

不能再回頭看了,剩下的路程由我來完成,

我必須…跑得比上一棒還快才行。

我好像開始有一點了解,

了解自己的棋…該是解開枷鎖,下定決心的時候了。

握緊手上的扇子,抓了一顆棋子帶著斬斷所有猶豫與顧慮的氣勢,

毫無迷惑地壓上棋盤。

我決定要超越我「自己」──!

* * *

檢討完棋局之後,我和塔矢老師收拾著棋盤上的棋子。

「下了一盤很有趣的棋。」

「啊…,謝謝老師。」

雖然輸了…,但是很滿足,很痛快,下了一盤沒有束縛的棋。

「下到中途的時候,進藤君,你的棋風變了,就在一瞬間。這讓我想到第一次跟你下棋的情形。最後那手棋很不一樣。」

第一次跟塔矢老師下棋是在圍棋salon裏,我下到一半就跑走了。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下了第一手拿法正確的棋,下了一手不知道從腦袋的哪裏冒出來的棋。

當時我以為自己被佐為操縱,連忙逃出那裏,然後罵了佐為一頓。

現在想起來,是我誤會佐為了。他是一個除了下棋什麼都不會的好幽靈,不會做那種事。

那,下的人是誰?

「不似前面幾手棋精練,但也不失為一手有趣的棋,像一顆未經琢磨的原石一樣,有變成寶石的可能性。當時的那手棋還未經一番琢磨,誰也不知道它會發出什麼樣的光芒。但是它確實開啟了一個新的局面。」

「…。」那手棋…是原石?我以為它一點價值都沒有…。

「今天的棋,前半段可以看得出來,藉著學習『他』的棋,你已經得學到最好的雕功了。只是那畢竟是別人的棋,別人的思惟,只能當你的工具,輔助。

但是到了後半段…,

我看到你在雕刻了,每一手棋都散發著屬於你自己的光芒。…繼續下去似乎會雕出很不錯的作品喔。」

眼前這個人,是塔矢亮的父親,雖然很失禮,但是我一直覺得他們長的不像…。現在則覺得,他們果然是父子,他們的圍棋、他們的話裏都有一種力量,讓我得到救贖,把我從深淵裏拉出來。

「…我會更努力。」

「像期待著亮一樣,我也很期待你的成長。」老師瞇著刻了好幾條皺紋的眼睛,彎起嘴角。

這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腦袋一半是清醒,一半是混亂的。

清醒的是原本迷惘的那半,

而混亂的則是我一直以為看得很清楚的另一半。

* * *

離開下棋的和室,我走進起居室,坐在裏面的是塔矢,他手裏拿著一本棋譜在看。

「唷。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才。」簡單的回答,沒有擡頭,視線還是定在棋譜上。

「阿姨呢?」我四處張望了一下,

「買東西。」他只是靜靜地回答。

「這樣啊。」

「嗯。」

我拿起放在地上的後背包,把扇子放進去,

「你要回去了!?」塔矢看起來好像很不敢相信的樣子。

「不是啊。我還沒跟阿姨說一聲,怎麼能回去?」

「…。」聽完我的話,塔矢繼續低頭看著手裏的棋譜,不再說話。

嘖,我們的關系,根本就是在倒退。

短短的對話之後又陷入沈默,這就是我們這個月以來的相處模式。

在棋院或是在別人面前,這樣的互動模式還算常見;但是在塔矢家,像這樣只有兩個人的時候,這種的對話和沈默很怪…,很折磨人…。

我們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的。

「「下棋吧?」」

我們幾乎同時說出了一樣的話。

塔矢一臉驚愕的表情,我想我也是吧?

也對啦,不下棋的話,我們什麼都沒辦法開始。連話也說不了。

後來我們移到塔矢的房間去下棋,一盤接著一盤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漸漸地抓回剛開始下棋時的那種互不相讓的感覺。然後就檢討,檢討而沒有爭吵就是我們都已經成長了的證明吧?

私底下下棋的時間,算起來也有四年了,下過的盤數多到數不清,對彼此的棋路也都熟悉習慣了。就算有沖突,有不能理解,換個念頭一想「這就是他會下的棋」,也就不吵了。我們相信,各自的棋會領著我們往同一個終點前進。

「有種…,很久沒跟你下棋了的感覺。」

「算一算好像兩個多月了喔?」

「嗯。」

「真久啊。」

我們居然有這麼久的時間沒下過棋,真是不敢相信。

「嗯,很久。不過…果然還是跟你下棋最有趣。」塔矢一臉滿足的表情,

「餵,不要搶我的臺詞。」

聽我這麼說,塔矢勾起嘴角微笑著。

就像以前那樣,是我一直想再看到的笑容。我發覺塔矢要的真的不多,而是我要的太多了。

「你跟父親下棋之後,好像決定了什麼。」

「看得出來?」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棋。你的棋變俐落了。」

「嗯,沒有遲疑的棋下起來很過癮。不過,不愧是塔矢前名人。桑原老師可是把我歸類為重癥患者咧!沒想到塔矢老師才『啪啪』,下了幾手棋就把我的病根全都斬光了。」

我用手刀誇張地在空中大大地畫了兩下,這個動作逗得塔矢輕輕地笑出聲來。

「父親的棋就是有這種力量。我也常覺得跟父親下棋可以治好很多病。」

「嘿~。原來是療傷系啊。難怪你的棋也有這種功能。」

「有嗎?」

「有。你說的話也有。」正直沒有隱瞞,純粹沒有雜質,從塔矢亮口中說出來的是最沒有算計,最單純的話。

「你不是常說我說話很『機車』嗎?」

「機車歸機車。瑕不掩玉嘛!我這個人就是有放大別人優點忽略別人缺點的絕技!」

「沒想到你還會用成語呢。」

「餵,塔矢亮。你又無照駕駛了。小心我叫警察抓你。」

「噗呵-,又在胡說八道了!」

「嘿-,看來你也開竅了!終於聽得懂我的笑話了。」

其實也沒那麼難。只要忍耐一下,我也辦得到。像以前一樣看待塔矢…。

這個面具並沒有想像中難戴。隔著面具…,可以看到熟悉的塔矢,無妨。

『吃飯時間羅!』紙門外傳來明子阿姨的聲音,接著笑著拉開紙門,

「在聊什麼啊?這麼開心!」

「哇,完蛋!已經這個時間了?那我先回去,不打擾了!阿姨。」

我急急忙忙站起來,背起後背包。

在別人家裏待了半天,還一直入侵到吃飯時間。我再怎麼粗線條也知道這是多麼沒常識的行為。

「進藤君怎麼可以回去!阿姨可是特地煮了很多東西要請你呢!吃飽了再走嘛!你不是一個人住嗎?」阿姨拉了拉塔矢的手臂,

「進藤,你吃飽了再回去吧!還是…你待會有什麼事?」

「是沒有啦,但是…。」不太好意思吧?而且今天塔矢老師也在。除了把飯菜吃乾凈之外,我什麼餐桌禮儀都不懂。

昨天被桑原老師用棋盤打的這個包還在,我可不希望今天還被塔矢老師用盤子砸啊(因為吃相太難看…)。雖然今天對塔矢老師有了另一面的認識,知道他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

但是!那種無已明狀的緊張感還是沒有消失啊!

就在我陷入天人交戰的時候,我的肚子非常不爭氣的叫了。

「啊啦,打雷了嗎?」

「呃…,好像是吧…。」我只能尷尬地笑著。

「呵呵呵~。好了好了!就在我們家吃飯吧!」

阿姨推著我跟塔矢往起居室走去。

一直站在我們背後的阿姨突然冒出一句話,

「亮今天也要多吃一點喔!進藤君已經比亮高了呢!」

「真的嗎??」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嗎!!!YES!!

「才沒有!」

「哈哈哈哈!就有就有!」

我幾乎笑到合不攏嘴,把手掌放在塔矢頭上畫到自己的耳朵,雖然角度傾斜了很多點…。

「你這樣量根本就不準!」

塔矢氣到拍掉我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再比一次。塔矢是一個非常光明正大,不會耍小聰明、搞小動作的人,也就是他測量的結果一定是最正確無誤的。

看著塔矢亮放在我頭發旁邊的手掌,目測了一下,大概才高了一小節指頭吧?

阿姨觀察的真仔細,才差這個一點點都看得出來。

我撇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人的臉…。

啊呀,氣氛真沈重…。

「才高這麼一點點,有什麼好不高興的?搞不好你明天就追回來了啊!再說,我可是比你矮了七年耶!還不是每天都活得很輕松自在?」

不聽我善意(?)的安慰,塔矢加快腳步往起居室走去,

「我今天要吃很多。不會輸給你的!」

「喔?跟我比食量啊?好啊!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小林尊的頭號傳人!」

「誰又是小林尊啊!?」塔矢輕輕皺著眉頭轉過頭來問我,

「熱狗大胃王比賽的霸主!多出名啊?你就算沒常識也要多看電視吧?」

「無聊的常識。」塔矢說完就走,非常不屑我的常識教學。

就在我和塔矢你一言我一句的攻防戰中,背後那位美麗的女士一直很開心地笑著。那抹笑容背後所包含著的愛情,很滿很溫暖。

塔矢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吧?

待在塔矢家的這半天,讓我我深刻地體會到,我逼塔矢給我的,

是一個多麼殘酷的答案。

我只是一味地害怕自己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從來沒想過,我的那個告白,會讓他失去更多重要的東西。

下一步該怎麼走?……我已經毫無頭緒。

只能壓抑了嗎?

* * *

吃完飯,我戴著一貫的笑容跟塔矢,跟阿姨,跟塔矢老師道別。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到了之後,我突然不想撘電車,想用跑的。

我往渋谷跑去,一直跑。

在大街上狂奔,就像被什麼追趕著似地沖刺奔跑著,

感覺體力快到極限了就用走的,感覺心快要到極限了就用跑的。

不管路人們詫異的眼光,我只是一直跑,拖著就快要氣絕身亡的軀殼一直跑。

跑了好幾公裏,來到早上停車的地方,

跨上VTR,一路往晴海大橋,往東京灣疾馳而去。

mp3裏不斷重覆著30 seconds to Mars 的 “savior”,

快節奏的鼓聲和充滿爆發力的歌聲在我耳邊響著,敲擊著我的耳膜。

我快速地換著檔,把油門摧到底,企圖用速度麻痹所有神經。

平常,這個方法很管用,今天卻毫無效果…。

越是想去壓抑,反彈也就越大。

我想…,我只是不想得救…。

Don’t save me

Don’t save me

‘cause I don’t care

Don’t save me

Don’t save me

‘cause I don’t care

我不想得救,我只想得到繼續愛他的勇氣…。

(以下內容不多,但是有一點『R15』的描述,未滿十五歲或不能接受類似內容的讀者,請不要輕易滾動你的滑鼠。就算跳過去不看也不會影響故事流程。請不要擔心。)

* * *

回到公寓,回到僅屬於我的領域。

剝掉面具,剝掉滿是汗水又被風吹乾了的衣服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強勁的熱水從頭頂往下沖。除了淅哩嘩啦的水聲什麼都聽不見。

在這裏的我,最真實。

正值年輕氣盛的身體真的很麻煩。每到這種時候,我都會想,

如果發覺自己喜歡上塔矢是在七老八十的時候就好了,

至少痛苦的只有心。

我想過漠視那家夥的意願,用蠻力把他的一切占為己有,

讓他的全部都成為我的,不讓給任何人。

我有自信很輕易就可以得到手,絕對可以。

可是我不能,因為我不想讓他恨我,

我想要的是他的全部,不只有身體,還有心,我要的是他全部的愛。

我是個平凡的人,

想愛人,想被愛。

想愛他,

想用我生命的全部來愛他,

想到心痛…,身體發疼…。

占據我思緒的全是塔矢純凈凜冽的身影,

想著他,

握在手裏的慾望不斷地膨脹,湧出…,玷汙了被我壓制在我思緒裏的他。

他掙紮,哀嚎,怒吼,而我充耳不聞。

就這樣藉著想像,我到達了很多次。

但是發洩完後,剩下的往往只有空虛和害怕…。

我怕…

很怕…

好怕……好怕…!!

怕自己再也戴不住面具,怕自己失去控制,

怕想像成了現實…,怕傷害到他。

我怕……,

怕極限來臨的那天…。

Save me!

Save me!

Save me!

Save me──!

Save me──!

Save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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